第78章 迁丰望东天

  第78章迁丰望东天

  公元前1091年,春,姬昌迁都于丰。

  丰在渭水南岸。那地方本是一片高台,长满野棠。那棠树极多,一株挨着一株,像一群不说话的旧邻。花开时,满坡白里透红,香得能让人忘了路。姬昌少时打猎,曾在那高台上睡过一夜。那夜有星,有风。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麦子,站在高台上。东望极远。能看见渭水像一条白练,从西天外飘下来。还能看见更东边,有一片极灰极厚的东西,像云,又不像云。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朝歌的方向。他醒来后,衣裳全湿了。不是露水。是汗。那梦像一粒种子,埋了他二十多年。如今种子破了土。他要搬家。

  那野棠坡上,旧年留下的鹿蹄印还依稀可辨。姬昌年轻时追过一头白鹿。那鹿从南坡一路跑上高台,在棠树间左折右转,最后消失在最密的那片花影里。他追到台边,鹿没了。只有满坡的棠花,像从地底炸开一般,白得人眼晕。他站在那儿,喘气。那鹿像从没存在过。可风里有它极淡极淡的腥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这头牵到那头。他后来再没来过。可那高台常入他的梦。不是鹿。是台。是台子朝东的那一面。那面极阔,像有人把整片天都裁齐了,铺在渭水上。他总在梦里站在那面,看东边。看那些他醒着时看不真切的、极灰极厚的东西。如今,他终于要站到那上头去了。不是梦里。是用脚。

  那野棠坡上的草,已经绿了。不是那种嫩绿。是那种从旧年的枯根里重新抽出来的、带着点野性的绿。那绿不齐。有高有低。有肥有瘦。像一大群从土里钻出来的、不肯排队的娃娃。姬昌站在坡顶。风从东南来。那风里有水腥,有草浆,有极淡极淡的、从远处村庄飘来的烧豆秸味。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味和岐山不同。岐山的风,带松香。这里的风,带水汽。水汽养人。也养麦。他说:“这地方,能住。”跟在他身后的几个老农,便都蹲下来。他们抓起坡上的土,放在鼻下闻。那土是黑的。油亮亮的。一个老农说:“这土肥。种什么,都能长。”另一个说:“就是水近了。怕涝。”姬昌说:“涝了,就开渠。这地势高,水下去快。不怕。”他说得极稳。像他早就量过这坡的每一寸。

  其实他确实量过。不是用尺。是用脚。从少时打猎,到后来出狱东归,再到来这儿踩点,他在这坡上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遍。每一遍,他都要在东沿站一站。看渭水。那水从西边来。到了这坡下,拐一个大弯,又往东去。水势不猛。像一条被驯了千年的老龙。姬昌说:“这水,能引。”然后他朝北看。岐山在极远的地方,只剩一道青灰的线。他说:“岐山能看见这里。这里也能看见岐山。”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看不大清。可他们信。因为西伯说看得见,那便一定是看得见的。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命。西伯的命,一半在岐山,一半已经过了渭水。

  迁都不是小事。岐山是周人老根。从古公亶父到季历,几代人的血都渗在那土里。宗庙在。坟山在。鹿台在。西门那面不响的鼓也在。有人不愿走。他们说,岐山是龙脉。动了,要坏风水。有人说,西伯是不是在羑里坐牢坐怕了,要往东躲。还有人说,丰那地方太敞,无险可守,不如岐山好。这些话,姬昌都听见了。他不恼。他只是做自己的。先让人去丰把旧井淘了。那井是当年猎户用的,已经淤了半截。淘了三天,才见清水。那水极凉。姬昌尝了。他说:“这水好。有土香。有石头味。养人。”然后他又让人在丰台四角试着夯了夯土。那土极实。一夯下去,能起个极脆的响。他说:“这地不软。站得住。”做完这些,他便不再说话了。他知道,真正要搬的,不是房子。是心。是那几百户、几千户、几万户的人心。

  那些不愿走的人里,有极老的周室旁支,也有几个跟着季历打过鬼方的老卒。有个老卒,须发全白。他拄着根断矛,坐在西门口。那面哑鼓就在他身后。他说:“我这条命,是从鬼方抢回来的。抢回来,就长在岐山了。如今要挪,挪不动。”姬昌听说后,亲自去西门口找他。那老卒见姬昌来了,也不起。他只用那根断矛在土里慢慢画。画来画去,是个“家”字。那字极浅。风一吹,便平了。姬昌蹲下来。他看那“家”字。字已经没了。只剩几道极淡的痕。他说:“家不是土。是人。你在岐山,若只剩下你一个,家就空了。搬到丰,你周围又都是人。家才叫家。”老卒仍不抬头。他说:“我死在岐山,骨头能埋进我爹旁边。”姬昌说:“我让人把你爹的骨殖也迁到丰去。”老卒手一抖。他猛抬头。那断矛“当”地插进土里。他说:“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姬昌说:“岐山的每一座老坟,我都认得。迁不走的,我来背。”老卒看了姬昌很久。他的眼极红。像两粒被风吹了一辈子的炭。最后,他慢慢站起来。那断矛没拔。就插在土里。他说:“西伯,我跟你走。”姬昌点头。他往城里走。那断矛立在土里。风一吹,那断矛微微地响。像在跟这岐山,作最后的告别。

  那断矛后来一直插在西门外的土里。没人去拔。不是怕。是觉得它不该动。它像一根从旧日子里长出来的刺。风大了,它会响。风小了,它也响。那种响不脆。是“呜呜”的,像从极空的竹节里漏出来的。后来,有个从丰回来的人,夜里路过西门。他听见那断矛在风里叫。他说,那不是叫。是在问:“走到了么?”他站在那儿,替那老卒答了一句:“到了。”那断矛便静了。风也静了。第二日,那人把这事说给姬昌听。姬昌正在给一小片新翻的地盖草灰。他听完,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老卒的魂,也到了。”他再没多说。只是那日,他往丰的方向多望了三次。

  那一夜,姬昌在宗庙前站了一整夜。那夜极静。连岐山的风都不来。宗庙前的松树,像一排排屏住气的老人。姬昌没有进去。他就在阶下站着。月光照下来,把他和那扇旧庙门都泡在一片极薄极白的凉里。他对着祖宗的牌位,没有说话。他想起姜父。想起太任。想起季历。想起自己在羑里,最想的就是这座山。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能回来,死在岐山也值。如今他回来了。可他要把家搬走了。不是不要了。是岐山该歇了。周原要往东走。东边有更多的水,更多的地,更多的人。人在哪里,周就在哪里。山不是家。人是家。他这样想着,忽然觉得那庙门像变成了一张极老极旧的脸。它在看他。不是责备。是心疼。像一个把儿子养大,又看着儿子远行的老父。姬昌对着那脸,慢慢跪下去。他没有说“对不住”。他说:“我走了。山还在。”然后他站起来。月光像水一样从他肩头滑下去。他转身。风就在那时起了。极轻。像在应他。

  他走出宗庙。那松树间,极暗。只有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一些被揉碎了的白帛。姬昌走得慢。他一步一停。像要把这庙门前的每一块石板都记下。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姜父就是在这庙门前,把那块青石土圭递到他手里。那石头极凉。那老人说:“你拿得越久,它越听话。”姬昌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石头早不在了。可那凉,还在。像从皮肤下头,一直渗到了心。他说:“姜父,你那牛,今日该往东了。”那声音极轻。连近处的草叶都没动。可他知道,姜父能听见。因为风就在那一刻,从西边极轻地推了他一下。不是推。是送。

  那风后来跟他走了一路。从宗庙到西城。从西城到渭水。那风不冷。也不暖。只是一直在。像有个人,极轻极轻地,把他往东边推。姬昌不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就像太任说的那样,走不成了。可他到底还是回了一次头。在渭水渡口。他站在船上。船还没开。他回身,看那岐山。那山极青。像一块被露水洗过的旧玉。他说:“山啊,我把他们带走了。可我把你留在这儿了。你替我看着那几座老坟。等我把东边的事办完了,再回来给你烧一捧新麦。”那山不说话。可那船忽然一晃。像被什么从水底往上顶了一下。船夫吓一跳。姬昌却笑了。他说:“好。你应了。”船便开了。那水极平。像一面被风轻轻吹着的旧绸。姬昌站在船头。那风从岐山方向来。像在送。又像在留。他到底没再回头。

  第二日,他召集群臣,只说了八个字:“迁丰以望东天。顺民而居。”于是迁都。没有大典,没有鼓乐。没有铜车,没有羽旗。姬昌把宗庙里的几块祖牌,用旧帛包了,亲手搬上牛车。那旧帛极软,是太任生前织的。上面有几处极淡的补丁。姬昌包祖牌时,动作极慢。像在给几个极老的亲人,裹上过冬的衣裳。那牛极老。是姜父送的。那年姜父来周原教他测日影。走时,留下一头小牛。说:“这牛,你给我养着。等它老了,你就不许骑它。让它自己走。它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姬昌说:“那它若往东走呢?”姜父说:“那便是天意要你往东。”姬昌一直记着这话。如今,那牛真的老了。它也真的往东走了。姬昌在前面牵。不拽。只是把缰绳松松地搭在腕上。牛走,他走。牛停,他停。那牛的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跟地说话。牛脖子上挂着一只极小的木铃。那铃是姜父当年系的。已经旧得裂了。可那铃声还在。极轻极轻。像从很远的西边,一直传过来的。姬昌说:“姜父,你的牛替我挑了个方向。”风从西边来。极轻。像有只极老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那牛走得极慢。慢得像在数它这一辈子剩下的步子。它的眼睛极温。像两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旧玉。姬昌看着那牛。他忽然说:“老伙计,你累不累?”那牛“哞”了一声。极低。像从地底升上来的。姬昌说:“累也得走。丰不远。过了渭水,再上坡,就到了。那边有草。比岐山的还嫩。”那牛又“哞”了一声。这回响了些。像听懂了。姬昌笑了。他拍拍牛颈。那牛脖子上的毛已经稀了。拍上去,能摸到一根一根极硬的筋。那筋在皮下滑。像这牛身上,还藏着一条不愿老去的路。姬昌说:“好。你带着我。我带着祖牌。咱们一家子,往东。”

  那牛忽然停了。它低下头。用鼻子在土里拱。拱了好一会儿,竟从地里拱出一小截极白的草根。它把草根卷进嘴里。嚼得极慢。像在尝这路上的第一口春。姬昌站在旁边,等它。后面的队伍也停了。没人催。只有风。那风把牛脖子上的木铃吹得“叮”地一响。那响声极脆。像把整个早晨都敲亮了。牛吃完了。它抬起头。那眼睛里,像有光。不是日头的光。是从极深极深的土里,自己长出来的。它又走起来。步子比刚才快了半寸。那半寸,谁都看不出来。可姬昌知道。他说:“你尝出味了。是东边的草。东边的土软。”他牵着它。他们走在最前头。一牛一人。像这世上最早的旅人。他们不为别的。只为把家搬到离太阳更近一点的地方。

  从岐山到丰,不过几十里。可他们走了三天。不是路难。是路上的人太多。老人们说,西伯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有从崇地逃来的。有从密须故地来的。有从耆、邘来的。有从商地来的。他们拖家带口,像一条一条细流,汇进了这条向西再向东的大河。姬昌不赶他们。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他让人在路边支锅。那锅极大。煮的是黍粥。粥不稠。可热气腾腾。谁来了,都有一碗。那热气在春日的野地里,像一朵一朵极白极软的花。有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踮着脚看那锅。姬昌就弯腰,用木勺舀一勺,吹一吹,递过去。那孩子接过去。他喝得极响。像要把那热气和自己的哭声都咽下去。碗见底了。他抬头。满脸是泪。他说:“我不逃了。我跟着这口锅。”姬昌说:“好。锅在,我就在。”那话,被风送到后面去。后面的人,有的听见了,有的没听见。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步子迈得更实了。像在给什么即将到来的东西,踩出一个个不深不浅的窝。

  那支锅是胶鬲背来的。他背了三口。一口在队前,一口在队中,一口在队尾。那锅极沉。可胶鬲不说话。他像头牛,在前面走一段,又折回去,把落在后头的人一个一个地扶。他的背上全是汗。那汗从衣里渗出来,把锅底的灰都浸湿了。姬昌说:“你歇歇。我来背。”胶鬲说:“主公牵牛。牛比锅重。”姬昌说:“你这条命,比牛重。”胶鬲不说话了。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影子拖在尘土里。像一座移动的、不肯弯的旧山。姬昌看着他。他想起二十年前,胶鬲刚来周原那天。这人也是这么背着东西。一句话不说。只是走。那时候,他以为胶鬲只是力气大。后来他才知道,胶鬲背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信。是谁也不明白、却谁也夺不走的信。姬昌牵着牛。那牛铃极轻。像在给胶鬲的步子配一支极慢极慢的调。

  胶鬲走到队尾时,正碰上一个极老的流民。那流民怀里抱着个陶罐。那陶罐极旧,口上缺了一块。胶鬲说:“我替你背。”老流民说:“不用。这罐子不沉。”胶鬲说:“那也不轻。”老流民说:“里头是土。我家的土。我走时,从门槛下头抓的。”胶鬲不说话了。他在老流民旁边走。两人都不说话。只有那陶罐偶尔一晃,里面那点土,沙沙地响。像在说:家还在。家还在。胶鬲忽然想,自己也是个没家的人。可他有周原。周原就是他的土。只是那土不在罐子里。在他背上。在他不肯弯的那根脊梁里。他伸出手,极轻地扶了那老流民一把。那老流民没回头。他只说:“后生,你有股子牛劲。”胶鬲说:“我属牛。”老流民笑了。那笑极淡。像从极干极干的土里,勉强开出来的一朵灰花。他说:“属牛好。属牛的人,不兴哭。”胶鬲说:“我不哭。”老流民说:“我看得出来。你眼里有火。那火,不是哭出来的。是熬出来的。”胶鬲没说话。他想,这老头,倒比朝歌城里那些官有眼力。他就那么扶着老流民,一步一步地走。风从东边来。像在引他们。又像在替他们清路。

  有个从朝歌逃来的小贩。他背着个极破的柳条筐。筐里是几只卖不出去的陶碗。姬昌见他走得慢,便停下来,等他。小贩抬头。他认得姬昌。他说:“西伯,我逃了一辈子。从商逃到崇。从崇逃到周。如今周也走了。我不知道还该不该逃。”姬昌说:“别逃了。到了丰,就住下。”小贩说:“住下?住哪儿?我什么都没有。”姬昌说:“有地。有手。有锅。你看这锅里。它不问你从哪来。只问你还吃不吃。”小贩把背上的筐卸下来。他蹲在路边,看着那锅。那锅极黑。可锅里的粥,白花花的。他说:“我这几只碗,能盛粥么?”姬昌说:“能。碗就是为粥生的。”小贩便把那几只陶碗拿出来,擦干净,排在路边。那碗虽旧,却极圆。粥舀进去,像一碗一碗的小月亮。小贩端给旁边的人。人们接过碗。喝。谁也没问他从哪里来。像他们早就认识。小贩忽然说:“我不逃了。”姬昌说:“好。往前走。丰在等着。”小贩笑了。那笑里还带着泪。可那笑极真。像从极深极累的土里,勉强开出来的一朵极小的花。

  那几只陶碗,后来被小贩一只一只分了出去。分给老人,分给孩子,分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最后,他自己手里空了。他蹲在路边。那锅里的粥已经见底了。他说:“没碗了。锅也光了。”可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愁。像刚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过来。他抬头。天极蓝。蓝得让人想哭。他说:“西伯,我活到今日,才知道人不是碗。碗会空。人不会。”姬昌听了,极轻地笑了一下。他说:“这话,你到了丰,还能再想一想。想通了,就真住下了。”小贩点头。他站起来。那破筐也不要了。就搁在路边。风把筐子吹得翻了个身。像一只被留在旧日子里的空壳。小贩没回头。他跟着队伍走。他的步子忽然轻了。像把半辈子的重,都倒在了那锅空粥里。

  那锅空粥前,后来又坐下几个人。他们不是来吃的。是来看的。看那锅底那一层极薄极薄的粥膜。那膜在风里慢慢干。像一张被太阳晒透的旧纸。有个半大的孩子用手指去揭。揭下来一片。他放进嘴里。那粥膜化了。他说:“比肉还香。”旁边的人都笑。那孩子也笑。姬昌从他们身边过。他听见了。他说:“香就记住。以后在丰,锅不会空。”那孩子追上来,问:“西伯,丰真的不空锅?”姬昌说:“只要地肯长,锅就不空。只要人不懒,地就肯长。”那孩子听了,眼亮极了。他说:“我不懒。我能挑水。我能捡柴。我还能下地。”姬昌说:“行。你到丰,先给我当三日看火的小工。”那孩子乐得直跳。他脚上没鞋。那脚在土里一踩一个印。像把一地的春都踩活了。姬昌看着。他想,这就是周原。不是岐山的土。也不是丰的土。是这些孩子的脚。他们往哪里走,哪里就会长东西。

  丰邑没有高墙。姬昌不筑。他说:“周原无墙。人心是墙。”他让人在丰邑四角各种了九棵棠树。那棠树从旧地移来,根上带着岐山的土。姬昌亲手栽了第一棵。那树有两人高。根上裹着一大团黑土。姬昌把树放进坑里。他一锹一锹地培土。那土极湿。粘在锹上,不肯下来。他说:“这土认得岐山。也认得我。”栽完,他拍拍手上的土,说:“岐山不在身后。岐山跟着我们走。这些树,就是岐山伸下来的手。”众人都去摸那树。树皮极凉。像在和他们握手。有孩子把脸贴在树上。他说:“我听见树里有水。”大人说:“那是风。”孩子说:“不是。是水。从西边来的。”姬昌听见了,走过去。他蹲下来,也把耳朵贴在树上。那树极静。他听了很久。然后说:“是水。是渭水。渭水在找我们。”那孩子便笑。那笑极亮。像把整个春天都笑了出来。

  那四九三十六棵棠树,被栽下去的那天,落了场极小的雨。那雨如烟。连衣都打不湿。可那些树像都醒了。叶子在雨里极轻地张。像一群刚睁开眼睛的孩子。姬昌站在树中间。他没有避雨。那雨落在他鬓上,像一层极薄极白的霜。他伸出手。那雨在他掌心化开。极凉。他说:“这是丰的第一场雨。得记住。”然后他转身。那三十六棵树,像三十六位新搬来的邻居。不说话。可都站着。朝东。像在等一个极远极远的春天。

  那雨下到后半夜,竟停了。天像被谁擦了一遍。星子极亮。姬昌没睡。他走出门。那三十六棵棠树,在月光下,像三十六位披着银衣的客。他走到第一棵前。那是他亲手栽的。那树极静。像在等他。他把手按在树身。那树皮微凉。像在回按他。他说:“从岐山到丰,走了三天。你一脚没动。可我觉着,你走得比谁都远。”那树不答。只有风从枝间过。极轻。像在说:根在,就不怕远。姬昌站了半日。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把岐山留在了身后。是把岐山变成了另一条根。这根,如今扎在了丰。扎在了渭水南岸。扎在了这片能望见东天的台地上。他抬头。东边的天,极黑。可黑里,像有极淡极淡的一线白。那是黎明。是不远了。

  那夜,姬昌登上新筑的丰台。台不高。只三丈。是用旧土新夯的。台面上还浮着一层细土。风一吹,那土便极轻地扬。可站在上面,能看见东边。极远。远到天和地黏在一起的地方。姬昌看着。风从东方来。风里有水汽,有草灰,有极淡极淡的、商地方向的焦味。那焦味不浓。可它一直在。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慢慢渗上来的。吕尚站在他身旁。他问:“主公看见了什么?”姬昌说:“看见一条路。那路上有人。很多人。他们朝西走。像水往低处流。”吕尚说:“那是民。”姬昌说:“还有商。商的民。商的兵。商的债。都在往西。”吕尚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姬昌望的不只是日。是商。是一座正在从里面烂出来的庞然大物。姬昌却不再说东了。他转过身。丰邑的灯火初上。一点一点。像有谁在黑地里撒了一把谷。那灯不齐。有高有低。可它们都在。像从这片新土里,自己长出来的。他说:“让乐师击筑。”

  吕尚点头。那夜,丰台上响起了《玄鸟》旧曲。那曲本是商人的祖乐。可奏到一半,乐师们不自觉地带出了周原的农歌。那农歌极旧。是太任教过的。调子极平。像一垄一垄的田。两股曲调绞在一起。像两条河。一条浊,一条清。在夜色里,分不清谁先谁后。那筑声极清。像雨点落在新叶上。吕尚拊着竹节,轻轻打拍。他说:“新声已入旧调。未飞而翼已成。”姬昌没说话。他闭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极旧极旧的旗。他知道,从今夜起,周不再是西边的一个小山邦了。周,开始向东了。不是用兵。是用迁都。用一种比刀还慢、比墙还稳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可它就在那半首《玄鸟》和半首农歌之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一头拴着岐山。一头,已经绕过了渭水,朝东边去了。

  那乐声越来越轻。像从丰台上散出去的。散进风里。散进渭水里。散进那三十六棵新栽的棠树叶里。有农人从梦里醒来。他披衣出门。那乐声极远。像从天上漏下来的。他站在院中。他的牛也在。那牛抬头,朝丰台的方向望。它耳朵动了动。像在听。农人说:“你也听见了?”那牛“哞”了一声。极轻。像怕惊了那曲子。农人便不再说话。他站在牛边。一人一牛,就这么在夜里站着。那乐声像一条极细极软的河,从他们身边流过去。流过去,就不再回来了。可他知道,从此以后,每个夜里,那河都会在。因为周原有了新都。新都里,有旧曲子。也有新调子。它们缠着。像根。像这春天的风。

  那乐声停下时,已经过了半夜。丰台上人散了。只剩下一个极老的乐师,还坐在那里。他抱着一面筑。那筑极旧。弦已经断过好几回。他不走。他看着东边的天。那天还是黑的。可黑里,已经透出极细极细的一丝灰白。乐师说:“我这一辈子,跟着西伯走过三座城。头一座,城是窄的。第二座,城是旧的。这一座,没有城墙。我倒觉着,这一座最大。”旁边一个打杂的少年问他:“没墙,怎么大?”乐师说:“墙是给怕的人修的。西伯不怕,所以不修。天是他的顶,地是他的墙。这还不大么?”那少年似懂非懂。他往台下看。丰邑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可还有几盏,零零星星地亮着。像几粒不肯睡的星。少年说:“明日,我也去栽树。”乐师笑了。他手指极轻地划过筑弦。那弦不响。可那少年觉着,整个夜都像被拨了一下。他说:“师,这声儿好。像风吹过新草。”乐师说:“这不叫声。叫气。是这新都自己在吐气。”少年便闭上眼。他真的觉得,自己的脚底,有什么极轻极轻的东西在动。像种子。像根。像这整片从岐山迁来的、还没完全醒透的周原,正在夜色里,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往东边伸。

  那少年叫耳。是乐师捡来的。他生下来时,耳朵极小。可听音极灵。乐师说,他能听见地里虫翻身的声。耳不信。他说:“我没听见虫。我就听见您弹筑。”乐师说:“那是因为你还没把心静下来。等静下来,你就能听见土在喘。”耳便常一个人跑到新栽的棠树下,闭着眼听。有一回,他真听见了。不是喘。是极轻极轻的“咯吱”。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钻。他睁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树。那棵树的叶子上,挂着几滴将落未落的露。那露在月光里,像几粒极小极小的水晶。耳说:“我听见了。是根在喝露。”他乐得往台子上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因为他听见风变了。那风从东边来。像带来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那味不香。也不臭。像从极远极远的城里飘来的。耳站在那儿。他忽然有些慌。他说:“东边有什么?”没有人应他。只有那风。那风从东方来,穿过三十六棵棠树,穿过还没睡实的丰邑,吹到丰台上。把乐师怀里那面旧筑的弦,又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弦响了一声。极短。像一声没说完的“来了”。乐师低头。他的手指按在弦上。那弦还在颤。他极轻地说:“东边的风,到底是刮过来了。”

  那夜很晚,姬昌一个人坐在丰台上。吕尚已经下去了。台上极静。只有风。他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束麦穗。那麦穗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麦粒全瘪了。麦芒也掉得只剩几根。可它还成形。还像一束麦。他把那麦穗举到眼前。月光从丰台东边照过来。那麦穗在月光里,像一把极细极瘦的星。他说:“娘,我搬家了。离东边近了些。”那麦穗在风里极轻地摇。像在应他。他把它贴在胸口。那麦穗极凉。可他的心是热的。他知道,太任不会怪他。季历也不会。他们都是从东边来的人。东边有他们没走完的路。如今,轮到他来走了。他站起来。丰台在脚下。渭水在前。东天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他忽然想,那梦里那株站在高台上的麦子,原来就是自己。那株麦子,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风。是这片台。是这双眼睛。是这条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西伯锁住的、往东的路。

  他往台下走。台下的风更大。把他的衣摆掀起。他没有去按。任风。他忽然笑了。那笑极轻。像从土里冒出来的一声“我还在”。丰台上的灯已经熄了。可天上有星。那星不多。却亮。像从岐山的方向,一路铺到东边去。像有人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慢慢地、一粒一粒地,点着了这条新路。姬昌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他踩在丰邑的地上。那地极实。像早就等在那里。他说:“到了。”那两个字,轻极了。像从这新土里,自己长出来的。

  姬发从后面追上来。他跑得极快。像头小豹子。他追到姬昌身边,问:“父,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姬昌说:“住这里。”姬发说:“那岐山呢?”姬昌说:“岐山还在。你想去,随时能去。”姬发说:“可他们说,我们不要岐山了。”姬昌蹲下来,和姬发平视。那孩子已经不小了。可在他面前,永远还是那个追鸡的娃娃。他说:“不是不要。是把岐山种在这里。”姬发不懂。姬昌指指那三十六棵棠树。他说:“你看那些树。它们的根,带着岐山的土。岐山没走。它在这些树里。”姬发跑过去,把脸贴在第一棵树上。那树极凉。他闭了闭眼。忽然说:“我闻见了。有鹿台的味。”姬昌笑了。那笑在风里,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摇过来的一小片麦。他说:“对。鹿台也没走。它在我们心里。”姬发回头。他看见他父亲站在丰台的影子下。那影子极长。像一条刚刚从西边铺过来的新路。他跑回去,牵住他父亲的手。那手极瘦,却温。姬发说:“父,我以后不走。我就在这儿。等你把东边也种上麦。”姬昌低头。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那眼睛极亮。像两口还没被任何风沙磨过的小井。他说:“好。你守着丰。我守着周原。咱们一起,把东边等成春天。”那夜的风,极轻极轻。像在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地,吹进渭水的波纹里。

  姬发还小。可他听出父亲的声音和往日不同。那里面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被极轻地说出来了。他不懂那是什么。他只觉得,今晚的风真好。风从东边来,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他仰起头。天上的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姬发指着它,说:“父,那颗星是不是也搬家了?”姬昌抬头。他看那颗星。那星极远。远得不像属于任何一片天。可它就在那里。像在等他们。他说:“它也搬家了。它从西边搬到了东边。跟着咱们。”姬发说:“那它累不累?”姬昌说:“不累。它没有脚。它用光走路。”姬发便不说话了。他牵着父亲的手。那手真暖。像把整个春天的夜都拢在了掌心里。他们就这么站在丰台下面。一老一小。影子在地上,像两株刚刚移栽过来的树。一株已经根深,一株刚刚抽芽。风从他们之间过,极轻极轻。像在给这两株树,浇第一瓢夜露。

  那瓢夜露,后来化成了丰邑的第一场透雨。雨下在第三日夜里。那雨不大,却密。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姬发跑出去看。那三十六棵棠树,全活了。每片叶子上都汪着水。那水极清,像一粒一粒被树含住的泪。那泪不苦。是甜的。姬发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凉丝丝。他笑了。他说:“树不哭了。”姬昌站在门口。他看姬发在树间跑。那孩子踩着水。泥溅起来,像一群极小的黑鸟。他说:“慢些。别摔。”姬发便慢下来。他走到第一棵树前。那是他父亲亲手栽的。他把手放在树身上。那树皮已经不那么凉了。像有了体温。他回头,大声说:“父,它热了。它活了。”姬昌笑。那笑在清晨的水汽里,像一轮极淡极暖的日头。他说:“它一直活着。只是今日才叫你知道。”姬发把头贴在树上。他听见了。那里面有水。从岐山来的水。从渭水来的水。从昨夜那场雨里,一滴一滴渗进去的水。他说:“我听见周原了。”姬昌没说话。他站在门口。风从东边来,带着雨后的土香。那香从这新都的每一寸地里冒出来。像这地方,终于也学会了自己喘气。

  那之后,丰邑的日子,便像这雨后的麦田一样,一天比一天密起来。人在增多。屋在增多。田在增多。那三十六棵棠树,也一天比一天高。到秋天,竟有一棵开了花。那花极白。白得发亮。姬发爬到树上,摘了一小枝。他跑进姬昌的屋子。姬昌正在灯下看简。姬发把花放在他案上。那花极轻。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云。姬发说:“父,这是丰的花。给你。”姬昌抬头。他看看那花,又看看姬发。那花在灯下,像在发一种极淡极淡的光。他说:“这花,比岐山的开得早。”姬发说:“那明年,满城的棠都开。是不是更早?”姬昌说:“会。会一年比一年早。等早到不能再早,春天就常住了。”姬发笑。他笑起来,极响。像把一屋子的灯都笑得更亮了。姬昌把花夹进那卷竹简里。那花便和那些极老的字,挤在了一处。一个字也不识。可它香。香得那些字都软了。姬发问:“父,这花会不会烂?”姬昌说:“会。可它香过。香过,就不算烂。”姬发点头。他忽然想,自己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不用长长久久。只要有一夜,能让一屋子的旧字,都染上花香。那也值了。

  七律·第78章

  丰台东望日初腾,渭水南岸起新层。

  迁都不为偏安计,听风早带东方冰。

  旧调玄鸟忽转挫,新声麦浪已相承。

  吕公拊节微微笑,翼未展时云已蒸。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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