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嬴朴，奉我王命，贺赧王新筑高台。“他先礼后兵，打开匣子，亮出那张“金券“——
“秦王借予周王粟五千石，年息三分，期三年，以债台及宗庙地段作押。若到期不还，秦得收台、收地、收宗庙。“
竹简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可加息、可展期、可转卖，只需“王延手书“四字。
我看完，手在袖子底下直抖。三分息！比我借韩、魏的还高一分。可我不敢说不借——去年宜阳一战，秦兵前锋已到洛水西岸，距王城七十里，我若不接这粮，他们就有“入境护债“的借口。
“好...好！“我咬牙盖印，“王“字又一次凹进竹简，像被人掐住脖子按了个手印。
嬴朴笑眯眯收好右契，忽然又多出一卷：“再加两千石'加急粮'，息不变，抵押嘛——“他指台下，“王城西门楼即可。楼高可观粮，也算物尽其用。“
西门楼是王城正门，再让出去，我连“脸“都搬空了。可我还是点头。于是当天日落前，秦卒两百人，押粮两千石，浩浩荡荡进西门，插“秦“旗，换门钥。洛邑百姓远远围观，有人喊：“秦给天子送粮喽！“声音里全是看热闹的欢喜，没人知道那是刀子。
韩魏“债转股“——田契切成豆腐块
秦粮刚入库，韩、魏两家就闻风而来——“债多不愁，再借有由“。
韩商白眉先开口：“王欠我本息两千六百石，愿'债转股'——以王畿东北角'谷阳里'七百顷抵偿。“
魏商郭肥紧跟着：“我本息两千四百石，要西南'桑桥里'六百顷，外加债台三年'广告位'。“
两人一唱一和，把王畿地图摊在案上，拿朱笔划区，像切豆腐：这块归韩，那块归魏，中间留条“王道“——五丈宽，供我上下朝。我陪笑，拿笔跟着画押，手却抖得把“谷阳里“写成了“谷赐里“，成了“赐“给韩人，改都改不回。
朱线一划，韩魏立即立木为界，界上挂木牌——
“韩氏封地，越界者斩“
“魏氏采邑，私垦者刑“
我登台远眺，只见王畿之内，红旗、青旗星罗棋布，像两块新伤，把“周“字疆域剜得只剩中间一条缝。那条缝，就是我的王宫——外加一座债台。
百姓抢麦壳——“王乞台“下箩筐如海
三家分债之后，我手里粮船看似不少：秦七千石、韩“抵“两千六百石、魏“抵“两千四百石，合计一万三千石。可扣掉利息、工费、招待费，实入仓仅七千石。而洛邑及周边饥民，据豁嘴司马统计：三万口。
我放粮，依旧“小斗“，且每天只放两个时辰。辰时一开仓，台下就排起长龙，从七丈高望下去，像一条灰黑色的蛇，弯弯曲曲十几里。箩筐、瓦罐、破陶钵，碰击声“当当“响，响得我心颤。
“王恩浩荡——“豁嘴扯着破锣嗓子喊。
“浩荡个屁！“台下有老人回吼，“一斗谷半斗糠，喂鸡呢？“
我装听不见。可队伍越排越乱，后来干脆抢——抢斗、抢筐、抢麦壳。麦壳也抢，一把壳塞进嘴，嚼两下，“咕咚“咽了，再抢第二把。有妇人抢不到，趴地上舔脚印，脚印里沾几粒谷，她也舔。
我站台上，看这一幕，胃里翻苦水：原来“王乞台“乞的不是我，是百姓在乞我；而我乞的，是列国商贾。一环一环，像锁链，锁链那头，拴着我，也拴着三万张嘴。
我第一次当众哭——雨夜“债台“像坟场
是年四月，大旱之后忽逢暴雨，连下三天。债台木柱被水泡，脚下土松，“咯吱“一声，台身歪了半丈。我冒雨登台，护债券厅，厅里已漏成水帘洞。竹简、木券被水浸，墨迹糊成黑汤，顺着台阶流，像一条黑蛇。
台下，饥民趁雨抢粮，守兵少，拦不住。有人翻台上，踩塌栏杆，“哗啦“摔下，脑浆迸裂；妇人抢破箩筐，筐沿勒断手指，血洒雨地，瞬间被雨冲淡。我喊：“别抢！粮还有！“可喊声被雨撕得七零八落。
雨里，我抱一只湿竹简，简上“王延“二字已糊成墨团，我忽觉心里某处也糊成墨团，喉头一甜，“哇“地哭出声——没避人、没捂脸，就站在雨里哭，哭得比小时候掉井里还惨。泪水雨水混一起，流进嘴角，咸里带苦，苦里带冷。
姬姜后撑破伞上台，抱住我，我头埋她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把王畿...卖了...把宗庙...押了...把百姓...饿死了...“
她拍我背，也哭：“别哭，再哭，债台要塌了...“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台西南角柱折断，半层地板塌，债券箱“哗啦啦“滚进泥水里，像一具具小黑棺材，顺流冲走。
我在雨里，想追，脚却像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账“被老天爷一把收走。那一刻，竟有点轻松：债没了，是不是也干净了？可紧接着又苦笑：债是纸，粮是谷，纸没了，粮缺口还在，三万张嘴还在。
5-三家分债（下）——秦旗插西门
“转息“陷阱——嬴朴再掏一刀
雨停，我病倒，高烧三日。嬴朴却来了，笑得更圆：“听闻王债券被水浸，秦愿'转息'——再借五千石，息二分五，把旧债也归一，省得王东拼西凑。“
说罢，又掏一卷新券，上写：
“秦王合并周债，凡一万三千石，年息二分五，期两年，以洛邑西城墙、西水门、债台作押。到期不还，秦得拆城、拆台、拆水门。“
我手指发烫，额头发冷，还是盖印。于是，秦兵再抬粮五千石，其实只三千石实粮，余下是“虚折“——把息先扣。粮船进西门，秦旗插城头，旗角猎猎，像对我招手：两年后，这城归我。
“王畿“成图钉——周只剩“宫城+债台“
韩、魏见秦又加码，不甘落后，再提“附加抵押“：
——韩要“王城祭田三百顷“，做“谷阳里“扩建；
——魏要“债台左阙“，专立“魏氏钟“，刻“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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