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营大破了狁人，虽然这八百人也损失过半，但狁人那边的损失恐怕能有五六千，最重要的是还杀散了狁人大汗，算得上是大胜了。
可沈煜却面无表情，骑在从狁人手中缴获的战马上摇晃着身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将军～沈将军～”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煜回头，见到正是策马而来的陆谦。此时他虽然身上飞溅着的敌人的鲜血还未干透，但笑容阳光开朗，完全看不出是刚刚经历过生死厮杀的将士。反倒像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少年郎一般。
沈煜见他这副高兴模样，嘴角也不由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随即一怔，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谦那时。
沈煜在那时朝堂之上接任了太尉之后，便第一时间想到招兵之事。
禁军被先皇赵祁祯抽了大半，还剩下的沈煜也不敢带，况且禁军本职还是保卫京师。各地的厢军多为本地民兵，战力不足但胜在熟悉当地，放在地方已是最优解，只能募些新兵。
本朝募兵征兵二制并行，当然需些钱粮，不过那日之后，有小皇帝给沈煜撑腰，户部兵部倒都没为难沈煜，征募兵办得很顺利。只是其中捞了多少油水，还未可知。
征兵之后沈煜便安插亲信校检兵源素质，清退一些老弱病残，毕竟兵不在多而在精。
沈煜亲信其中自然就包括了从小与沈煜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宋义。
“明远，这有个孩子，说什么也不愿被遣散呢。”沈煜听到了他的呼声便走了过去。
只见校场军列中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模样的小男孩，高度莫约只到沈煜胸口，上身着的甲胄在他身上遮到了膝盖，恍如一件长裙。
沈煜还未走近，只听那孩子高声道：“谁说我是孩子啦！我年岁十六，已可从军！”他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稚嫩的童音，但语气决绝。眼里似泛着泪光，却又透着倔强。
沈煜道他身前微俯着身子平视着他问道：“叫什么名字啊？”
“禀将军，小人陆谦。”
“陆谦，好名字啊，不过别人都巴不得不参军，你怎么偏偏硬要留在这呢？”
陆谦刚欲言，又忽然止住，眼神闪烁，微微低头开口道：“小人也想建功立业……”
沈煜看着他，这分明就是一个总角之年的小男孩子。
“来你跟我来”沈煜带着陆谦到了自己帐中，屏退了左右。
沈煜柔声道：“好了不用再瞒我了，你看着也就十有二三的样子，你今年到底年方几许？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尽管告诉我，我乃当朝太尉沈煜。战场兄险，可不是儿戏。”
陆谦听闻沈煜是当朝太尉，面露惶恐之色，又犹豫着开口“小……小的回禀沈太尉，小的今年虚岁十五，这事是小的自作主张，里正说，我家又该征一男子为军，但阿爷年老，阿父亦是兵户，本是住在当地厢兵，可去岁被先皇征调一起去了关外，便无音讯……阿父也无兄弟，我便自做主意，慌与里正报了年龄身长。”
沈煜闻言沉默良久，本来按本朝律法每户征一男丁便够，可是那二十万人被先皇赵祁祯给霍霍完了，自己再征兵只能开始每户征两男丁了……还不论有些地主豪绅，有法让自家躲过兵役，还有手段让自家田里佃户也消户，成了黑户。
“你若想回乡去，我亲自下令让免了你家兵役，你若想留在军中，我也同意。”沉默过后，沈煜缓缓开口。
“小人多谢沈太尉。我愿留军中。我知道，太尉要带我们打胡人，就是他们杀我父，犯我大昌。”少年眼中露出坚毅之色。
“好！”沈煜微微笑道，“那你以后留我身边，做个亲卫吧。还有以后你便是我手下的兵别老小人小人的自称，换我一声将军或沈将军便是。”
“多谢将军！”陆谦面露喜色。
“还有啊，你这小身板啊，上战场可不够看，这甲胄也穿不合身，我给你下一道军令，以后给我多吃，还有，我府上有一套我少时穿的小锁子甲你到时候同我来……”
回忆结束，一晃眼也是四年过去，当初那个瘦小男孩如今已然长成这般模样，身材虽不算高大，但在普通人里已不觉瘦小。
“哟～小陆啊，怎么着，劫了敌营可比败退回京城神气吧？这狁人的战马可还好骑？”
“嗨～沈将军，您可别打趣我了。”陆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问道：“如今大家打了胜仗，您为何看起来没一点开心的意思啊？”
沈煜还未答话，旁边不知何时也策马跟上来的宋义反倒是先开口道：“小陆啊你是有所不知，咱们输了还好，如今赢了才是麻烦。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狁人的铁蹄之下，而在朝堂之上。”
“无妨，我此次回京我便准备辞官。”沈煜叹息道。
“凭……凭什么啊？”陆谦湿了眼眶，哽咽道：“将军，咱们四年前在陛下登基后就替他把南下的狁人慢慢给赶到了铁幕关外，他倒好，当初表面给您加官进爵，实际上慢慢把您兵权分走，最后给您一纸诏书下了狱，弟兄们都觉着意难平啊！”
陆谦说完又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将军，这里没外人，我斗胆说一句，如今京畿之地无兵，五千禁军不堪大用，这皇帝未必只有姓赵的做得！”
沈煜叹气道：“小陆，然后呢？”
“然后？”陆谦神色不由一愣。
宋义开口道：“颍陵霍氏家丁数万，有四五千人，披重甲，执长刀，备弓弩。太川王氏，大小马场数十，战马有八千有余，重甲不知几何，随时可以拉出轻骑五六千，重骑千余。”
“这……有违我大昌律法吧？”陆谦惊道。
“他们本不敢如此，可惜四年前先帝遭此一劫，这些豪门望族开始动用长久以来的财富积蓄，大肆组建私兵。朝廷元气大伤，自无力管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如今。”
“嗯。”沈煜点头道：“所以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天下大乱的机会。”
“奥……”陆谦低头，一时不再言语。
就在此刻沈煜忽然翻身下马，以耳贴地，是隐隐马蹄之声！这附近竟然有支大规模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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