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海天一色,但你见过大地与残阳一色吗?如血的残阳!
血红的河水托举起浮动的尸身,河边的地上满是断裂的残肢,还有千疮百孔仍在流淌着鲜血躯壳,堆叠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小山丘。不光有人的尸体,还有狼与战马的尸体,四散在地的长枪,剑,戟……和那浸泡在血里的沈字军旗,尽管那军旗上的沈字已模糊难辨。
“山丘”内部的鲜血已成了暗淡的褐色,外部却有鲜红的液体滴落。
那座座山丘旁伫立着一位高大英武的将军,神色黯然地望向眼前的尸山,不知是否回想着几位战友生前的音容笑貌?
“沈将军,清点完了,八千弟兄只剩了三千。”一名身着甲胄的战士走上前来,他年轻的面庞上满是鲜血,带着沙哑的声音说道。
“嗯”沈煜微微点头,眉头皱起微闭双眼,继而又坚定地目视着他道“个个都是我沈家军的好男儿,以血肉之躯顶住了狁族人的铁骑”这位英武将军以一种近乎叹息的口吻诉说着。
狁族这一种起源于北方草原的民族,曾多次对南方的大昌发起了进攻。
“可是将军!”这位士兵的语调骤然升高,崩溃的情绪也喷泄而出“我们为何要在平原上硬抗狁人的铁骑,我们本可退守高城……”
“这附近唯一的城池是哪座?”沈煜打断他,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京……京城”士兵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如泄了气般开口,微微垂下头。
“小陆你要记住,别想着什么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不论前线何等优势,万一圣上猜忌,一纸诏书便可让所有运筹功亏一篑。”沈煜的声音变轻带着几分慈祥。
这名叫陆谦的小兵只觉眼眶湿热,他想起了还未服此兵役时候与父亲交谈时他也是这般语气,当时还觉得他啰嗦来着……陆谦再抬头时正对上沈煜那深邃又有些忧郁的目光。
沈煜没继续说话,转过身去望向血色的苍穹,似是不忍再看着士兵那双流露不甘的眼眸,又似是不忍继续看到将士们满地的尸骨血肉……
凶猛的西北风在中原的大地上怒号,将沈煜染血的残破帅袍吹起。
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副将宋义出现在了沈煜身后,开口道:“明远(沈煜之字)啊,今日虽将他们先锋赶下河去了,但敌军主力明儿便至,再据渏河而守恐怕难挡。”
沈煜闻言微微叹息,抬头望了眼眼前宽不过数十米一眼可以望到对岸的渏河,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苦涩。
遥想当初,他率军十万北伐,大破狁人,一路打到了铁幕城关之下,正欲一路直捣黄龙,却被朝廷连下十二道诏书召他班师回朝。
只因当今圣上的哥哥也是先帝正在狁人龙庭之中,若他得胜赢回先帝当今圣上该处于何地呢?
于是只得奉命撤军回朝,但却被定下一堆子虚乌有的罪名而打入诏狱,自己手下这支一路打出来的精兵强将也被遣散亦或重组交与皇帝宠幸的几个宦官和一名道士统领。
那几名宦官喜财如命,克扣军饷已是常态,更有甚者竟将军械变卖与地主豪强之手,换得珍宝古玩。而那道士更是令士兵丢盔弃甲手持桃木剑,名其为六甲神兵。
后来狁人再度来犯,本已被沈煜打怕了的胡骑本只想南下劫掠一番打打草谷。竟是一路南下畅通无阻,眼看逼近京师。
沈煜估计永远忘不了那日,身为一国之君却年仅十九的小皇帝仓皇窜入狱中,拉着沈煜的手痛哭流涕,说自己听信小人谗言冤枉于他,提起自己小时沈煜教他读书习武,看着他在牢中被鞭笞的满背伤痕说要给他亲自上药……只求他挂帅出征。
沈煜顾不得身上伤口还时时作痛,披上帅袍于校场点兵。
昔日十万旧部,而今只剩寥寥万余人马还有伤残难计其数……
于是沈煜点了这其中未有负大伤者八千成军其余人与民夫一道负责后勤与在后方修建营墙,然经此一战,八千人马竟又只剩三千之数了!
若自己不是三军主帅,喜怒不便形于色,只怕此时沈煜能哭出来。
见沈煜不语,宋义继续道:“为今之计不若退兵一起抢修营寨,再与整编后勤民夫一道守营,虽不若城墙坚固,然亦可阻狁人的铁骑之锐。哎~只不过亦非长久之计。狁人若是围而不攻,乃至分兵去打京城,我们恐怕都会束手无策,旷且虽说狁人多不善攻城,但光凭禁军中的那些少爷兵们能不能守得住也难说啊”
沈煜依然沉默,良久笑道:“子溪(宋义之字)啊,刚刚小陆跟我说要我尽快退守京城,你别说,我还真有些想如此了。”
宋义闻言瞪大了眼睛,惊道:“明远你可别闹了,你要把狁人带到京城,可甭管这仗最后能不能打赢,朝廷上那弹劾你的折子拍是会像雪花片子似的往皇帝小儿的案头飞呢。再把你送进诏狱里那一堆子莫须有的罪名里可还要加一条通敌了。”
“哈哈”沈煜干笑两声,伸手拍了拍宋义的肩膀道:“放心,我可没这个胆子,不过,你也觉得我军当退守那狁人想必更会如此想。”
宋义闻言沉思片刻,挑眉看向沈煜道:“那明远你的意思是……”
“传我军令,回营升火造饭,休整一个时辰后点出八百精锐东进五里度河,裹甲衔枚,咱们趁夜去找他们主力的大营去!”
宋义惊得愣神良久,好像确实可行!河的对岸是之前咱们大昌军队留下的营地狁人想必狁人不会另选地方扎营。而且蛮族不通兵法,值此大胜之下,定然没有夜里往周围派斥候的道理。此计看似冒险,其实十分可行!想通此节后宋义摇头笑道:“明远啊明远,还说你胆子小,可谁还能有你沈明远这样的胆识在京城受威的情况下出此奇招。”
不久,沈煜就带着部下回去升火造饭了,本来厮杀一天的士兵们精神振奋,因为他们已然接到了劫营的命令,只感觉从前能打胜仗的沈将军又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