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尘土,也踏碎了张文成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条清溪,如何穿过那片诡异的桃林,又是如何重新找到这条通往河源的官道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仅凭着一种麻木的本能,驱使着坐骑前行。官道上已有早行的商旅,车轮辚辚,人声渐起,熟悉的、属于人间的喧嚣将他包围,却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
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上演——晨雾中,十娘那倚门伫立的、绝望而痴缠的身影。她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保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断刺凿着他的心脏。那樱草色的衣衫,在灰白的雾气中,是那般鲜明,又那般脆弱,仿佛真的会随时化去。
“仙凡殊途……露水姻缘……”
五嫂的话语,如同诅咒,在他耳边回荡。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十娘肌肤的滑腻触感,唇齿间还萦绕着那桃露酿与她冷香交织的余味,怀中还充盈着拥抱她时那真实无比的温软与重量。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幻梦?
一种强烈的不甘与质疑,如同地底的岩浆,在他冰冷的心湖下汹涌奔突,寻找着喷发的出口。
“不!不可能!”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引得路旁行人纷纷侧目。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昨夜还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点燃。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不能就这样将她,将那个夜晚,定义为一场虚妄的“仙遇”!
他要回去!
必须回去!
哪怕只看一眼,只看一眼那宅院是否还在,那溪水是否依旧,那桃花是否仍开!他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來印證那段情感的重量,或是……親手打破那美麗的泡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他甚至忘记了河源的使命,忘记了朝廷的期限,忘记了身为使者的所有责任。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情感与疑虑撕扯的凡人,一个不惜一切想要抓住梦中浮木的溺水者。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顾身后商旅惊诧的目光,狠狠一夹马腹,沿着来路,疯了般冲了回去。官道旁的景物飞速倒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重新钻入那条偏僻小径,熟悉的景色再次映入眼帘。然而,心境不同,所见竟也仿佛截然不同。
白日的山谷,失去了月色的神秘滤镜,显露出更多真实的细节。那些昨夜看来嶙峋如鬼魅的怪石,在阳光下不过是普通的、长满青苔的山岩。那些妖娆拂面的藤蔓,也只是林中常见的植物。空气中依旧有花香,却似乎混杂了更多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不再那般纯粹空灵。
他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循着记忆,他冲到了那片溪畔的潭水边。
潭水依旧清澈,映着天光云影。那方青石也还在,光滑依旧。只是,石上空空如也,没有了那碧衣浣纱的倩影,没有了那木兰木盆,唯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孤零零地贴附在潮湿的石面上。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奔到青石旁,伸手触摸。石面冰凉,没有一丝余温。
他猛地抬头,望向对岸。
心,瞬间沉入了无底冰渊。
记忆中对岸那片精致雅洁的宅院,那片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几乎无法通行的野生灌木与杂草,以及几堵残破不堪、爬满了枯藤的断壁残垣。那些残垣由粗糙的土石垒成,风格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与他记忆中那清雅脱俗的宅院没有半分相似之处!荒烟蔓草,断井颓垣,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仿佛此地早已废弃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不……不可能!”他嘶吼着,如同受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涉过冰冷的溪水,冲到对岸。
他发疯般地在那些杂草与断壁间穿梭,用手扒开缠绕的藤蔓,触摸着冰冷粗糙的残垣断壁。
“十娘!十娘——!”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空寂的山谷呼喊。
回应他的,只有空谷传来的、一声声空洞的回音:“十娘——十娘——十娘——”那回音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悠远的过去,带着一种无尽的嘲弄与悲凉。
他不甘心,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向前冲,那里本该是月洞门,是庭院,是花厅……然而,小径早已被荒草淹没,前方只有更密的林莽和更多的残垣。他甚至找到了记忆中闺房的大致位置,那里只剩下一片长满青苔的、略高于地面的地基轮廓。
什么都没有了。
昨夜的一切,那灯火通明的厅堂,那香气四溢的筵席,那琴,那画,那博山炉,那温暖的卧榻,那深情缱绻的人儿……全都消失了。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巨大的失落与幻灭感,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倒在荒草丛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泥土,指甲陷入泥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原来……真的是梦。
一场极致美好,却也极致残酷的幻梦。
五嫂说的是对的。仙凡殊途,露水姻缘。他只是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享受了一夕欢愉,便要被无情地打回原形。
可是……那感受为何如此真实?那拥抱的力度,那亲吻的温度,那泪水咸涩的滋味,那彻骨铭心的爱恋与分离的痛楚……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潜意识里编织出来自欺欺人的幻觉吗?
他颓然跪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绝望。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茫然地抬起手,想要抹去脸上的泪与汗,指尖却无意中在身旁的草丛里,触碰到了一个与泥土和杂草截然不同的、微凉的、带着一丝柔韧触感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捻起。
那是一小片布料。
颜色是……樱草色。
与他记忆中,十娘最后换上的那身家常襦裙的颜色,一模一样!
而且,这布料的质地,细腻柔软,绝非山野村姑所能拥有,更非这荒山野岭中应该出现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如同死灰复燃般,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他发疯似的在周围草丛中翻找,不顾荆棘划破了手掌和官袍。
终于,在几块残垣的缝隙间,他看到了——
一朵花。
一朵已经有些萎蔫,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但依旧能看出其原本娇艳形态的……桃花。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不久前才被人遗落。而最重要的是,在那桃花的根部,系着一根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碧色丝线。
那碧色,与他初遇十娘时,她所穿那袭碧色罗裙的颜色,一般无二!
张文成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朵残花,捧在掌心。
花瓣失去了水分,不再娇嫩,但依旧能闻到那极其淡薄的、却独一无二的冷香——十娘身上的香气。
这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梦!
这朵花,这片布料,就是证据!是那个夜晚,那个名叫十娘的女子,真实存在过的证据!它们或许无法存在于世俗的阳光下,无法被常理所容纳,但它们确实发生过,烙印在他的生命里,也……留存在了这片时空的某个缝隙之中。
他紧紧攥着那朵残花与那片布料,将它们贴在心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与幻灭,而是混合了证实后的悲恸、了悟后的苍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慰藉。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烟蔓草、断壁残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疯狂与不甘,而是沉淀下了一种复杂的平静。
仙窟已杳,芳踪难觅。
但那份情,那份一夜之间燃尽他半生热情的挚爱,是真的。它不因空间的消失而湮灭,不因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他将那朵残花与布料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肉珍藏,如同十娘珍藏那方红笺。
然后,他牵过默默守在一旁的马,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再次离开了这片注定将纠缠他一生的山谷。
身后,残垣静默,荒草萋萋。唯有风过处,仿佛送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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