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踏破了陇西道上的沉寂。
张鷟,字文成,此刻只觉自己的心神比这颠簸的马蹄更为凌乱。他勒住缰绳,坐骑喷着白色的鼻息,疲惫地停在了一处山隘口。风从隘口呼啸而过,带着塞外特有的、如同砂砾般粗粝的寒意。
他奉旨出使河源,这本该是一趟彰显天朝威仪的荣耀之旅。然而,月余的跋涉,入目所及,尽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凉。初时的新奇与豪情,早已被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旅途磨蚀殆尽。官道蜿蜒,似无尽头,一如他此刻的仕途,看似前程万里,实则迷雾重重。他出身并非显赫,虽以文采闻名于两京,得了个“青钱学士”的雅号,谓其文辞如青钱,万选万中,但在真正的权力与门第面前,这薄名又何尝不是一种负累?此行若成,或可再进一步;若败,则恐淹没于这黄沙古道之中。
“人生在世,恍若逆旅。”他低声吟哦,声音迅速被风吹散。“我所求为何?不过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然而德如明月,高悬难及;功似蜃楼,变幻莫测;唯有立言,著书立说,或可传于后世。”想到这里,他心中稍慰,却又泛起一丝苦涩。笔墨文章,终是纸上烟云,何如这眼前真山真水,更能磨砺心志?可这真山真水,看久了,也只余下跋涉的艰辛与心灵的孤寂。
他抬眼望去,夕阳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向着远方的山脊沉落。余晖如血,将天际的云霞染成一片凄迷的绛紫与金红,瑰丽得令人心颤。光芒不再刺眼,变得温暖而柔和,却也更迅速地收敛着世间的一切色彩。脚下的官道,在这愈发浓重的暮色里,渐渐模糊,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最终隐入一片昏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林莽之中。
不能再前行了。夜间在这陌生险地赶路,与寻死无异。他轻叹一声,拨转马头,离开了那条象征着他人生正途的“官道”,循着一条被野兽与或许存在的樵夫踩出的、几不可辨的小径,向着一处看似能避风的山坳行去。
一旦偏离大道,景致陡然一变。
官道旁虽也荒凉,终究有人迹维护。而这里,才是真正蛮荒、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自然。参天古木虬枝盘结,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光线迅速黯淡下来,仿佛一步之间,就从黄昏踏入了深夜。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与某种奇异野花的混合气息,湿润而深沉。
怪石嶙峋,形态各异,在微弱的天光下投下幢幢黑影。有的如踞地的猛虎,伺机而扑;有的如哀嚎的鬼魅,张牙舞爪。藤蔓从树枝上垂落,丝丝缕缕,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拂过他的脸颊和衣袍,带着一种妖娆而又冰冷的触感,仿佛情人的挽留,又似精怪的捉弄。
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反衬出四周的死寂。在这片死寂中,又不时传来一些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声音——不知名的夜枭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窣的窜动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嗡鸣。张文成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这剑更多是仪仗之用,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他想起了长安的繁华,洛阳的牡丹,曲江池畔的宴饮,文人墨客的唱和……那些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场景,与眼前这片黑暗、寂静、危机四伏的荒野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杜甫的诗句莫名地浮上心头,虽非尽合己境,但那“独憔悴”三字,却是真切地戳中了他此刻的肺腑。
就在这心神摇曳,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一阵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忽然乘着一缕清风,钻入了他的鼻端。
这香气……他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不是寻常山林间的草木之气,更非野花浓艳的芬芳。它极其清幽,极其冷冽,仿佛月宫桂子落于寒潭,又似雪中梅蕊初绽时逸出的那一缕魂。在这浑浊、蛮荒的空气中,这缕香气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又是如此地动人心魄。
他循着香味的来处,拨开更加茂密的枝桠,艰难前行。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不再那般焦躁,顺从地跟着他。地势微微向下,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润。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比风声更温柔,比鸟鸣更持续的的声音。
是流水声。
叮叮咚咚,如琴如诉,在这万籁俱寂的荒野里,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最后一片灌木的阻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被月光眷顾着的谷地,呈现在他面前。谷地中央,一条清溪正静静流淌。溪水不知源自何处,澄澈无比,水底白色的卵石与墨绿的水草清晰可见。水面映着刚刚升起的、清冷如霜的月色,漾开万千点细碎的银光,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一溪溶溶的月华。
而那股幽香的来源,他也找到了。溪水对岸,生长着数十株桃树。此时并非阳春,那些桃树却违背常理地绽放着繁花。没有绿叶衬托,只有满树云蒸霞蔚般的粉白。花瓣不时悄然飘落,有的拂过水面,随波而去;有的积在岸畔,如铺了一层香雪。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李太白的诗句。此前只觉是诗人夸张的想象,此刻身临其境,方知世间真有此等超脱凡尘的所在。
更令他心神俱醉的是,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木兰木盆,盆边搭着一件素色的纱衣。显然,方才有人在此。是樵夫?村姑?他四下环顾,却不见人影,唯有那桃花的幽香,溪水的清响,以及满谷空灵的月色。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走到溪边。他俯下身,伸出双手,掬起一捧清冷的溪水。水触肌肤,寒意刺骨,却奇异地让他连日奔波的疲惫、宦海浮沉的焦虑、以及方才穿行荒野的惊惧,都为之一洗。精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潺潺的溪流,投向对岸那片如梦似幻的桃花林,以及林木深处那更显幽邃的黑暗。溪水在上游不远处拐了一个弯,隐入山壁之后,不知通向何方。
“此水清冽,迥异凡流。其源何在?”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莫非这溪流之上,真有‘别有天地’?”
是就此在这谷地边缘歇息一夜,天明再寻归路,回到那尘土飞扬的官道,继续那看得见尽头的使命与人生?还是……顺着这溪流,这香气,这命运的莫名指引,去探寻一番?
风险是显而易见的。深山野谷,吉凶难测。或许那桃花源后,并非良善之地。但……那股幽香,那溪畔的木兰盆,这违背时令的桃花,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极不寻常的、近乎“仙灵”的气息。他自幼饱读诗书,志怪传奇、神仙列传读过无数,内心深处,何尝不存着一份对超然物外的向往?
是安于既定的、疲惫的“人间”,还是冒险一探那可能的、缥缈的“非人间”?
他站在原地,内心经历着无声而激烈的交锋。月色洒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泛着清冷的光。风过桃林,落英缤纷,几片花瓣飘过溪水,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仿佛无声的邀请。
最终,一种源自文士骨血里的浪漫好奇,一种对现实困顿的潜在逃避,一种被这极致美景撩拨起的、难以言喻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那清冷的异香再次充盈肺腑,仿佛给了他最后的勇气。他牵起马,目光变得坚定,望向上游溪水拐弯的地方。
“便循此天意,一探究竟罢。”
他轻声自语,踏着溪边湿润的草地,向着那片未知的、被桃花与月色笼罩的幽深之境,迈出了第一步。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身后那条代表世俗正途的官道,在此刻,已显得那么遥远而乏味。
命运,就在这清溪的尽头,悄然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