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府内卷
冥界没有太阳,却有一种永恒的光,像加了八百层柔光滤镜的日光灯,从虚空中透下来,不刺眼,也不温暖。
方白最喜欢这种光。
因为它懒洋洋的,就像他本人。
“方白!你又在我的投胎通道里睡觉!”
一声怒吼炸开,方白从一堆未处理的档案卷宗后面弹了起来,脑袋上还顶着一张“甲子年丙寅月戊戌日投胎批次”的封皮。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他的顶头上司,人道部第三投胎处副处长,赵文和。
赵文和这个人,名字起得文气,脾气却火爆得很。据他自己说,这是在人道部干了一千三百年落下的职业病——每天看那么多往生魂魄磨磨唧唧、挑三拣四,再好的脾气也得磨成炮仗。
“处长,”方白把脑袋上的封皮拿下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我在……思考。”
“你思考什么?思考怎么把投胎通道当床睡?”
“我在思考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方白一脸正色,“为什么有些魂魄明明功德圆满,可以投个好胎,却非要选择难度最高的剧本?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人道部的产品设计存在……”
“你给我闭嘴。”赵文和深吸一口气,伸手指了指墙上那块巨大的投胎信息屏。
那屏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着待处理的魂魄信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倒计时——那是业力流转的时限,超过时限魂魄还没安排投胎,就会自动掉进修罗道,给那帮好战分子增添有生力量。
上个月人道部就因为处理不及时,硬生生漏了十七个魂魄到修罗道去。十殿阎罗之一的转轮王亲自开会点名批评,赵文和被骂得狗血淋头,回来之后就把所有下属的休假全取消了。
方白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冥历日。
对一个立志于在地府“躺平到天人五衰”的小仙官来说,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你看看你的待处理列表,”赵文和打开一道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方白名下的魂魄档案,“三百七十二个!你手底下积压了三百七十二个!你知道饿鬼道那边排队都排成什么样了吗?”
“处长,我这不是精益求精嘛,”方白赔着笑,“每个魂魄我都认真分析了他的业力构成、福报余额、因果线走向,力求做到最优匹配……”
“最优匹配?”赵文和冷笑一声,从光幕里抽出一份档案,“那你跟我解释解释,这个叫‘陈大壮’的魂魄,你给他匹配的什么投胎方案?”
方白瞥了一眼,振振有词:“陈大壮,生前杀猪三十年,杀孽深重,按因果律应投畜生道。但经我详细核查,发现他杀的每一头猪都供应给了寺庙,间接供养了三万六千名僧众的伙食。所以我给他申请了‘带业往生’,投人道,开局稍微差一点——出生在一个偏远山村,家境贫寒,但给他配了一张绝世好脸和一副好嗓子,将来能当个……”
“能当个什么?”
“当个……唱经的。”
赵文和的脸抽搐了一下:“你让一个杀了三十年猪的人,投胎去寺庙当唱经的?”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嘛。他杀猪的手艺虽然用不上了,但他对寺庙的流程熟啊,从小耳濡目染……”
“够了!”赵文和一拍桌案,整间办公室都震了三震,“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把这三百七十二个魂魄全部处理完!少一个,你就给我去畜生道体验生活!”
说完,赵文和拂袖而去,留下一句飘在空中的话:“下午转轮王派人来巡查,你最好给我打起精神来!”
方白望着赵文和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龟甲。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天地无极推演盘。
当然,“天地无极推演盘”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听起来威风凛凛。实际上在冥界法宝名录里,它的正式登记名称是“玄冥龟甲残片(残缺品相,功能未知)”。当年分配法宝的时候,别人都抢着要斩妖剑、缚魂索、业火令这些硬货,只有他挑了这块谁也看不上的破龟甲。
原因很简单:拿了好法宝就要去一线拼命,拿个残次品就能安心坐办公室。
然而后来他发现,这块龟甲并不简单。
它能在推演之时,将所有因果线索化作六十四卦的卦象,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如同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罗万象。
靠着这个能力,方白多次化解了投胎方案中的潜在冲突,让人道部第三投胎处的客户满意度连续三年排名第一。
当然,这些功劳都被他巧妙地“让”给了赵文和。他深知,在地府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里,不出头、不冒尖、不引人注目,才是长久之道。
“三百七十二个啊……”方白把龟甲在手里抛了抛,正准备开始干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同僚,比他早入职三百年的老油条孙不二。
孙不二的表情很微妙,是那种努力压抑着幸灾乐祸却又忍不住想分享的表情。
“小白,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咱们处里捅了个大娄子。”孙不二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一个魂魄,投错胎了。”
方白手里的龟甲一顿。
投错胎,这在人道部是重大事故。每一个魂魄的投胎方案都要经过三层审核——经办仙官初拟、副处长复核、因果系统终审。在这三道关卡之下,投错胎的概率比凡间中彩票头奖还要低。
但一旦发生,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哪个环节出的问题?”方白问。
“问题就在这儿,”孙不二的声音更低了,“不是环节出的问题,是……那个魂魄,他的投胎方案,每一步都是完美的。因果系统显示‘匹配无误’,业力计算显示‘毫厘不差’,甚至连十殿阎罗的轮值判官都复查过了,结论是一样的——这个魂魄的投胎方案,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怎么会投错?”
“这就是诡异的地方。”孙不二咽了口唾沫,“那个魂魄,按方案应该投人道,而且是一个富贵人家的独生子。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投进畜生道了,变成了一只……”
“一只什么?”
“一只蚊子。”
方白愣了一下。
“而且,”孙不二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恐惧,“那只蚊子刚一出生就被拍死了。魂魄又回到地府,现在正在奈何桥上骂街呢,说咱们人道部草菅人命。”
“骂街?”
“对,骂得可难听了。连孟婆汤都压不住他的火气——哦对了,孟婆汤研发部那边也被惊动了,听说首席元冰亲自过来了,要查看这个魂魄为什么能抵抗孟婆汤的药效。”
方白听到“元冰”两个字,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元冰,孟婆汤研发部首席,冥界公认的“三无少女”——无口、无心、无表情。据说她在奈何桥畔熬了八百年汤,熬到最后把自己的情感模块都给熬没了,成了一个只会对药方感兴趣的冰山美人。
方白跟她有过一次交集。那还是三百年前,他刚入职不久,去研发部送一批魂魄样本。元冰接过样本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
“你,很烦。”
方白至今没搞明白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
“反正,”孙不二拍了拍方白的肩膀,“上头已经开始查了。所有经手过那个魂魄投胎流程的仙官,都要接受调查。那个魂魄的经办人……你猜是谁?”
方白心里咯噔一下。
孙不二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你,小白。那个魂魄,是你经手的。”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远处,投胎通道运转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一头巨兽在慢悠悠地打着呼噜。
方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龟甲。
龟甲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的形状隐隐约约,像是一个字——
“讼”。
讼卦,天水讼。乾上坎下,天升水降,背道而驰。
主:争讼,是非,口舌。
方白深吸一口气,把龟甲攥在掌心。
三百年的“躺平”生涯,好像到今天,就正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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