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队的卡车坏在半路上了。
齐明跳下车斗的时候,轮胎旁的一摊泥水溅上了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山里的路就是这样,晴天也潮,雨天更没法走。司机掀开引擎盖鼓捣了半天,最后探出个脑袋说,皮带断了,得等人从镇上送零件来,少说三四个钟头。
李继从另一侧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四个钟头?在这干等?”
齐明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再等下去就得摸黑赶路。驻地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山路,但都是下坡,脚程快的话,一个半时辰能到。
“走回去吧。”他说。
李继犹豫了一下,咧嘴笑了:“行,走就走。反正跟你一块儿,路上还能聊聊今天那墓。”
两人沿着土路往下走。路不宽,一侧是矮坡,一侧是灌丛,再往外是深下去的山谷。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闷闷的,裹在皮肤上散不开。齐明走在前头,李继跟在后侧半步,影子被斜阳拽得又细又长。
“欸,齐明,”李继开口了“你说今天挖的那个墓,主室怎么那么小?讲——”
话没说完,他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齐明回头看他,李继稳住身形,摆摆手示意没事。
“路不好走。”李继说。
齐明点点头,等他跟上来才继续走。
“我是说,”李继清了清嗓子,“讲义上说,西南地区两千年前的贵族墓,主室至少得是今天那个的两倍吧?我还以为能有多气派呢,结果就一狭长坑道,走两步到头了。”
齐明想了一下。他脑子里的资料是清楚,甚至太清楚了,清晰得不像一个才来实习队三天的人该有的储备。但他没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太久,只当是自己来之前下过功夫。
“西南这边古时候修墓,讲究的是'依山藏气',”他说,“主室大不大,不看墓主身份,看墓道朝的那个山势。”
李继歪过头:“山势?”
“山如果收得紧,主室就得收窄,否则'气'就散了,聚不住。你看着寒酸,其实是因为真正放棺椁的地方不在主室,在侧室群。”
齐明顿了顿,觉得既然已经说了,索性讲完:“今天那个墓,我们只清了第一层。棺材埋在底下三层。主室就是个门面,摆给外人看的。这种'上虚下实'的构造,只有西南这边有。中原没有。”
李继听完,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哈了一声,说:“行啊齐明,你才来几天,比我这个上了两年课的还清楚。”
齐明没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
李继话匣子倒是开了就合不上。接下来的一路,他一直在说——说学院食堂那道永远烧不烂的红烧肉,说上周实习队有个师兄在探方里挖出一窝蛇蛋,吓得把那片整个扔了,说驻地的热水永远要在晚饭前抢,去晚了就是凉的。齐明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听。山路弯弯绕绕,李继的声音像一根线拽在耳朵后面,时远时近,断断续续,但一直没停过。
齐明心里想,这人挺热络的,认识不久但聊得来。
他又想,好像确实认识不久。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滑过去了,像水面上一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破掉的泡。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终于看见了驻地的那几间旧教室。村小学早撤了,房子空了两三年,被考古队临时征用。院子门口挂着两盏充电式的露营灯,光晕昏黄,飞蛾绕着扑。
齐明走进院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贴身的衣服内袋里揣着一本东西,方方正正的,硬邦邦的,隔着一层布贴着胸口。那本东西从下午就一直跟着他,上了卡车,下了卡车,走了十几里山路,一步没离身。
那是从今天那个古墓里带出来的。
确切地说,是从主室和侧室之间那条夹道的地砖底下刨出来的。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边角被地底的潮气浸得发软,但里面的字还能认。齐明当时蹲在夹道里,拿手铲的柄撬开那块松动的砖,册子就静静地躺在砖下的土坑里,像等了他很久。
他没上报。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本能地把它塞进了内袋。
现在他走进宿舍——原本是一间二年级的教室,摆了四张上下铺,但实习队人少,只用了两张下铺——坐在自己床边,把册子掏了出来。
李继凑过来,弯着腰看了一眼:“你从墓里顺的?嚯,还真有这种玩意儿。”
齐明翻了翻前面的几页:“里面记的东西和今天挖的墓对得上。我怀疑是民国时候的盗墓贼写的。”
“那咱们这算不算是看上真正的《盗墓笔记》了?”李继直起腰,咧嘴笑了一声,“还是免费的。”
齐明也笑了一下。他把册子平放在枕头底下,压了压。
“我先去洗澡,回来一起看。”
“赶紧去,水凉得快。”李继已经转身去铺自己的床了。他把被褥抖开,弯腰往床板上铺。齐明站在门口换鞋,余光瞥了一眼李继的背影。
那个弯腰的动作不太自然。
像一个人形的壳子在动,里面空空的,四肢只是被线拽着。
齐明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李继”。但喉咙里那个音节好像卡了一下,没出来。
他摇摇头,拎着换洗衣服出了门。
驻地没有澡堂。洗澡得去村口那间公共的,走三分钟,砖砌的小屋子,顶上盖着石棉瓦,里面三个水龙头,水是从山上的蓄水池接的胶皮管子。齐明到的时候里面没人,水龙头拧开,刚开始流出来的水是冰的,过一会儿才慢慢温起来。
他洗了很久。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热水淋在背上,蒸腾起来的白雾糊了满墙,他站在底下不想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他,让他就待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等他从雾气里回过神,皮肤都快泡皱了。
他关掉水,拿毛巾擦头发,对着墙上那块斑驳的方镜子看了一眼。镜面被水汽蒙了大半,只照出他一张模糊的脸。
他擦了一把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他。眉眼、头发、嘴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镜子里那个人的嘴角,是往下撇的,好像在皱眉。
可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撇嘴。
齐明凑近了再看。镜中人的表情恢复正常了,平平的一张脸,跟他此刻的表情一样。
他缩回脑袋,心跳快了两拍。
他加快穿衣服的速度。李继还在宿舍等着呢,别让人等太久。
齐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息。油灯还点着,昏黄的灯光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另一张床的被子是铺开的,枕头摆得端正,但枕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衣服,没有私人物品。床头柜的抽屉关着。床底空荡荡的,连一双鞋都没放。
齐明在门口站了三息,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也许李继去上厕所了,也许去隔壁串门了。他坐在自己床沿,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牛皮纸册子。
册子的封面被他的体温焐了一路,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
他翻开。
前面的内容确实如他所料,是一个盗墓贼的记录。字迹潦草歪斜,笔画挤在一起,有些字甚至缺了偏旁,像是赶着写出来的。内容也不成章法,今天记一句“挖到陶罐三个”,明天记一句“甬道塌了半截”,偶尔夹杂两句骂人的话。齐明扫了几页就翻过去了。
他想找的,是后面那些不一样的。
册子总共也就二三十页,前面大半都是这种零散的盗墓记录。但最后五六页,纸的质地变了,更白,更厚,字迹也换了一个人。
齐明翻到四月二十日。
那页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写着:
“这个世界开始变化了,是那个人告诉我的。不过……那个人好像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怎么变化了。”
齐明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工整,笔画端方,甚至带着一点读书人的秀气。跟前面那些歪七扭八的盗墓日记完全是两个人写的。而且内容也不一样——前面的记录再零碎,好歹是“事”,挖了什么东西,遇到什么情况,都是具体的。可这一句,说的是一种状态。
“世界开始变化了。”
什么意思?什么变化?
齐明又看了一遍。“那个人”是谁?这个世界又为什么要变化?盗墓贼在古墓里记下这样一句话,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因为——
他本能地抬起头,想找个人讨论。
“李——”
他的嘴张开了,舌尖抵住上颚,那个字的尾音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落不下来。
齐明顿住了。
他想叫“李继”。
但“李继“这个名字,刚才是不是……没有完整地从他嘴里出来过?
他把嘴闭上,皱起眉。回来的路上,有个人一直在和他说话。他记得很清楚,聊了古墓的构造,聊了食堂的红烧肉,聊了蛇蛋的事,还有一句打趣——
“那咱们这算不算是看上真正的《盗墓笔记》了?还是免费的。”
这句话齐明记得一个字都不差。
可是——
是谁说的?
齐明盯着面前的册子。他开始用力回想。说话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没有画面。他脑子里关于“那个人”的所有视觉信息,像一张被水洇烂的纸,只剩下颜色和形状的残迹,五官、轮廓、衣着的颜色、走路的姿态,统统抓不住。他一逼自己往细处想,那些残迹就碎得更散,像指缝间漏下去的沙。
说话的声音呢?
他记得有声音,记得那个声音在笑、在说话、在打趣。可是那个声音的高低、厚薄、腔调、口音,全部是一片空白。像隔着很厚的水听岸上的人喊话,只听到“有声音“,听不到“什么声音”。
名字呢?
他刚才张了嘴,可那两个字——他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他确定自己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个名字此刻像被一块布蒙住了,他知道布下面有东西,但掀不开。
齐明闭上眼。
回来的路上,那人跟他聊了一路。十几里山路,少说走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半钟头里两个人一直在说话。
那么亲密。
那么熟络。
那么,那个人是谁?
他又睁开眼,低头看着腿上的册子。他急着回来看这本笔记,是因为约好了,约好了一起看。
和谁约的?
齐明的手开始发凉。他把册子合上,攥在手里。他想,就算记不起名字和长相,朋友就是朋友吧?能聊一路,能约好一起看东西,能互相开玩笑打趣,这种关系,一定是很亲近的。
于是他试着回忆,自己从小到大,有没有这种“很亲近”的朋友。
小学同桌?他记得那人的脸是模糊的。上课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十句。
初中室友?只记得晚上有人在对面铺上打呼噜,他从没跟那人聊过天。
高中三年?齐明每天早上一个人去食堂,中午一个人去图书馆,晚上一个人走回宿舍。三年,一千多天,他的身边始终空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十六年了。
他一个朋友都没有过。
齐明猛地攥紧了册子,指节发白。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事实——自己这个人,从童年到少年,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聊得来”的人。他就是一个人长大的。自己跟自己吃饭,自己跟自己走路,自己跟自己说话。
那今天下午回来的路上,那一段又一段、一句又一句的热络对话,是怎么出现在他的记忆里的?
那些对话的内容还在。山势走向、上虚下实、红烧肉、蛇蛋、免费的《盗墓笔记》……每一个句子都清晰得能背出来。对话的氛围也在。那种热乎乎的,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亲近感,此刻还附在他的记忆表面,怎么也揭不掉。
可是说话的那个人,像是被人用一块橡皮,从画面里仔仔细细地擦去了。
只留下声音的轮廓,和对话的残响。
齐明慢慢抬起头。
油灯的火舌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环顾这间屋子——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可折叠床头柜。
床头柜的抽屉,他走过去拉开了。
空的。
床底下,他弯腰看了一眼。
空的。
齐明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发去古墓的时候,卡车后斗上,他坐在左边。
右边——
右边是空的。
没有人跟他一起坐。
可是下午回来的时候,他明明是跟一个人并排走了十几里山路的。他记得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影子。他记得踩到松石踉跄的那一下——那个人在他旁边,他回头看了。
如果右边从头到尾都是空的,那他回头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那个回来路上陪自己打趣的人。
他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