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
一缕缕晨光刺破破旧的纸糊窗,金灿灿的光线斜落床头,将昏暗狭小的土坯小屋照得透亮。
光线刺目,晃得人眼皮发酸,硬生生将我从沉沉混沌的睡梦当中扯醒。
我蜷缩在单薄的被窝里,缓缓翻了个身,闭着眼缓了几秒倦意。
浑身骨头都是酸软的,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我心头微躁,猛地一蹬腿,将那床洗得发白、边角起包浆的旧薄被狠狠踹开。
就在这时——
哐!!!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声粗暴至极的踹门巨响!
木门震颤,尘土簌簌掉落。
紧接着,一道粗哑蛮横的吼声,直接炸在院外:
“陈星翼!你个短命鬼!”
“昨夜是不是你偷了我家那只下蛋老母鸡!”
“趁早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今天老子踢爆你蛋儿!”
我眉头死死皱紧,心底瞬间窜起一股无名怒火。
猛地翻身坐起,抬手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皮,脑子的睡意瞬间被这一通怒骂彻底驱散。
我住在陈家沟最偏的角落,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在村里人眼里,我就是没人管、没人疼、游手好闲的闲散青年。
谁有事,谁背锅。
谁丢东西,谁嫌疑最大。
我没有半点犹豫,赤脚踩在冰凉泥地上,大步冲到门口。
砰!
我一把推开破旧木门,冷风迎面灌来。
院门口,王有财满脸凶戾,双手叉腰,瞪着我,眼神里满是笃定的恶意。
“王有财!”我声音发冷,“我没偷你鸡,别在我家门口满嘴乱喷!”
见我居然敢硬气回怼,王有财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心虚、会躲闪、会低头解释。
可我半点心虚都没有。
愣神一瞬,他立马又蛮横起来,冷哼道:“全村就你一天到晚闲得发慌!不偷你偷谁?”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又泼辣的女声紧跟着响起。
“星翼啊!你咋能干这种事!”
王有财的婆娘,赵春梅,快步从院外挤了进来。
她眉目妩媚,身段高挑,是整个陈家沟最耐看的女人。
只是此刻她眼眶泛红,满脸痛心疾首,指着我,声声控诉:
“那可是我家最能下蛋的老母鸡!”
“它没了,那一窝小鸡崽怎么活啊!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夫妻俩一唱一和,摆明了就是要把偷鸡的脏水,死死扣在我头上。
我心底一阵发凉。
我从小到大,对村里长辈礼数周全,叔婶叫遍,从未得罪过人。
可真出事的时候,没人讲礼数,没人讲证据。
只讲——谁最好拿捏。
显然,那个人就是我。
我心里清楚。
现在我越是急着解释,他们就越觉得我心虚。
周围只要再路过几个村民,闲话一传,从今往后,我陈星翼,就是陈家沟的偷鸡贼。
百口莫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神色骤然平静。
“婶子。”
我侧过身,让出整间屋子。
“鸡是不是我偷的,你进屋搜。”
“随便翻,随便找。”
“如果搜不出鸡、搜不出鸡毛、搜不出半点痕迹,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赵春梅一愣,显然没料到我居然这么硬气。
她眼神闪烁了两下,立刻冷哼一声:“搜就搜!我还不信了!”
说完,她直接抬脚走进我的小屋。
屋内空空荡荡,一床一桌,四壁漏风。
巴掌大的地方,根本藏不住任何东西。
王有财站在门口没动,目光狐疑地打量屋内,原本笃定的神色,慢慢变得犹豫、茫然。
他没想到我这么坦荡。
我跟着走进屋,静静看着赵春梅翻箱倒柜。
锅、碗、瓢、盆、床底、墙角……
她翻得极为仔细,越翻越慌,越翻脸色越尴尬。
什么都没有。
半点鸡毛都看不见。
我淡淡开口,带着一丝戏谑:“婶子,找着鸡毛了?”
赵春梅不吭声。
“闻着鸡腥味了?”我又问。
她指尖微微发紧,眼神飘忽,彻底心虚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知道,冤枉我了。
但她不肯认。
我目光微转,瞥了一眼门外发呆的王有财,随即脚步轻挪,凑到赵春梅耳边,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婶子。”
“上个月后山苞米地。”
“我撞见陈大山了。”
“撞见他和别的女人搂在一起亲嘴。”
一瞬间。
赵春梅浑身猛地僵住!
身子一颤,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到底!
瞳孔骤缩,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满眼惊恐、慌乱、难以置信。
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
我心里冷冷一笑。
打蛇打七寸。
这,就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不敢让人知道的把柄。
我平时嘴严,从不乱嚼舌根。
但今天,是他们逼我的。
我看着她慌乱惨白的脸,神色骤然认真。
“这件事,我可以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说。”
“但从今往后,别再无事生非、随便栽赃我。”
“你家鸡,真不是我偷的。”
赵春梅喉间滚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她用力点头,声音发哑:“好……婶子记你这份情。”
说完,她迅速收敛所有慌乱,转身走出屋子,刻意抬高声音,对着门外的王有财说道:
“屋里干干净净,半点痕迹没有!”
“看来真不是星翼!我们去别处找找!”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可能路过的村民听的。
想赶紧圆场,抹平这场栽赃。
紧接着,夫妻俩匆匆离去。
院子重新恢复安静。
我站在屋中,久久没动,心头一阵发冷。
人心,真的太现实。
孤身一人,无权无势,就活该被人随便扣脏锅?
若不是我手握她的秘密,今天我绝对被钉死在偷鸡贼的名声上。
我关好房门,心绪难平。
原本打算早起上山砍柴,此刻彻底没了半点心思。
躺在床上,昨夜的细微动静,忽然在脑海里浮现。
凌晨夜半。
我屋后。
有鸡惊叫、扑腾、翅膀乱扇的声音。
声音很近!
就在屋后山坳边缘!
当时我睡得迷糊,没多想,现在串联整件事,瞬间通透!
不是人偷鸡。
是野物!
而且,只可能是那东西!
黄皮子!
也就是——黄鼠狼!
整个陈家沟,最近家家户户接连丢鸡,丢得莫名其妙。
不偷鸭、不偷鹅、不偷牲畜,专偷鸡。
且夜夜作乱,肆无忌惮。
除了黄皮子,没有第二种野物有这种习性!
我瞬间坐起身。
对了!
屋后——野猫洞!
那处山坳小洞,离我家不过两百米。
洞内常年阴冷,深不见底,荒无人迹。
老一辈都说,那是山里精怪藏身的地方。
我心头一动,立刻起身,快步冲出家门,直奔后山野猫洞。
清晨山风微凉,草木带露。
很快,我冲到洞口。
目光一扫!
石缝之间,赫然卡着几根新鲜鸡毛!
嫩黄带白,绒毛柔软,崭新无比!
绝对是刚掉落没多久!
我心脏一跳,立马蹲身取下。
证据!
铁证如山!
我攥着鸡毛,一路快步冲向王有财家。
此刻王有财还在气呼呼骂骂咧咧,赵春梅站在一旁神色不安。
见我跑来,赵春梅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慌色。
我直接抬手,把鸡毛递到二人面前:
“有财叔,婶子。”
“你们看清楚。”
“这是我在屋后野猫洞找到的鸡毛。”
“你家鸡,是被山里野物叼走的,不是我偷的。”
赵春梅盯着鸡毛,脸色彻底稳下来,立刻点头:“是!这就是我家老母鸡的毛!错不了!”
王有财盯着鸡毛,愣了几秒,瞬间暴怒。
“我就说最近村子不对劲!”
“夜夜丢鸡!原来是山里野东西作祟!”
“老子非要把它揪出来!”
他怒火滔天,顺势把所有过错全部推给山里野物,再也不提我半句嫌疑。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心里只剩一片冰凉通透。
我彻底洗清了污名。
同时我也彻底确定。
夜夜祸乱陈家沟、偷遍全村鸡鸭的东西。
就是——黄皮子。
而我隐隐有种预感。
这只敢大白天报复、夜夜进村作乱的黄皮子……
恐怕,根本不是普通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