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像一只苍蝇在耳道深处振翅。他停下擦杯子的手,侧过头,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酒吧里没什么客人,凌晨两点,连最敬业的醉鬼都回家了,只剩下角落里那台老式点唱机还在低低地放着爵士乐。
嗡鸣声渐渐变大,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收音机没调准频率时的杂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里面仿佛夹杂着某种东西——不是话语,而是一种情绪的残渣,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尖叫,声音被风和距离撕成了碎片。
又来了。
陈末深吸一口气,从吧台下摸出药瓶,干吞了两片。白色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痕迹。他闭上眼,在心里从一数到十。
再睁开的时候,酒吧还是那个酒吧。
暗红色的灯光,木质吧台上深深浅浅的划痕,角落里那个假装自己是装饰品的灭火器。一切如常。除了——
吧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黑色的信封,没有任何邮戳和地址,只在封口处印着一个暗金色的火漆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我没听见门响。”陈末盯着信封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和幻听搏斗的人。
信封没有回答他。
这并不让人意外。让人意外的是,当陈末伸手去拿的时候,那封信封表面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是刚刚被人从怀里掏出来,还带着另一具身体的余温。
他翻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用金色的字迹写着:
尊贵的客人:
您已被选中,参加“回响剧场”的首场演出。
剧目:《星月夜》。
开幕时间:您看完这行字的时候。
——观众敬上
陈末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世界在他脚下碎裂了。
不是形容,不是比喻。
酒吧的地板真的碎了。木质地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的蛋壳,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面八方延伸,速度快得来不及眨眼。陈末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吧台,但他的手穿过了实木——就像穿过一层全息投影。
他坠了下去。
或者说,他被某种力量拽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他踩到了地面。
不,不是地面。
是颜料。
陈末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子正陷在一层厚重的、还在缓缓流动的蓝色颜料里。那些颜料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脚下蠕动、旋转,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见了星空。
不属于人间的星空。
那些星星太大了,大到不真实,每一颗都像一个正在燃烧的漩涡,橙黄色的光芒旋转着向外扩散,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螺旋状的轨迹。它们不像是在闪烁,更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之间,仿佛整片天空都是一只巨大生物的肺叶。
月亮更诡异。
那是一弯新月,但月牙的两端向上弯曲的弧度太夸张了,夸张到不自然,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向后仰起的脖颈。月光的颜色不是银白,而是一种病态的硫磺色,照在身上让人皮肤发痒。
远处,在旋转的星云之下,是一个小镇的轮廓。
小镇依山而建,房屋是欧洲乡村式样的尖顶建筑,但所有线条都是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发着高烧的人画出来的。教堂的尖塔直直地刺向天空,但尖塔本身是弯的,像一根被烤软的蜡烛。房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但那些光不会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陈末站在那里,站在这片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的景象之中,感觉到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案发现场的气味。
一种混合着铁锈、腐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气味。他做了六年刑警,这气味就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烙印。即使后来他离开了警队,即使后来他开始吃那些让他脑子变迟钝的药,这气味也能让他在瞬间清醒。
风声变了。
沙沙的杂音又回来了,比在酒吧时更清晰。陈末能听出来了,那不是噪音,是话语——破碎的、不成句的词语,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换着频道,每个频道都只说一两个字就跳到下一个。
“……别……看……星……光……”
“……它……在……流动……”
“……快……进……屋……”
然后,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苍老的、嘶哑的嗓音,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小心星星的眼泪。”
陈末猛地转身。
身后没有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缓慢翻涌的麦田。麦浪在无风的夜空中起伏,麦穗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太规律了,规律到不像是植物能发出来的。倒像是某种信号,某种警告,某种——
“啊——!”
尖叫声从镇子的方向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里包含了极致的恐惧。那种恐惧陈末太熟悉了——那是人在面对远超自身理解能力的事物时,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尖叫。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出决定之前,他的腿已经迈出去了。
职业本能。或者说,是那个已经被药品半麻醉的、曾经的他,在这一刻短暂地醒了过来。
陈末向着尖叫传来的方向跑去。
脚下的颜料越来越稀,越来越像血液的质感。每一步踏下去,都会溅起暗蓝色的液滴,在硫磺色的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而头顶的星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流动。
像一只巨大的、正在转动的漩涡。
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星月照耀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麦田里站了起来。它的形状近似人形,但身体扭曲得像是被揉皱的纸团,五官是一团模糊的漩涡。
它站在麦浪之中,仰头望向流动的星空。
一滴蓝色的、燃烧着的液体,从天空中某颗正在疯狂旋转的星星上滴落,向着小镇的方向坠去。
那液体坠落的速度很慢,慢得像一片羽毛。
但它的轨迹笔直。
笔直地,对准了那个刚刚发出尖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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