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问题。”萧泽磊的声音凉凉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江助理，满足我的合理需求，也是你的工作内容之一，不是吗？还是说，这份高薪，你拿得并不情愿？”
“合理需求”和“高薪”这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江思滢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三年前，她对他说，“都是为了钱，没有别的。”于是这成了他拿来对付她的最好武器。她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他此刻脸上那抹带着讽刺和探究的神情。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几秒后，江思滢听到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好的，萧老师。请您稍等。”
电话被挂断。
江思滢坐在床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意。她迅速起身，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快速换好衣服。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她不能拒绝。这份工作的意义，就是满足他的一切“合理需求”，从而换取那份能填补债务深渊的薪水。她没有任性的资本。
开车驶出酒店地下车库，城市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沉寂里。街道空旷，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着寂寞的影子。她打开手机地图和外卖软件，搜索着还在营业的馄饨店，一家一家地找过去，打电话确认。
大多数都早已打烊。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终于，在绕了大半个城市后，她在一条偏僻的巷口，找到了一家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吃铺子，旁边的橱窗里，挂着“手工馄饨”的牌子，老板娘正在收拾东西，似乎准备打烊。
她停下车，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老板娘，等等！一碗鲜虾馄饨，打包。”江思滢喘着气说，“多放紫菜和虾皮，不要香菜。”
等待的时候，她靠在冰冷的玻璃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想起很多年前，萧泽磊打完篮球，也会缠着她非要吃“老王记”的馄饨，她会一边嫌弃他事多，一边还是陪他穿过两条街，看着他心满意足地吃完，再把辣油溅到校服上，她一边骂他一边拿纸巾帮他擦……
那些久远的、带着阳光温度和烟火气的记忆，与此刻凌晨小吃店冰冷的灯光、身上套着的职业装以及手里这碗即将被打包带走的任务馄饨交织在一起，割裂得让她心脏微微抽搐。
馄饨好了。她提着那份热气腾腾的食物，重新发动了车子。白色的雾气在塑料袋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像无声的眼泪。
回到酒店，天际已经透出微光。她乘坐员工电梯，直达萧泽磊所在的行政楼层。站在他那间总统套房的门外，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确保没有任何情绪外露，才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
萧泽磊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眼睛微微泛着红，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和她手中提着的、印着陌生店标的馄饨袋子上扫过。
“你的馄饨。”江思滢将袋子递过去，语气平静无波，“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
“进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江思滢的脚步顿住。
萧泽磊已经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陪我吃。”
江思滢站在原地：“我很累，想回去休息。”
“进来坐下。”他抬头看她，眼神锐利，“还是说，现在的我已经不配与你共处一室了，江助理？”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江思滢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那穿着睡袍、显得有些孤高又莫名落寞的背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油然而生。
她最终还是走了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套房的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重播着财经新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雪松调须后水味道。
萧泽磊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示意她把馄饨放在茶几上。他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装盒，一次性塑料碗和勺子，与他周遭的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热气氤氲开来，带着食物朴素的香气。
“坐。”他没有抬头，命令道。
江思滢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等待上司指示的下属，也与这放松的环境格格不入。
萧泽磊拿起那廉价的塑料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只是在拖延时间。
“味道不对。”他忽然说，放下勺子，抬眼看她，目光锐利，“不是‘老王记’的味道。”
江思滢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疲惫掩盖下的平静：“萧老师，‘老王记’已经关门很多年了。这是我能在这个时间找到的，最接近的选择。”她顿了顿，补充道，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或许，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没有了。”
萧泽磊靠在沙发背上，审视着她，那双在荧幕上能传递出万千情绪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几乎要穿透她冷静的外壳。
“江思滢，”他叫她的全名，不再是疏离的“江助理”，“你还记得，高二那年我发烧，你也是半夜翻墙出去，给我买‘老王记’的馄饨吗？”
江思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记得。那天还下着雨，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子上，鲜血混着泥水，疼得她直抽气，却还是把揣在怀里的、用油纸包好的馄饨护得严严实实，跑到他家时，浑身湿透，像个傻子。
“不记得了。”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
萧泽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的情绪，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弄和……失落？
“是吗？”他低语，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身上，“可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
气氛再次凝固，只有无声的新闻画面在电视屏幕上闪烁。
江思滢站起身：“萧老师，馄饨您慢慢吃。这几天您也累了，我和剧组那边已经沟通好，明天上午您好好休息一下，十点整，我会来叫您起床。”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看不出丝毫狼狈。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江思滢，为什么回来？”
江思滢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真的只是为了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清晨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几秒，她拉开门，用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重复了那个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深究的答案：
“不然呢？”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房间内的一切，也隔绝了萧泽磊在她离开瞬间，骤然阴沉下来的脸。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江思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直到进入电梯，金属门光滑的表面映照出她毫无表情、却写满疲惫的脸。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那句“不然呢”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为什么回来？
除了钱，或许还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也不敢细究的原因——她想看看，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那个她一起陪着站在星光起点的人，如今在云端之上，过得究竟好不好。
哪怕，是以这样一种卑微的、戴着面具的、近乎自虐的方式。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