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拉扯着倒退，将江思滢猛地拽回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夜。
大学宿舍里，老旧的电风扇吱呀作响，却吹不散空气中的闷热与黏腻。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娱乐新闻推送和论坛热帖，标题无一例外地醒目——
【爆！童星萧泽磊转型校园剧献荧幕初吻！《晴日暖风》雪中吻戏唯美动人！】
配图是那张被反复转载的剧照：纷飞的大雪中，穿着厚重羽绒服的萧泽磊，捧着一个眉眼清秀女孩的脸，深情地吻了下去。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睫毛上，画面纯净、浪漫，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江思滢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冰凉。她知道这是演戏，是工作。萧泽磊在进组前就跟她提过，这部剧里会有感情线，可能会有比较亲密的戏份。她当时还故作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演员嘛，为艺术献身，理解！”
可当这一幕真的以如此具象、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那些提前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土崩瓦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喉咙，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大一那年冬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放学后，他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自己的耳朵却冻得通红。她笑话他傻，他却只是看着她咬下第一口，眼睛亮晶晶地问：“甜不甜？”
然后弯下腰，他的吻落在她偷吃沾了糖渣的嘴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珍视。
而她像触电一般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那一天，他们从好朋友变成了恋人。
而屏幕上的这个吻，代表着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想他们拍摄这画面到底重复了多少次，那个少年的心会不会因此而心动。
她只知道这个吻属于另一个女孩，属于成千上万的观众。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萧泽磊”三个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任由它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他似乎很急切。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响起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思滢！”电话那头传来萧泽磊清亮又带着一丝忐忑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刚结束拍摄，“你看到……那些新闻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那个……就是一场戏，导演要求的，借位，没真亲上！”他急急地解释，语速很快，“都是角度问题，你看那些图……”
“借位？”江思滢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萧泽磊，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照片拍得那么清楚，你当我瞎吗？”
“不是，思滢，你听我说，当演员就是这样，有些……”
“有些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有些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这就是你追求的表演艺术？用和不同的人亲吻拥抱来证明你的专业？”
“江思滢！”萧泽磊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狭隘？这是工作！是角色需要！你能不能试着理解一下我的职业？”
“理解？我怎么理解？”她感觉眼眶发热，声音有些发抖，“看着我的男朋友和别的女人在镜头前卿卿我我，然后告诉我这是工作，要我笑着鼓掌说真棒吗？萧泽磊，如果你看到我和别人男生也这样，你也能理解我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虚假了？”
“虚假？”他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在你眼里，我认真对待的工作就是虚假？是不是只有围着你的世界打转才是真实的？”
“我没有让你围着我打转！”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是受不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可以用‘工作’‘专业’来当借口！”
“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江思滢，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努力和精力才接到这部戏吗？这是我第一次凭着自己本事当上男主角，”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我以为你会懂……”
“我不懂！”她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这是你的事业你的梦想，没有问题，但我就是这么狭隘，我理解不了，我也不想懂！”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他才哑声开口，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置信：“所以，在你心里，我现在就是个……堕落的人，是吗？”
江思滢没有回答。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看着屏幕上那张唯美的吻戏照片，只觉得无比刺眼。
“算了。”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下去，“你冷静一下吧。”
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
那晚，他们谁也没有再联系谁。
接下来的几天，陷入了漫长的冷战。她屏蔽了所有关于他的娱乐消息，他却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前那样，死皮赖脸地来哄她。
直到半个月后，他才发来一条简短的短信：「戏拍完了，我回学校了。」
她看着那条短信，打了很长一段话，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样的表演，想问他是不是觉得她无理取闹，想问他……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但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只回了一个：「哦。」
后来，《晴日暖风》热播的时候。萧泽磊一夜之间爆红，手机被打爆，走在校园里都会被围堵。而她，则淹没在无数类似的CP讨论中。那时，她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他：“你和那个赵馨然，戏外很熟吗？”
他当时正埋头打游戏，头也没抬：“还行吧，就是同事而已。”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可她心里的疑虑却未曾完全消散。她记得那次和他吵完架一星期以后，她终究没有忍住内心的冲动，千里迢迢跑去探班，却看到他和赵馨然在休息区对剧本，两人靠得很近，赵馨然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替他拿掉了头发上沾到的一点碎屑。那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上前。
后来，类似的画面和传闻越来越多。他越来越忙，回复她的信息越来越慢，两人难得的约会也常被工作或突如其来的粉丝围堵打断。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人，看着他的世界越来越大，星光越来越璀璨，而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那种逐渐失重、无法抓住什么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心脏仍会泛起一阵熟悉的、细密的酸胀。
从那以后，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他们依然会见面，但话题渐渐变少，她刻意不去关注他的工作，而他，似乎也习惯了不再与她分享片场的点滴，她时常需要在报道中才能得知他的动态。裂痕，悄无声息地蔓延，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禁区。
……
“思滢姐？思滢姐！”
小林的声音将江思滢从冰冷的回忆里猛地拉回现实。她恍惚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当下片场的休息区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拍摄通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么了？”她迅速收敛心神，看向小林。
“导演问下一场戏的服装确认好了吗？磊哥这边补完妆就可以过去了。”
“确认好了，在二号服装间，我跟你一起去拿。”江思滢说着，迈步朝服装间走去，步伐依旧利落。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极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闭目让化妆师补妆的萧泽磊。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引发她波澜的吻戏，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无需在意的专业工作。
是啊，工作。
江思滢在心底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某种告诫。
那些属于年少江思滢的委屈、醋意和无法理解，早就该随着时间一起被埋葬了。现在的她，只是他的助理，需要的只是专业和能力。
至于心口那残留的、细微的刺痛感，不过是旧日习惯性残留的错觉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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