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决断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枚躺在余味掌心,比米粒还要细小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嘲弄的光泽。

  余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却无法压下那心头翻涌着的那混杂着愤怒,荒谬和一丝无力感。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枚小小的窃听器面前,褪去了最后一丝伪装。

  而所谓的测试,也不过是各方势力赤裸裸的掠夺和筛选罢了。

  莉亚的呼吸声在刹那间变得轻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罗伊的眼神在余味掌心的窃听器和余味毫无表情的脸上来回移动,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他们之前所有的谈话,关于缪海尔的招揽,关于伊芙琳的条件,关于他们的犹豫和权衡……很可能都一字不落地被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存在听了去。

  仿佛是在印证罗伊的猜测一般,门外传来了清晰而规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却比任何粗暴的砸门声更让人心悸。

  莉亚瞬间闪身到了门侧阴影中,短刃半出鞘,眼神投向余味。

  罗伊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脸上混合着紧张。

  余味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窃听器慢慢塞进口袋,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谁?”

  “余味先生,莉亚小姐,罗伊先生。”门外传来一个温和而陌生的男声。

  “绮多考官有请,关于测试的后续安排,需要与三位面谈。”

  声音彬彬有礼,挑不出任何疏漏之处。

  余味与阴影中的莉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他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协会基层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面容普通,笑容标准,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请随我来。”他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

  余味搀起罗伊,莉亚默不作声地跟在半步之后,三人跟着这名工作人员,再次行走在协会总部冰冷而空旷的通道中。

  这一次,去的却不在是之前的集合厅或审查室,而是被引向一条更加僻静,灯光也更加幽暗的走廊。

  两旁的房门紧闭,铭牌上的字样模糊难辨。

  工作人员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三位请进,绮多考官已经在里面等候。”

  余味率先踏入了房间。

  房间内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并非他预想中的测试场景,而更像一个……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但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绮多·约克夏考官确实在场,她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依旧穿着那身浅绿色的研究员长袍,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如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房间里的其他人,却让余味的心直往下沉。

  雷欧力·帕拉丁奈特站在房间一侧,双手抱胸,眉头紧锁,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在雷欧力对面,靠着书柜而立的,正是那个之前试图招揽他们的高大青年缪海尔。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颇具亲和力的笑容,但此刻这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锐气和志在必得。

  而在房间另一角的阴影里,红发的伊芙琳慵懒地靠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中把玩着那枚代表堇默之眼的黑色徽章,火红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跳动的火焰,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精明和玩味。

  坐主位上的,是一位他们未曾见过的,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般的温和笑意。

  “欢迎,三位杰出的考生。”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是协专部门的负责人之一,你们可以叫我兰斯。请坐。”

  引他们来的那名工作人员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内外。

  “看来人都到齐了。”缪海尔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目光扫过余味三人,最终落在余味脸上,笑容不变。“那么,我们可以跳过那些无谓的试探和客套了。”

  他向前一步,气场陡然变得强盛起来:“余味,莉亚,罗伊。我代表比杨德·尼特罗先生,再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们发出邀请。”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加入我们,你们将获得自由探索权。在黑暗大陆的新航线上,你们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探索任何你们感兴趣的未知领域,不受协会陈旧条规的束缚!同时,我们承诺,将与你们共享遗迹技术。从那个被开启的古老文明遗迹中获取的一切知识,技术成果,你们都将拥有优先知情权和部分使用权!”

  自由探索权!遗迹技术共享!

  这两个条件,如同重磅炸弹,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响。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绮多考官,镜片后的目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对于任何有野心,有探索欲的念能力者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雷欧力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余味三人身前,打断了缪海尔的发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缪海尔:“别用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画饼来蛊惑年轻人了!”

  他转向余味,语气急切而真诚:“余味,别听他的!比杨德的路太激进,太危险!那是拿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协会才是正途!我可以代表绮多考官承诺,只要你们加入协会的调查团,我保证你们能成为核心成员!协会会倾斜资源培养你们!提供最全面的情报支持,最先进的装备,最可靠的后援!这才是稳妥的道路!”

  雷欧力的话语带着一如既往的热血和真诚,但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单薄。

  虽然这代表着稳定,正统和背后庞大组织的支持。

  “呵呵……”一声轻笑声从角落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讥诮。伊芙琳缓缓站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敲在人的心弦上。

  “协会的条条框框,比杨德的高风险赌博……”她红唇微勾,目光划过雷欧力和缪海尔,最后落在余味身上。

  “听起来都不是那么令人愉快,不是吗?

  她走到余味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同古老香料般的气息。

  “我们堇默之眼不同。我们追求的是纯粹的知识与力量,不受任何世俗规则和野心的绑架。”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只要你们点头,加入堇默之眼。我可以代表组织,授予你们阅览一份东·富力士手稿残页的权限。”

  东·富力士的手稿残页!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让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连绮多考官都微微坐直了身体,雷欧力瞪大了眼睛,缪海尔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那是传说中几百年前唯一已知从黑暗大陆归来并留下记载的传奇猎人的手稿!

  其上可能记载着关于黑暗大陆最真实,最古老的秘密!

  伊芙琳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补充道:“不是抄本,也不是拓印,是真正的残页原件。”

  三方势力,三种截然不同的道路,三种无法拒绝的诱惑,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余味、莉亚和罗伊。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耳边是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低语、在诱惑、在威胁!

  “协会才是归宿!”

  “自由高于一切!”

  “知识就是力量!”

  “选择吧!”

  “加入我们!”

  “否则……”

  耳边是雷欧力急切的话语,缪海尔充满诱惑力的承诺,伊芙琳如同魔女低语般的条件……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扭曲,放大,变成无数嘈杂的噪音,疯狂地钻进余味的脑海。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选择协会?

  意味着相对的安全和稳定的提升,但也可能被协会的规则所束缚。

  选择比杨德?

  意味着极致的自由和机遇,但也可能一脚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成为比杨德野心的炮灰。

  选择堇默之眼?

  意味着可能触摸到最古老,最核心的秘密,但這個神秘组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想起了流星街的垃圾山,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就能生死相搏。

  想起了雾森谷的修行,在生死边缘挣扎磨砺。

  想起了迷雾峡谷中互相扶持,在幻觉与陷阱中艰难求生。

  他只是想变强,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是想……活下去,和认可的人一起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就这么难!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

  凭什么要被这些高高在上的势力像挑选货物一样争来夺去?

  那个窃听器……帕里斯通……协专……操控……棋子……

  一个个词汇在他脑海中炸开。

  挣不开啊……挣不开!

  这无形的网,这命运的丝线,这来自各方势力的觊觎和操控!

  他猛地抱住了头,手指死死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着,仿佛想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声音从脑子里揪出去。

  “闭嘴……都闭嘴!!!”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神狂乱而狰狞,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雷欧力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缪海尔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微微蹙眉。

  伊芙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玩味。

  绮多考官依旧平静,但交叠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些。

  莉亚下意识地上前半步,罗伊挣扎着想要靠近余味,脸上写满了担忧。

  “选择?选择什么!”余味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

  “加入你们?然后呢?成为你们博弈的棋子?成为你们探索黑暗大陆的探路石?还是成为你们满足野心的工具!”

  他指着雷欧力:“协会的内部倾轧,你以为我不知道?帕里斯通的人像臭虫一样无处不在!”

  他又指向缪海尔:“比杨德的自由?哈哈哈……自由的去送死吗!他连自己父亲都……”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让缪海尔脸色骤变。

  最后,他看向伊芙琳,眼神充满了讥讽:“东·富力士的手稿?谁知道那上面写着的是真理,还是什么狗屁废话!你们堇默之眼,又比他们干净多少?”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却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冰冷和绝望:

  “真假?哈哈哈,真假!偏这一句最直白。”

  他像是在质问房间里的所有人,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体内的念气不受控制地外溢,细微而混乱,扰动着房间内的空气。

  那些失控外溢的气,反而在他周身凝结成无数极细,极淡,几乎无形的丝线。

  它们自发地延伸出去,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搭上了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身体。

  雷欧力紧绷的肩膀、缪海尔微蹙的眉心、伊芙琳把玩徽章的指尖、绮多考官交叠的手背,兰斯甚至是身后莉亚和罗伊。

  好想知道,你们到底在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怎么就那么死缠着我们不放呢!

  啊……

  该不该,我到底该不该现在就马上做出抉择啊……

  到底是又是谁在那颠倒黑白啊……

  协会?比杨德?堇默之眼?还是那个躲在幕后连面都不露的帕里斯通?

  等我挣脱这无形之网时,真的好想要好好的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嘴脸啊。

  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想嘶吼,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心丝。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通过这些无形的丝线,庞大而混乱的情绪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

  雷欧力的焦灼与担忧,如同实质,裹挟着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

  缪海尔的自信与势在必得,深处却隐藏着一丝对被质疑的愠怒。

  伊芙琳那看似玩味的平静之下,是冰冷刺骨的算计和一丝对混乱的纯粹欣赏。

  绮多考官如古井无波的表象下,是高度集中的审视和评估,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在纠结着要不要马上出手阻止。

  兰斯始终是在冷眼旁观。

  而最近处,莉亚那几乎凝为实质的警惕下,是对所有可能威胁的杀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他状态的担忧。

  罗伊的虚弱身体里,翻涌着无力、自责和想要并肩而战的强烈渴望。

  无数情绪,念头,真的,假的,掩饰的,赤裸的,通过那一根根无形的心丝,疯狂涌入,放大!

  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他抱头嘶吼,不仅仅是为了阻隔外界的声音,更是想斩断脑海里这可怕的共鸣。

  这不受控制的能力,将所有人精心掩饰的内在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真伪混杂,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癫狂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

  目的……我的目的……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狂乱的眼神瞬间凝固,然后如同退潮般,所有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松开抓着头发的手,理顺了被弄乱的发丝,站直了身体。

  虽然衣衫略显凌乱,呼吸还有些急促,但那股濒临崩溃的癫狂气息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环视房间里的几方势力代表,目光平静地扫过雷欧力、缪海尔和伊芙琳,兰斯,最后甚至对着一直沉默旁观的绮多考官,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是啊……

  真假无需疑猜。

  他们的目的就是前往黑暗大陆。

  协会需要人手去探查,管控风险。比杨德需要同行者去开拓,打破界限。堇默之眼需要先锋去发掘,获取利益。至于帕里斯通……那位以玩弄人心,搅动风云为乐的变态,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他们三人,莉亚要寻找突破极限的契机,罗伊要探寻未知的知识,他自己……他要摆脱随波逐流的命运,要掌握自己的力量。

  目的地,从一开始就是一致的。

  选择哪一边,真的……无所谓吗?

  不,有所谓。

  选择决定了路径,决定了将要面对的具体敌人和风险,决定了能获取的资源类型。

  但是核心目的不变,都是抵达黑暗大陆。

  雷欧力因他突然平静而生的错愕,缪海尔笑容消失后眼底闪过的审视,伊芙琳那丝讶异之后更浓的兴味,绮多考官交叠手指那微不可查的收紧……

  他明白了。

  只要目的能达到,就可以了。

  既然躲不开,那就选一条,能带来最多真实的路。

  那么……

  余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稳定,仿佛将房间里所有的压抑和纷争都吸入了肺中,然后缓缓吐出。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斩断了所有犹豫后的冰冷和平静:

  “我,接受协会的邀请。”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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