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警的制服与教团卫队的黑袍混作一团,把事发地围得像铁桶一样。
埃里昂一行人被推搡着挤出人群。
那位华服女士跪坐在石阶旁,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哭嚎声就像是在拉断了弦的小提琴,在压抑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卡尔眯眼打量,嘴角挂着玩味的弧度:“啧,看来是子爵的某位心头好。这哭声,倒像是真伤了心。”
埃里昂掸了掸被挤皱的衣领,声音平淡:“拉倒吧,小老婆哭坟,嚎得越凶,遗产争起来越狠。”
卡尔啼笑皆非地看了埃里昂一眼,就去应付围上来的军警了。
盘问比预想的简短。可能是比洛伯爵打过招呼,军警只简单确认了他们与刺客并无交集,便挥手放任他们离开。
广场已经被完全封锁,两人艰难地通过人潮,坐上了来时的马车。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卡尔收敛了笑意,他敲着车窗:“回去以后,你好好待着别乱出门。这次死了一个贵族,还不知道接下来会乱成什么样子。”
“会戒严吗?”埃里昂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很难。圣达芙妮是前线的血管,戒严等于给自己放血。”卡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个斯特罗尔子爵今天为何会突然对教会发难。”
他也显得满腹疑惑,“他不想做圣堂的生意了?”
“然后他就被打死了?”埃里昂随口回应道。
下一秒,埃里昂悚然一惊,抬眼正好看向了卡尔愈发严肃的面容。
卡尔对着埃里昂摇了摇头,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开口。
马车在驻地门口吱呀停下。埃里昂踩着踏板下车,却见卡尔仍端坐车内,金色的发梢在风里晃动。
“对了,埃里昂。我明天就要去新安条克城了。”卡尔突然开口。
埃里昂转身:“怎么了,您有新的任务?”
“有些私事要处理。”卡尔摆摆手,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归期难料啊,伙计。”
埃里昂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突然抬高声音:“卡尔大人!虽然不知您为何屡次相助,但是——”
马车里传来爽朗的大笑,卡尔探出半个脑袋,金发在阳光中格外耀眼:“我会保重的。另外,我看人顺眼需要理由?回见了,哥们!”
埃里昂哑然失笑。他远远看着马车驶离驻地,消失在街角。然后低着头匆忙向自己的宿舍赶去。
夜色如墨。一道身影匆匆离开了远征军的驻地。
埃里昂借着阴影的掩护,再次潜入南站货场。新月标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反光,引他走向一堆生锈的集装箱深处。
抵达没多久,他就听到自己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埃里昂刚想开口问询。
突然,一把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地贴上喉结,激得他汗毛倒竖。
“埃里昂·维勒!”女声带着压抑的怒火,一股子热气喷涌进埃里昂的耳蜗,他的耳道传来轻轻的麻痒,“你果然与深渊做了交易!”
“莎菲菈小姐,”他纹丝不动,喉结在刀锋上轻轻滚动,“您何出此言呀?”
“你之前给我们的拳套!”她手腕微沉,“那上面的地狱气息,差点把哈基姆整成白痴!说,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你说那个红色的核心啊?”埃里昂扯出个混不吝的笑,“那是俺拾的嘞,你爱信不信。”
“就为了在圣堂演那出戏?”
“不全是。”埃里昂收敛笑意,“不过说到圣堂,斯特罗尔遇刺你们知道了吧。是‘法蒂玛之手’的手笔?”
莎菲菈收刀入鞘,她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他们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出手”
“不是铁壁苏丹国参与的?”埃里昂转身,“你们需要我,‘法蒂玛之手’要杀我,现在斯特罗尔又死了……”
他直视那双在暗处发亮的蓝眼睛,“你们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
女刺客沉默良久,月光描摹着她紧抿的唇线。
最终,她将那个铅灰色铁盒重重拍在他胸前:“计划有变。用不着你多管,我们准备自己回国试试。”
“不需要我帮忙了?”埃里昂接住盒子,随机他恍然大悟:“是你们从今天的实验得了灵感?”
莎菲菈后退半步,没入阴影,“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另外,不许你出去乱说!”
埃里昂朗声笑道:“放心。不过我可不是怕你。”
他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货箱迷宫的倩影,郑重道:“珍重。这次……多谢了。”
夜风送来她最后的低语,轻得像片羽毛:
“哼,两清了。”
埃里昂目送蓝色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指尖摩挲着铁盒粗糙的边缘。打开盒盖,狰狞的拳套静卧其中,幽蓝弹簧包裹的暗红核心正随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缓缓搏动。
……
一连两天,埃里昂觉得世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
他像只蛰伏的土拨鼠,缩在驻地宿舍里。窗外操场上传来新兵训练的呼喝声,远处蒸汽坦克履带碾过路面的轰鸣隔着玻璃嗡嗡作响。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发呆。
挺好,天塌下来也砸不着我这运输队的下士。
实在无聊,埃里昂反身起床,掏出了一堆杂物铺到了桌板上。
他盯着桌上那堆泛着金属冷光的零件,鼻间萦绕着枪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这是他昨天下午从楼下,轮换军队淘汰下来的废品里面翻回来的废品。说是废品,其实是些从报废武器上拆下来、还没来得及回炉的零碎。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碾压铁轨的轰鸣,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他拿起一小块沾了枪油的绒布,开始打磨击锤的接触面。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帕索端着午饭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埃里昂盘腿坐在光板床上,鼻尖沾着油污,正对着光线检查一根复进簧的弧度。
“你又在捣鼓这些了?”帕索把餐盘放在零件旁上,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细小部件,“能修好用处也不大了,还不如直接去重新领一把枪。”
“簧轮手枪是有配额的,申报了要等很久。”埃里昂头也没抬,“我看看能不能自己修好一个。”
他动作流畅地将组装好的击锤组件嵌入套筒,检查它与撞针的契合度,然后是复进簧、导杆……最后,他拿起那个擦拭一新的套筒,顺着导轨“唰”地一声推到位,严丝合缝。
他拇指一按卡榫,将装满训练弹的弹匣插入握把,发出结实利落的“咔哒”声。
“完事了?”帕索看着那把几乎焕然一新的手枪。
埃里昂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握住握把,然后利落地拉动套筒。黄铜弹壳被平稳地推进枪膛,整个过程顺畅无声。
他退出子弹,将手枪轻轻放在铺开的油布中央。
“嗯,”他这才应了一声,“自己能修,就不用看后勤大爷的脸色了。”
“今天我在食堂听说了,后勤部都吵疯了。”帕索叹气道,“听说斯特罗尔子爵管理三个仓库的交接清单对不上数,少了整整两百箱VGM-98式的重机枪。”
“能数得清才怪了!”埃里昂嘲讽道,“真要是一毛钱不沾,我都得怀疑这哥们儿是来渡劫的。”
“啥意思?”帕索显然对埃里昂莫名其妙的言论摸不着头脑。
埃里昂刚想解释。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传达室卫兵的喊声。
“埃里昂,有个教会来的修士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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