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漳州绕城高速上,一辆亮橙色电车疾行在无人驾驶车道上,随着天色渐亮,车窗也由深灰色渐渐变成私密性极高的黑色。车内小声播放着催人入眠的白噪声,颜星回正坐卧在副驾后排睡得正熟。智能手表上滴滴两声,主智慧屏上显示了颜星回的头像,体温偏低、心率偏低,35.4℃的数字闪了闪又变成了36.4℃。“智驾”系统没有报警,颜星回也没有一丝变化。手表几个信息提示的声响后,颜星回才动了动浓密的睫毛,轻轻皱了下眉毛接着睡去。
直到白噪声越来越小,车内播放起轻快的音乐和丛林鸟叫,车窗也变得通透,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细腻的皮肤上,颜星回才彻底从“智驾”这含蓄的叫醒服务中醒来。若不是系统刻意的行为,车子行驶和静止几乎感觉不出来,更何况几乎一夜未眠的颜星回。
车辆停在漳州郊区的一块废弃的物流园区,3000㎡的白色仓储厂房改造成了研发团队的工作区,另外一栋外立面涂料已经掉漆,呈岩灰色的二层楼,就是颜星回和宿远居住的地方。
颜星回点了点智能手表,亮橙色的车体变成暗沉的颜色,沿着车身亮起一圈好像钻石碎砂的灯光后,车子缓缓倒进车位。颜星回又轻轻披上黑色斗篷,因为握在手里产生的褶皱,会降低皮肤衣的蓄电寿命,她很爱惜。
建筑内部和外观不同,虽然保留了最初毛坯的状态,但能看出是精心打理过的,却没有使用任何人工智能的装置。灰色水泥铺满地面,从墙面一直延伸到9米高的屋顶,屋子正中间扎着一小棵枫树,天窗的阳光不偏不倚照亮整个树端,橙红色的树叶衬得房间不那么萧肃和空旷。墙边零零散散摆着许多油画和空画框,颜料随意挂在墙上网兜里。谁能想到人工智能工程师的家里鲜少只有几样必需电器。陈设的也都是超大号只抛光没刷漆的原木家具。
颜星回踏着粗糙的钢结构扶梯来到二楼,和她意料的一样,硕大的豆腐块沙发蜷着一个男人。凌乱的头发几乎遮住他的眼眉,银框眼镜斜挂在挺直的鼻梁上,白皙的下巴不合时宜地长着刚冒头的胡茬。
颜星回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摘下他快要掉下来的眼镜。宿远嘴角悄悄翘起,再也装不住,眼睛还未睁开,双手就准准环住颜星回的脖子,抿着嘴笑成幸福的弧度。颜星回拆开他的双臂,撩起宿远的头发帘就是一记弹指。
“昨天说好不熬夜,熬到天亮还假装刚睡醒!”然后顺势就朝着宿远后脑勺摸索着。
“疼疼疼!”宿远从沙发上弹起来,哪有一点睡着的样子。自来卷的头发都快披肩的长度,后脑勺歪歪扭扭扎着3个小辫子,用手拨开凌乱的的头发,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睛,因为疼痛的表情,脸上的皮肤皱起纹路。本该是清冷疏离的气质,硬是被这邋里邋遢造型给破坏了。
颜星回见宿远还傻傻保留着自己的“杰作”,没心没肺的笑得在地毯上打滚。
“你是不是盼着我给你扎一头?再熬夜都没地方下手了……哈哈哈哈……”
而立之年的成熟这两个人身上一分钟都不能多待。时间好像没有夺走他们的少年气,总让他们还停留在学生时代的纯粹里,有刻在灵魂里的信任与眷恋,也有惺惺相惜的欣赏和较量,宛若一对双子星。
嬉闹过后,两人又默契的盘腿席地而坐,面面相觑。
“我先说。”
“谁先说。”
异口同声。
“好吧,我先说。昨天穿戴匹配度达到74%了。”说着,宿远拉起颜星回朝书房区域走去。“我把设备搬回来了,放松的环境应该能优化体感设备传感。”
宿远拿起一件黑色紧身衣,隐隐有着红色的骨骼和肌肉纹路。
“试试吧!是不是已经看不出是‘鹰眼’2.0了?虽然离仿生的目标还有距离,但在一些部位换成了咱们‘旷野’皮肤衣纤维,感觉神经末梢会更加敏锐,再加上你更新过的形体数据,提高了贴合度,中枢神经传送速度会更快。咱们再测一次,看数据能不能拉上去。”
宿远揽起颜星回的腰,望着她。既没有科研人员那跳跃出来的兴奋,也没有测试前热切的期盼。他深灰色眼眸像一片平静的湖面,只映照着颜星回的影子,波光闪烁。好像刚刚那句话,是深情的告白。
虽然已经相识近十年,结婚也有四年了,但颜心回还是会脸红心跳,招架不住那要把她的心噬进去的眼神。
从在大学里,同校交换生的缘故认识宿远,就知道他已经在开发“旷野”,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项目就像他的孩子,而颜星回是第二“抚养人”。
那时候,颜星回带着自己参加“欧洲计算机大赛”的全部数据找学长宿远来测试,宿远帮助她优化了算法。那一刻的颜星回透过宿远颀长单薄的身体,仿佛看到他灵魂深处盘踞着一棵顽强茂盛的大树。
她盯着正对着计算机的宿远,嘴里徐徐向她讲着“旷野”应用到计算神经科学的逻辑。“海马体发生神经……”颜星回听不进去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他的侧颜,冷峻严肃的眉毛偶尔皱起,眼镜下微弯的睫毛在她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煽动着……
再然后,按宿远的说法,“正式上了贼船”。颜星回并没有参加大赛,而是把数据留在“旷野”里。因为一旦参加比赛,就意味着整套数据要上传到开源竞赛平台,参与技术交流的开源社区也会公开部分数据。
一个比赛对颜星回并没很大的吸引力,但对于缺少交互设计、计算机视觉板块优化的“旷野”来说,就是锦上添花。颜星回加入团队,不仅弥补了团队的短板,更重要的是带来了颜家源源不断的投资。
宿远的妈妈含辛茹苦供他大学后,却没能看着他一路成为攻读人工智能、自然智能、计算机生物学多个专业的博士。研发瓶颈期,不存在的,只有研发贫困期。颜星回说宿远活的像一段程序,每天除了活人吃喝拉睡的那几样,几乎都在工作,学术奖金也全都用在研发室,一直到几年后“旷野”初见雏形,才小范围招募了团队。由于没有金融相关专业的人员,“旷野”研发团队几度因为资金不足而解散。
颜星回加入“旷野”研发团队后,也找过天使投资,但最后还是走捷径,拽着宿远回家去见了爸爸、爷爷。当时颜家还是传统企业,新能源汽车扶持政策最强的时候,颜父一脚踏进去,正是一筹莫展。元宇宙这块领域还只是一个概念,颜父听完宿远的演说,当时就掉下脸色,说她被宿远骗了,争执的场景挥之不去,从此宿远心里又背负了一份重量。直到颜星回的爷爷让宿远到车企接手智能系统,颜氏科技公司的股市一再上涨,颜父对宿远的脸色才越来越好,但始终都有那么一些疏离,不是长辈与晚辈的代沟,也不是总裁和下属的社交距离,而是对宿远这个高智商女婿的防备。
“星?”见颜星回一副呆呆的样子,思绪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宿远微微皱了眉毛唤她。“不要去想别的了,只要我们是一起,还都在向前走,目的地是哪里还重要吗?”
宿远早就知道颜星回在颜家谈判并不能挽回什么,他能料到颜星回逃避面对,就是年长几岁的他也确实不知道怎么正面看待“旷野”被收购。从商业角度,“旷野”只是成为对手集团公司的新系列,只是换了个壳子。
只有宿远团队高层研发人员知道,“旷野”的研发几乎就是按照医学领域神经科学接口来制定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有花大量精力在体感穿戴设备上的原因,因为他们就是奔着元宇宙辅助脑疾病治疗去的,而非现在市场上大量抢夺元宇宙游戏红利的公司。
颜星回抬头对上宿远的眼睛,“‘旷野’以后会成为‘鹰眼’集团的一款游戏……只是一款为了让人沉迷虚拟世界而编程的游戏……只是几年后就会被遗忘的体感穿戴游戏……”颜星回清丽的五官配上娃娃脸,眼眶已经泛红,她正极力压抑着情绪,让自己平静下来。就是她这种假装坚强的样子,总让宿远心疼。
“不会的。”宿远轻轻拍着后背安慰。“你放心,我绝不会把‘旷野’交给别人。‘鹰眼’的体感硬件已经更新到4.0了,可为什么迟迟不上市,应该是在等‘鹰眼’新的系统更新。他们的生意正红火,不会留意市场营销部门处理风险竞品的事情上。”
“那是他们不了解‘旷野’未来的方向和进度。”颜星回担忧道。
“星星,你是对刘宇宁他们组的水平不放心?”宿远笑道。刘宇宁是信息安全部的首席工程师。
“怎么可能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颜星回当然知道团队的技术能力,她更担心的是父亲说过的话。“爸爸他知道一些,但他以为这是你的执念呢!”
宿远有点疑惑,歪头琢磨着。
颜星回赶紧打断他:“爸爸不可能监控咱们的数据,他就只是个商人,更何况他那‘宅管家’的系统还是你开发的呢。”
说到这里,宿远沉默了。整个研究室的安全监控以及设备,都是颜氏科技赞助的,这些源代码的知识版权和使用权都在颜氏科技,是宿远在颜氏科技车企的那段时间开发的。颜氏科技的股东们长期在这个小公司看不到收益,不想再注资给他们。但就算如此,他们和这个家族之间,两个研发团队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法轻易就分割。
颜星回叹一口气“这么多年,咱们都搞得跟做‘国家信息安全’的那些人似得。要不是为了降低‘旷野’的存在感,还能吃这个苦?一本商业策划书就甩过去,轰动死他们投资界!”孩子气又上来了。
是啊,宿远何尝不想。但动资本的蛋糕,整个颜氏都还没有入场券。如果能公开研发过程,宿远就不是现在两头打工的总工程师了,而是名利双收的科学家。
“忘了告诉你,我让刘宇宁他们几个留在实验室,等着监测数据呢!”宿远戏谑道。“‘派大星’,你这会情绪稳定了吗?是否符合测试标准?”
“你怎么不早说,熬夜好几天,你都回来休息了,怎么能让他们……”颜星回抹了两下脸,急忙往洗漱间跑。
洗漱完,又整理好了情绪。这种测试用的体感皮肤衣,浑身上下除了头戴显示器的部位留下呼吸孔和束发口,每寸皮肤都要紧紧贴合。改良后的皮肤衣,舒适度极佳,手臂和大腿内侧以及一些皮肤敏感部位都使用了一种溶入矿物质和生物酶的特殊纤维材料,极其轻薄,要求测试者未着片缕穿戴。
颜星回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深黑色的皮肤衣下,一条条暗红色纹路沿着玲珑的曲线蜿蜒而上,这是通过颜星回人体扫描,将肌肉、骨骼用3D技术打印成型,再根据模型一点点布下电路元件。
在“旷野”里,根据设定的场景,会让人感受到真实的感触。这是目前不通过人脑接口,能做到的最逼真的效果了。通过穿戴设备,欺骗感觉神经,让元宇宙更加真实,是目前大部分元宇宙系统开发公司的策略。而“旷野”不同的是,它是建立在人机联通,直接控制中枢神经系统情况下的算法,而这种人机连接,目前只能通过微创手术埋入微米级传感器。
宿远先是启动“皮肤衣”。颜星回浑身上下的暗红纹路马上活了一样,发出红色光芒,在全身游走。3秒后,全身亮起又熄灭。然后抬起手表点了一下,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是守在实验室等着监测数据的刘宇宁。
“皮肤衣已经激活了。”
“我都要等睡着了!我们这边早都准备好了。”
“嗯,你先把感受限制关闭一分钟再打开。”
“干嘛呀?加剧感受……你是想在‘旷野’里把颜工给揍一顿啊?哈哈哈哈哈”
“这你都猜到了。记着一分钟后关闭。”
宿远说完便挂断电话。深深看了看颜星回,亲吻了上去。他们绵延的爱意透过彼此的气息从味蕾的感官一直传递到大脑,末梢神经好像第一次启动传输功能一样,有着超出平常的机敏。他们已然不是新婚夫妻,但此时颜星回的感官从未如此强烈过,好像周身都处在高温的森林,炽热而湿润,巴胺像粉色的海洋球一样包围着她的身体,席卷了心脏和大脑。
另一头实验室里,刘宇宁和几个穿着灭菌工作服的人围在屏幕前,看着颜星回快速上升的心率、体温和神经活跃数据,笑得微妙。
“老大就是老大啊!活该我是单身狗。”刘宇宁摇摇头。
宿远拢好颜星回的头发,帮她把耷拉在肩膀的头套从面部套进去,后背的拉链一直连到后脑勺,连脸也包裹进去,只剩下一双圆圆的眼睛。
“紧张吗?”宿远问。
颜星回摇了摇头。
“脸部裁剪的合适吗?”
颜星回还是摇了摇头。但马上就“噗”得笑出来:“宿远,快给我戴好,我正亢奋着呢!”
宿远给她戴上显示器眼镜。
“我要进去啦。”颜星回躺进失重仓内对宿远说。
“星,我可以把你今天的记忆备份上传到‘旷野’吗?”
“唔……那有什么不可以。”
“好。你是第一个向‘旷野’共享记忆数据的人。”
失重仓关闭的那一瞬间,宿远的声音传来。
“2045年11月8日背景时间10点33分28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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