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女孩整理起狼狈。
“真的对不起,我刚刚是……”
“我是NPC。”女孩打断他。
“对不起,我一开始以为你和那些一样……我……我待在封闭的地方就很容易失控……我以为又被囚禁了,你要知道我已经受够了……连死了都要被关起来……”男人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说,我是NPC,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什么意思?你失忆了?”
“不,我有记忆,那些记忆可能不属于我。其实我也不知道。”
“没有记忆,那你要怎么做任务?”
“我没有任务。”
“怎么可能!?虽然我也被剥离了记忆,但‘任务’是上传进来的,怎么可能没有?”
“没有记忆……那你为什么知道自己是来找人的?”女孩的语气毫不掩饰的质疑。
“那是因为博士……唉——这说来话长了。”男人叹了口气,好似不太想回忆。接着说:“我刚刚那样,是吓到你了吧……其实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停顿了一会,男人又说:“双向情感障碍……唉,就是躁郁症,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你刚刚控制住了。”
“我要能控制就好了,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德性了。‘旷野’在监控我,一旦我失控,就会强制删除情绪,到最后我可能被删的什么都不剩了,呵呵”男人苦笑。
“‘旷野’……”女孩念着。“我不害怕你,我害怕‘旷野’。”
“咱们这些临床试验品,谁不害怕它!就现在,那孙子也正偷窥咱们呢!”男人朝着女孩靠了靠。“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活人’,他们说我是第一个‘活体实验者’,你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说说呗?”男人熟络起来。“哎哎哎——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可能只能待一会儿,咱们交个朋友,下次说不定我还能找到你。”
“我不知道。”
“行行行,那你给我说说你的任务呗?”
“我没有任务。”
男人疑惑了一下,“算了算了,等我回去帮你问问博士。你看,你可以在这里查看……”男人伸出胳膊,另一只手用大拇指在小臂上搓了一下,伴随着提示音,在小臂上出现一个大约12厘米长的沙漏型发光纹身,整个手掌上出现复杂的几何纹路,上面有流动的光线,好像有许多发光的虫子在来回穿梭。
“看到了吗?每做一次任务,流沙就会流下一点,当然你可以靠优化自己,但每次就只能漏可怜的那么一两颗。”男人用手捏起,比划了一下。
在同样躯壳之下,眼前这个男人顶着同样的脸,表情生动而鲜活,一会癫狂,一会阴鸷,一会抑郁,一会聒噪……都表现出不可复制的生机。而那个机械般沉静温柔的“丈夫”去哪了呢?女孩如是想着。
“嘿,你在想什么呢,有没有认真听啊!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你得学着升级啊!”
“你为什么要回去?”
“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和你差不多,脑子乱得不知道自己是谁,第二次来的时候就跟玩游戏一样有意思,我就跟钢铁侠一样能打,哈哈!这是第三次,可能他们在等我适应吧……”男人忽然不说了,脸上是无尽的落寞。
“那你怎么回去?”
“回去?呵呵,等我完全适应以后,他们就会把我全部上传,死了就跟活着受罪一样,活着又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这就是我这个‘杀人犯’,杀死国家高级人才,应有的惩罚……我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赔上我的命,他们也不解恨,呵呵。”
“你可以永远活在这里。”女孩不解地陈述着。但对这个男人来说,是莫大的安慰,这是他记忆中,除了那个肯为他担保“活”下来,第二个认可他的人,还是一个刚刚差点被他摧毁的人,用谅解的方式接受了他。在他仅剩的记忆里,唯有这两个人认为他可以“活着”。也许他也有过关爱他的家人和朋友,有过跌宕起伏的人生,但现在这漫长的生命旅途中,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条路——活着。他的记忆里只剩下来“旷野”的原因和目的,这将成为他在无尽荒漠中游走的信念。
男人看着地面,眉头紧锁,嘴巴微微颤动着,仿佛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他深深埋下头,任凭眼泪鼻涕肆流,他的情绪比一般人都更强烈。他的身体因为控制情绪而颤动着,呜咽的声音诉说着他的委屈。显得那么的悲凉和脆弱。
好一会,他才用衣袖抹干净脸,但还沉浸在悲伤中,声音嘶哑低沉:“让我看看。”男人拉起女孩的胳膊,把她的衣袖撸上去,抹了抹,仔细检查着。然后他用那只能够发光,充满能量的手掌覆在女孩的脉搏上。
“我先用激活NPC的方式试试看。”说着他闭上了眼睛。
“连接。”
那一刹那,男人像被漩涡卷起进入一段梦境中。他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有着清丽可爱的样子,她的神态单纯而恬美,此刻她正憋着泪水和一位中年男士争执着什么……她擦眼泪的神情,倔强又坚定……他看见她与她的爱人拥吻的难舍难分……她单薄的身体躺进老式失重仓……
他目睹了女孩那珍贵的记忆碎片。
突地,男人睁开眼睛,撑住身体猛地咳起来,剧烈的咳嗽甚至使他干呕,久久停不下来。
“你……咳咳……你……被他杀了……咳咳咳。”
“滴滴。”轻微的提示音在女孩身上响起,她的手臂上出现一个沙漏型纹身。
“20451108103328……我早该想到,这是你的忌日,咳咳。”
“你知道我的编码?”女孩不解。
“你那编码就像xxx.jpg一样顶在头上。所以我才以为你是NPC。”
“你还知道些什么?”女孩第一次露出生动的表情,是急切、激动,又小心翼翼……
看得男人不忍心的长叹:“别的我不知道了,你的信息框是空白的。”男人认真打量起女孩来,与回忆中的她不同,现在的她样貌平凡,身材娇小却丰盈匀称,是还不到20来岁的少女,若不是进入她的记忆,任谁也是不能用外貌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你刚刚说我死了?我被谁杀了?”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你的记忆是真实的,并不是强制上传的‘人物背景’,你不是NPC,又没有‘任务’,可能你是被当成活体‘上传’进来的。”
“所以我死了吗?”
男人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他刚刚仿佛4D全息电影般看过了女孩的回忆,正被那真实又浓烈的情感所感染着。“可以这么说。”顿了顿男人继续说道:“我看到你回忆中的世界,和你的编码一样,就是那个年代。呵,2045年,我爸爸也才1岁,就算你现在能回去,你的肉体可能也已经承载不了。”
女孩静默着,泪水止不住地流。好像控制她情绪和泪水的,是来自两个不同的地方,平和又痛苦。
“这也只是种猜测,你看,和你相比,我也只是个小屁孩……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在这个世界,在‘旷野’里,一切都有可能,我刚刚说的也只是其中的一种……你,也有可能是刚启动的AI NPC啊!正在通过输入的记忆完成自我学习。对,这也不是不可能……嗯,我现在也和AI NPC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在找回自己,然后活下去。”
“找回自己,然后活下去。”女孩重复着,眼泪似乎更加汹涌。
“滴滴。”女孩身上又响起了提示音。
男人本来还在为找不到安慰的方式而不知所措,现在这打破僵局的声音来得正及时。女孩漠然地看看小臂,沙漏型纹身正转动着光线,她伸开五指,缓缓翻动手掌,那些光线从沙漏中像流星雨一般流出,在整个手心来回交织着什么,最后光线画出复杂而古拙的花纹,藏在皮肤底下亮起微光。
“这是你的生命图腾?好漂亮……”男人赞叹道:“你看,它代表着你在这里有重要的意义,或者,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有意义。”
“那我可以看你的记忆吗?”女孩眨眨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男人毫不犹豫伸出手,女孩用手掌覆上他的沙漏纹身,两人都闭上眼睛等待着。
“没有授权。嘟嘟。非法侵入。滴。滴。滴。滴……”报警的声音在两人的脑中响起,女孩触电般缩回手,意识里对‘旷野’有着天然的惧怕。
“没事,你刚刚激活意识,还没有能力查看我的记忆。我的授权在你之上,毕竟我都来来回回好几趟了。”
女孩垂下眼帘思考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眼里都是坚定,那双眼眸仿佛透过男人望向远方,与她青涩的脸庞不符,有着决绝和无畏,她脑中另一个沉着而清脆的声音和她一起说出:“我想做任务。”
男人呆呆地看着她,和一开始那个呆板生硬的脸相比,这时的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男人心中笃定。
“你将意识集中在一处,把它当做一个愿望,在心里再想一次。”
女孩按着他的提示尝试着,这对她来说并不难,就在上一刻她还没有一切和人性有关的思考,没有任何心愿,哪怕是最简单的期待。她被困在这时间和空间之外的地方,经历了无法形容和测度的漫长。无人知晓她的寂寞与期冀,连她自己也不知晓。那被埋葬的意志早已和她的灵魂一起,一次次被焚灭,埋在恐惧之下,最终化成了滋养她“求生”的养料。
“滴滴。”提示音响起。女孩脑中多了一段还未读取的信息,她也清晰的知道,一旦她打开并确认读取,她就会被传送到另一个未知的领域。
“我要去执行‘任务’了。”女孩对男人说完,转身离开,就在她打开门,正要把自己融进黑暗的刹那,一个有力的胳膊一把拽回她。
“等等!”男人依旧是完美的五官,挺拔健硕的身材。他凌乱的头发证实着不久前,他还面目狰狞的想要杀了她。而现在的他,眉眼透出忧伤和窘迫,拉住女孩的胳膊,有不舍,也有依赖。在那一瞬间,女孩记忆里的“宿远”与眼前的男人重叠,但那瞬间很快,快得让她来不及体会“颜星回”的心情,但她还是捕捉到了矛盾和刺痛,深爱之人近在咫尺,却不是他。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男人语气尴尬。
“你是‘活体测试1号’。”
“呵呵,也对。名字对我们来说不重要……等等,你叫颜星回?”
“不,我不是‘颜星回’,她死了。我叫……彗星2045。”提示音“滴滴”了两下。
“彗星,‘星回’。呵呵,我叫张知行。”
女孩这才扭头看了他,微笑道:“张知行,你放心,我们还会见面的。下一次,我要还回去。”女孩挥舞着小小的拳头。说完,她毫不犹豫走进黑暗。
张知行想了想,脸上划起微笑,随即也踏进了黑暗……
女孩隐没的下一瞬间,忽然听到巨大的轰鸣声,澎湃的水流击打在岩石上迸发出犹如雄狮般的嘶吼,急促的水流“哗哗”在周身包围。女孩的视线由混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从头顶倾泻而下磅礴的水帘,正冲击着脚下坚硬广袤的岩石地面,砸在石面上溅出数米高白色的水花,再汇入潺潺水流中。
她正处在一个很大的山洞中,除了震撼人心的轰鸣声,就是流转跳跃的回声。她抬头观察着,这是有150米以上高度的山洞,透过水帘照进的光线很昏暗,使幽暗的山洞肉眼不可测度其深。借着光线,可以看见瀑布旁一圈的洞壁,顶部的壁面斑驳粗粝,洞壁自上而下,是渐渐密集的青苔,最下面的壁面则是被水花打磨得细腻光滑,整个山洞都被雄壮的瀑布封锁起来。
她的脑中用观察到的瀑布落差、水流量、水密度等信息快速测算起来。水流因为引力作用,水动能会不断增加,由于水的不可压缩性,在撞击地面的瞬间,动能瞬间释放的水压会形成强大的冲击力。如此汹涌的流量和高度下,人若想穿过瀑布,就会像被高空抛来的大卡车锤在肉体上,被碾压折断。
她心里知道,她得穿过去。就在张知行狂躁症发作,用暴力伤害她的时候,她的痛觉已经觉醒。那时,身体脊柱骨折反射到的痛觉虽然只是第三级,变成了像是捶打般轻微的感受。但她仍然记得那一瞬痛感对她的警告,像是在提醒着,她是有生命的。这生命不是“旷野”这个元宇宙AI系统创造的,而是活在质量和密度最大的类地行星——地球上,被上帝所创造的生命。
关于自己是“人”,还是一串“代码”的彷徨,让她心底本来“瘦弱”的恐惧,吸食着她的不安,不知不觉长成饕餮巨兽。她的脚被惊惶锁死不能动弹,如果不能胜过心中的巨兽,她可能永远都不能坚定的活着,既不是“彗星2045”,也不是“颜星回”,没有“活着”,更没有“死去”……
你好黑暗,我的老伙计,
我又来和你海阔天空神侃,
因为有个影子悄悄潜入,
趁我熟睡埋下了它的种子,
这影子根植于我的大脑里,
至今还留在,静默之声的地盘中,
在不安的梦幻中我独自游荡……
微弱的歌声,淹没在高亢的水流声下,她轻轻唱着,被水压击倒在地,她的脑中空旷寂静。自己断断续续哼唱着,只有骨骼断裂和肌肉撕裂的声音为她伴奏。她的身体被挤压成果酱一般,肉泥裹着被碾碎的骨头裹在衣服里,没有彻底截开。血肉又像时光倒流般快速地恢复愈合,又再一次重创。她倒在岩石地面,艰难地向前爬行,感受着被“死亡”戏弄的绝望。
“痛觉还是被降低了。”她想着。经历非人体所能承受的疼痛时,大脑的疼痛中枢启动昏睡,这大概是造物者的怜悯。而她没有因为疼痛而昏迷,而是在痛不欲生中更加清醒,直到被另一股水花从岩石击落,翻滚进深不见底的翠绿色水潭中,她才疲惫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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