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侵入吧

　　“呕……”“彗星2045”双臂撑住小小的身体跪在地上干呕个不停，头像被电击过一样阵阵刺痛，胃里翻江倒海，像失去平衡一样眩晕不能站立，整个人都软飘飘的。这和张知行进入她的记忆时一样，“旷野”的系统正通过模拟生理应激反应来告诉她，这是警告！是违规，不得触犯。

　　“这个……其实多来几次你就适应了。”张知行双手叉着腰，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小人得志”。

　　“……呕……咳咳……”在身体的痛感恢复七八成后，其它的感官也是逐渐敏感，好一会“彗星2045”都不能调节恢复。

　　“深呼吸，放松，就当坐着‘老虎椅’玩过山车呢！”

　　“呵……”这个比喻倒是恰当。心里轻松一点后，难受的感觉也好多了。

　　“你看到萨巴的治疗记录了吗？”

　　“没有……”

　　“奇怪……她连接前，医生是怎么交代的？”

　　“我没有看到治疗相关的线索。我进去的，应该是连接的前一天，她还在工作。”

　　“哎呦，那你出来这么快干嘛？”张知行好像比她还急，就差拍大腿了。

　　“我进去了多久？”“彗星2045”慢慢恢复了。

　　“3秒钟？2秒？总之就是很快，我看你静置以后，刚想要不要坐下来歇会，你就在旁边开始吐了。”张知行想想那滋味，也条件反射呕了一下，真是不想再体验。

　　“看来这里的时间和外边是不一样的。”

　　“嗯，何止是时间，空间也是错乱的。但你刚刚属于进入了一段记忆，你感受的时间很长，其实也就像电脑读取硬盘的速度。”

　　“错乱的时空……四维空间……”

　　“是啊，因为我们在这里所认为的“顺序”，并不是‘外边’的顺序。你的‘昨天’也许是‘明天’，‘旷野’随时在帮你排序，让你认为是有序的。在你的‘1、2、3、4’中，‘旷野’随时会增加2或者3，变成‘1、2、3、4、5、6……’，你的记忆也会被更新、接受。可以说……也许我们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我们在三维空间，‘旷野’在五维甚至多维。”顿了顿，“彗星2045”幽幽道：“很可怕。”当你知道自己是“无知”的，的确很可怕，“无知”是一种事实，是现状，也是无法跨越的即成。

　　“对啊……”张知行从那逼仄的地窖向天空看去，也怅然起来。

　　“张知行，我刚刚从萨巴的记忆里看到了……颜星回。85岁的颜星回很虚弱，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躺在病床上……是萨巴在给她按摩……擦拭……，她们在外边是有情感的。”

　　“什么？你们是认识的?”张知行大吃一惊，声音都高了一截。

　　“是颜星回和萨巴！”

　　“啊好好好，如果你和萨巴认识……怪不得你们会那么快建立情感，原来情感不是建立的，是本来就存在的！怪不得会让你来做这个任务……如果是这样的话……肯定是有意义的……博士……”张知行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会思索，一会激动。

　　忽然他被一阵猛力推了一下，后背磕在地窖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扑簌簌掉下土块。张知行惊鄂地看着眼前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孩子身体，哪来这么大劲？“彗星2045”低着头，曲卷的褐色头发藏住她的表情，她的拳头紧紧握起，一半身子埋在阴影中，一半身子被地窖洞口的光照射着，显出碎花裙子上鲜亮的颜色，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清浊不明。

　　“你是来干什么的？谁派你来的？”

　　“你怎么啦？”

　　“回答我！”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啊！”

　　“呵！帮我？什么人让你来的？”

　　“哎哎，小孩这样子好惊悚的！”

　　“你不说，我就杀了你！”小小的身躯不知道从哪来的劲，狠狠冲过去，用头撞在张知行身上，顶得张知行的胃抽搐了一下，弓起身子疼得倒吸一口气，“彗星2045”攥着一只拳头抵在他心脏的位置上。声音并不大，稚嫩但充满威胁，有种玉碎瓦全的坚定。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确定、危机、未知、虚假，但这都没有欺骗和阴谋来得绝望，又搅合着点滴泄漏出来的信任组成了愤怒。

　　“彗星，我没有背叛你，也没有欺骗你。只是一时说不清楚……”

　　“一时说不清，就慢慢说，总有能说清的时候。”小拳头狠狠砸在张知行心脏位置上。

　　“嘶——”这家伙是真使劲，张知行脑子想着到底怎么解释清楚啊！

　　“博士让你来做什么？”“彗星2045”卯足劲又锤了下去。

　　“呃，咳咳。你这手是纳米超合金的吧！博士就是告诉我，你的任务会有难度，让我看着机会帮你‘自我学习’，快速适应元宇宙，完成升级。”

　　“你说什么‘怪不得’，‘有意义’是什么？”“彗星2045”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不敢错过他的表情。眼前这个样子，应该是张知行本人的外貌，或许能捕捉到他的微表情。

　　“哎呀，我只是推测啊！你耳朵还真灵！我是瞎猜，也许你和萨巴的缘分，是外边刻意安排的呢？你看你们在现实中本来就有感情，你帮助萨巴放下心里的痛楚，萨巴也可以帮你回忆起更多的线索！但我可不确定啊，既然是安排的，那博士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也没说马上就让我来找你，我这也是做了几个任务闲着没事才慢悠悠来找你的。他也没教我，让你读取萨巴治疗前的记忆，这都是我自己一时……”

　　“我不是颜星回！”“彗星2045”听来听去忍不住打断，这个和她不符的基础认知，倒也是稍微放松了些，如果这“浆糊”张知行是演出来的，那他就能很好控制自己的“双向情感障碍”了，相比一个巨大的阴谋网，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相信。

　　“总之，我不会害你的。在这世界，我还要和你相依为命呢！嘿嘿……”说着，张知行上手把“彗星2045”卷卷的头发搓成乱糟糟的“草堆”。有些事情真的是说不清，也许他自己也没搞明白之前，他不想去引导“彗星2045”往某个方向走去。这保留的一点疑虑，也许是对她的保护。

　　“彗星2045”干瘦的胳膊使劲拍开这双手，刚要转身离开，又回过头冲着张知行的胃部狠狠一拳。张知行闷哼一声，捂着胃顺势坐下去，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盈盈。

　　“彗星2045”走到地窖的另一边，也靠墙坐在地上。三个人就在这狭小的空间安静坐着，张知行还在暗暗思索什么，“彗星2045”也在心里整理起凌乱的信息，萨巴还定格在最初的姿势。从洞口向下看去，三个人就这样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谁也不去深究，就像这个等边三角形，才能是最稳定的结构。

　　这一天的太阳再也没有降下去，和萨巴一样都停在了某一时刻。时间在张知行和“彗星2045”身上流失着，又在萨巴身上停顿着，而他们确实都陷在同一空间中，与时空不进不退。

　　“你对萨巴有情感吗？”张知行打破僵局。

　　“我也不知道。我说不清楚……如果情感可以量化，那我清楚这庞大的数据，但我不知道是怎么被计算的。”

　　“其实，你也不用把自己塞进特定的公式，你可以跳出规则，只感受着：你想念萨巴吗？”

　　“苏拉想念萨巴……”“彗星2045”有些哽咽，吸了吸鼻子紧道：“我也想念她。”“彗星2045”埋起头哭了出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孩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矛盾复杂的情绪让人痛苦，一方面她希望萨巴好起来，另一方面她也为自己莫名来的“情感”而痛苦，她分辨不出这情感是来自苏拉？还是来自读取萨巴记忆的自己？她不敢深想下去，她对真相的渴求和惧怕都让自己痛苦。她没说出来的是，她真想卸下这突然而来的情感，就像硬被加载进来的数据，能不能删除？

　　“彗星，你想知道真相吗？萨巴和你相遇的真相！”男声严肃而坚决。

　　“彗星2045”不解地抬头。

　　还真像个孩子啊！张知行看着她一脸无助、怅惘，心里想着。

　　“侵入她，侵入她吧！”张知行激动地站起来。

　　“不行。”“彗星2045”本能的拒绝了。

　　“你进去读取她的记忆，搞清楚你和她……我是说颜星回和她的关系。”

　　“会伤害到她海马体的功能吗？”的确让人心动。

　　“应该……不会，你不要读取太多，一些信息片段串起来，足够了解真相了。”张知行鼓动着。

　　“我不想伤害她。”

　　“没有让你伤害她，我早就说了你可以‘下班了’，是你非要执着个不停。”见她沉默不语、犹犹豫豫，张知行不由得急躁起来，一到别人不理解他的时候，就忍不住头脑发热，他控制了心中毛躁，缓了缓语气：“咱们就一直坐这，等她自己醒？”

　　“不行。按照这里的时间和外边不一样，万一她再也醒不过来，我们也只以为过去了几分钟。”

　　“你的担忧是对的。”张知行就等于承认一开始让“彗星2045”结束任务，是他怕麻烦，不好意思的扭过头。

　　“我刚刚读取她的记忆已经被‘旷野’警告了。你也知道的，再深入一步会很危险。”

　　“查看‘体验者’连接前的记忆是默许的，系统出于排除风险，才会用‘应激生理反应’来刺激警告我们不要进一步探索下去了，感官的刺激会留下强烈的记忆，让我们退却……但如果我们能关闭读取后的‘感官’呢？”

　　“可是我强行读取就是‘侵入’，多次‘侵入’会被判定成‘病毒’，关于病毒的结果你知道的……”

　　“彗星，你相信我，你不会被系统当病毒杀掉。”张知行俯身蹲在这个小身躯前。

　　“博士告诉你的？”

　　“你可真聪明。”

　　“为什么？”

　　“因为你是颜星回。”

　　“我不是。”

　　“好吧，因为你是‘旷野’第一个接收的记忆，完成了‘旷野’的第一次自我更新，也就是‘旷野’AI系统第一次的自主升级。”

　　“不太明白。”

　　“呵呵，这家伙就像人一样，她啊！舍不得杀你！”

　　“又是博士告诉你的？”

　　“哈哈，对。”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没告诉我什么了，他擅自做主给了我‘金手指’，嘿嘿。”

　　“‘金手指’是什么？”

　　“哈哈，‘金手指’啊，就是小说里强大的主角才有的东西。”

　　张知行眼角撇了撇了充满疑惑的小脸，一脸得意的样子。他握住“彗星2045”的手：“来，侵入她，你试试。”张知行拉着“彗星2045”来到萨巴面前。

　　“我会很快出来，我只看一点点。”她好像是在自我安慰。

　　“我会在‘旷野’守着你们，放心吧！”

　　“如果被她发现怎么办？”

　　“嗯……正常人的话，会马上醒来，和你争夺意识，然后很气愤，向‘旷野’投诉。但是你的话，萨巴可能会醒来，然后觉得很幸福吧！”

　　说着，张知行启动沙漏纹身，纹身变成立体的光线旋转起来，那只手的小臂整个都亮了起来，复杂的几何图案沿着手心一直攀延到整个小臂，大面积的图腾照亮了地窖里的空间。张知行总是不羁的脸变得严肃认真，被图腾的光线照得神秘莫测。

　　“本来还想私吞来着，唉，劝不住你啊，还是到了这一步。呐，给你吧！”张知行在手臂的几何图案上，用手好像揪起皮肤，一点点线段和几何图案相交的花纹就被他捏在手里，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散发着一阵阵幽光。另一只手的指腹激活“彗星2045”的沙漏纹身，将发光的花纹松开，花纹的光瞬间变强，又突然消失，连着“彗星2045”的沙漏纹身也一起熄灭。

　　“啧啧，连个代码也能‘做贼心虚’，咱们还是快点吧！”“彗星2045”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沙漏纹身，张知行推了推她。

　　“彗星2045”轻轻蹲下来，纹着沙漏的手握住萨巴的脉搏，眼神温柔。

　　“萨巴，我来了。”她闭上眼睛。

　　“彗星2045”睁开眼，一双如水般清透温和的眼睛正看着她，“萨巴，我叫颜星回，我想成为你的家人，可以吗？”视线被眼泪模糊。

　　视线再次恢复，是萨巴青少年的样子，正坐在梳妆柜前。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一位气质温润的中年女性，正站在萨巴身后，低歪着头，眼眸像温暖的阳光，一下下梳着萨巴的头发。专注地像在解什么难题，给萨巴编着辫子……“夫人，你扎的不一样高……”萨巴的嘴巴撅着一脸气恼。女人才冲着镜子看了看，然后两个人都无奈地笑个不停……

　　“彗星2045”似乎已经明白她们的故事，但还是有些贪婪地探索着萨巴的记忆，没有预期的干预，她畅游在萨巴的回忆里。她看到她们常常依偎在一起，宛若母女；看到颜星回抱紧病发时双眼惊恐且颤抖的萨巴，轻声安慰着她；看到萨巴偷看颜星回的日记本，记录着每日剧增的母爱，以及健忘的惆怅；看到萨巴对着沧桑的颜星回，生气地发脾气，因为她叫错了萨巴的名字，又或许是认错了人；看到萨巴对她说：“我要当护士，我要照顾你。”；看到萨巴对着熟睡中的颜星回，抽泣着说：“醒过来，好吗？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叫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