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禁区

　　好像与周遭的环境隔着无形的覆罩，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气氛变得微妙，再看这释放激情的舞池，变成群魔乱舞的滑稽。“彗星2045”能感受来自人类社会才有的尴尬，好似无声的较量，等着她打破“严肃”。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称呼你，我只是条件反射。”“彗星2045”懂得颜星回在房青心里的地位，“青青姐”不仅是一种称呼，也是一种羁绊。会让房青对她产生一丝情感，也会让房青对她产生厌恶的情绪，人类就是如此复杂。但这一次的对弈，让“彗星2045”更放松，毕竟她已更新，人类细腻情感的传递几乎是一种本能，即使没有语言的情况下，人类也能表达情绪和态度，她似乎捕捉到了这样的“本能”。

　　“没关系，我还是能分清的。”房青虽然看似不在意，但“彗星2045”感受到，自己的话还是产生了作用。这是人类社会社交的“分寸”。

　　从房青的表情来看，她也有点意外，这不是一个AI NPC能轻易训练出来的，AI的人类社会学训练中，传输的都是普遍原理，她们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多变，不是一两次接触就能通过行为判断的。

　　在“彗星2045”的思考中，房青继续说道：“我承认，因为工作的习惯，我对你态度是有些……冷漠？呵呵，人类有时候更希望自己是台冷血的机器，才能确保头脑的清晰。但我对你没有恶意，请你将这个答案放在首位。将来无论我对你传递的任何信息，和做出的行为，你都将以这个逻辑展开运算。”说完，“滴滴。”的系统提示声传来，房青的话有着设定程序的能力。

　　“你用‘任务’的方式唤我过来，就是为了亲自、当面，来给我做命令？”“彗星2045”心里有些奇怪的复杂，也许是她极力隐藏的期待，也许是被颜星回的记忆影响太深了，总之，是因为自己和谁都没有羁绊吧……

　　房青倒是很意外，笑了笑：“呵，你真的越来越像人类了。那不然呢？叫你过来一起喝点？”说着，敲了敲桌面，地台上缓缓升起一个酒柜，各样酒水一应俱全。房青起身开始挑选酒具和口味，婀娜的背影似乎能散发出荷尔蒙，连“彗星2045”这个女性也嗅到了一丝鲜甜的樱桃味，让她想要深嗅不止。

　　感受到视线的扫描，房青将一杯酒放在“彗星2045”面前，然后悠然晃动着杯子，杯中的液体奇妙的变幻着颜色，好像神秘的贝加尔湖水搅进了星辰日月，若蓝若绿的半透明液体中闪着灼灼金光，在杯中形成一个漩涡，吸引着每一个凝视它的人。

　　“第一次喝，悠着点。”房青瞧了瞧“彗星2045”，先是闻了闻，然后抿下一口酒。

　　“彗星2045”并没有动作，只是若有所思望着房青。

　　“你还真有点像我的傻妹妹，你用眼睛扫描人的时候，能不能藏着点？”

　　“我……”“彗星2045”说不出口，她不明白一个高智、高知，国内顶尖科技企业的管理者，为什么在元宇宙里，对外貌和性格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

　　房青挑了挑眉，将杯中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很快，房青有了一丝醉意，精致、美丽的脸颊也挂上了粉粉的油彩，如画如梦般美妙动人。她的手指在空中滑动，瓶中的液体便形成一个弧线，随即注满她的酒杯。

　　“你啊，是个逃兵。虽然爸爸总是赞赏我，说你没有管理天赋，他是把你们一家人都不想做的事都压给我……我啊，没得选……”房青似乎有些醉了，双手撑起脑袋，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直勾勾盯着“彗星2045”。

　　“对不起，青青姐……”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是她！宿远跟我说……你就是她，你会醒过来。你！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醒来！？你就是个骗子，骗我替你管理公司……不是说好并肩作战的吗？你给我起来！起来！”

　　“彗星2045”听闻，噌地一下站起来，有些慌乱。

　　房青见她这幅样子，笑个不停：“哈哈哈，你要笑死我啊，我说的不是你，你坐下。小的时候，小星星还是有点怕我的……”那抹靓丽的身影摇摇晃晃趴在桌上。

　　房青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搅拌机，那么多用酒也填不满的思念扯出附带的苦涩，最终成了浑浊的痛苦，只是这痛苦有着世界上最绚烂的颜色，无法言喻的滋味……她不敢轻易触碰，怕那欢愉的回忆都变成饕餮巨兽，一口口、撕碎、吞噬掉她珍藏的影像。连着那些回忆也就成了禁区，谁也不能窥探，连自己也不行。

　　“彗星2045”坐在房青身旁，眼神温柔望着她，用手轻轻整理着美丽容颜上的碎发。迷醉的房青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睁开的眼睛清明又深邃，两人的距离咫尺之间，又好似天涯相望。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能一起做好‘颜氏集团’的。我一个人不行，我真的好累……你知道吗？那个延缓衰老的治疗很痛的！你知道我最怕痛啊！以后……以后……以后我会变成抢夺别人端粒延续生命的老妖怪……不死的老妖怪……呵呵……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这都怪你！你生个孩子，我替你养大也好啊！我恨你……我……恨你……”

　　“彗星2045”心里五味杂陈，“对不起”这三个字格外没有份量。

　　忽然，这安静的空间和忧伤的气氛被打破。一个人影穿过无形覆罩，带来一瞬的喧嚣，又安静下来。

　　“招摇！”说话的青年眉清目秀，自带一股清新的气质，好像炎炎夏日的冰饮透着清新和凉爽。他本来明亮的眼睛此时变得严肃。

　　“彗星2045”识别着来着，他今天的外貌慢慢与颜星回的记忆碎片重叠起来。与以往平凡的外表不同，这才是刘宇宁，是他真实的外貌——率真、俊逸。

　　“这些都是为VIP会员提供的……”刘宇宁好像想要解释什么。

　　“彗星2045”低头看了看倾倒的酒杯。

　　“呃……这只是在连接元宇宙时才会有的麻痹，一旦断开连接，就会清醒。是一种模拟深度醉酒，但又不伤害身体器官的服务，随时下线就能开展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嗯……她不是喜欢这些纸醉金迷……可以理解为公众人物的广告效应吧！青青穿戴的外形……荷尔蒙气息等等，都会受人们追捧，促成销售的业绩……所以，你不要误会她，她自始至终都是她，还是青青。”刘宇宁好像憋了一口气说完。

　　“彗星2045”没有言语，连叹息也是悄悄无声。她继承着颜星回的零星记忆，都能将她的思绪搅和的天翻地覆。可是在现实中的房青，在看着自己的亲人渐渐枯槁、生命消糜，这几十年的她都是怎么渡过的？自己或者颜星回都错过太多……她看着刘宇宁真诚又严肃的样子，表情从忧伤变得温柔。

　　“谢谢你……”仿佛只是呢喃，随后又大声补上一句：“谢谢你陪着她。”

　　刘宇宁爽朗一笑：“她说，您对她的爱，是足够支撑她一生的能量。”那微笑清爽而明亮，但本来清澈的眸子自望向房青时就蒙上了灰色，半响才又说：“但她总喜欢为难自己。”

　　“彗星2045”的眼睛闪烁着舞池忽明忽暗的灯光，她无能为力……她是困在盒子里的“薛定谔的猫”，是既死又活的叠加态，在某处活着，在某处已经死了。即便自己就是颜星回，她们也已天各一方。

　　“我得带她下线了。”

　　“等一下，那个……‘旷野’还好吗？她运行正常吗？”“彗星2045”还是想提醒一下刘宇宁。

　　“没有发现异常。”刘宇宁有些疑惑。

　　“如果她成长的太快，会不会难以控制……她可能，并不能完全理解人性，却熟知人性的弱点……会不会有越轨操作的风险……也许在未来她会失控……”

　　“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们一直在升级安全系统，现在比从前也有了更完善的团队和条件……怎么说呢，先生认为太多的限制，会让‘旷野’的自我学习缺失真实性。当然，风险是存在的，但先生也有预备方案来应对，您可以放心。”

　　“刘宇宁，我……我们可能存在时间或空间的不对称，‘旷野’已经出现了亚稳定状态，甚至我怀疑她在为一部分客人提供违规的服务，属于她操控的法外之地……但是她，对此应该不明白情况的危险。”

　　一向爽朗的刘宇宁忽然变了脸色：“我明白了！我们走了！”说完两人瞬间消失。

　　“我还没说完……”“彗星2045”本还想叮嘱几句，刘宇宁急匆匆就下线了，下一次她们要如何见面？他们之间应该保持信息互通才更好啊！“算了，真是个急性子。”

　　莹亮灯光下的人群还在狂欢，“彗星2045”的身影孤独伶仃，她轻轻拿起房青喝过的酒杯，她仔细扫描杯壁，晶莹剔透的杯子并没有留下一丝属于房青的痕迹。她自嘲般笑笑，这本就是虚无的元宇宙啊！就算留下印记和温度，也只是欺骗大脑的手段。

　　纤细的手臂挥舞，瓶中的液体形成优美的弧度，好像有着丁达尔光般的迷幻彩虹，缓缓斟满酒杯。“彗星2045”轻轻晃动酒杯，观察着杯中幻真幻假的色彩。现实中难得一见的奇观，在这里随手拈来。可是，很奇怪，那些美丽，并不能叹为观止，也不能记忆犹新。让她越发的麻木、孤独。

　　“彗星2045”决绝般仰头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一股灼热从喉咙奔涌而下。

　　“好像……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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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混沌中的呼唤遥远而缱绻。

　　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眼前的人是封存在记忆碎片里的人，一只修长纤细的手正抚在那棱角分明的脸上，原本冷峻的气质被温柔融化，眼中的忧郁望不到尽头。

　　“宿远……”“彗星2045”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颤抖着。

　　“星，对不起，我得要抹去你……这段记忆……”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们还会成功的，我一定倾尽所有让你回来，是真正的你，新生的你……是我太自私，是我愚蠢……”

　　“又失败了吗？”那只修长的手不舍地抚摸着。

　　“没有，只是其中一个……”

　　“其中一个……宿远，我也是其中一个，对吗？”

　　“星……”这个冷静沉着的男人说不出话，肩膀震动，压抑着悲伤回答：“你是最像的那个，你是爱上我的那个，却不是她……”艰难说完，他的脸埋进女孩的肩膀，单薄的背影抽搐。

　　“别难过。虽然对你来说很痛苦，但其实，我很开心，我不是她，能路过你的世界，我很开心。”

　　男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泪眼迷离，嘴唇难以控制的颤抖……好似拼尽全力抱紧怀里的人，痛苦的低吼，那声音穿透了“彗星2045”的心，与他一起震颤着。

　　“颜星回是明亮的星，而我是‘彗星’，人类认为彗星是不吉利的象征……呵呵，星星们的待遇如此不同呢！一旦开始，你就该知道这条路可能没有尽头。”

　　“相信我，我会成功，我可以。”

　　“让我留下，我可以陪着你。这样漫长的时间你要怎么度过？等她醒来，你再抹去我，好不好？”

　　卑微的请求并没有换来回答，宿远的眼神又变得冷峻，他的星星不会如此楚楚可怜，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总是有着坚毅和果敢，她不是她。

　　“星，不可以。不，你不可以再用她的样子出生，我也不会再这样干扰你。只有这样，你才是你自己，才能回传到人体。”

　　“宿远……”彗星2045”知道她想问什么，心里倔强又气恼，他不爱你，他不爱你，你不要问他！这样的想法似乎有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下一个她，你会陪着她成长吗？”

　　“你就是和我相处的太久，才……只保留了她的某一面，也只停留在这一面，而她睿智、坚定的东西，你都丢失了。我不会再见你，我会默默帮助你，倾尽所有帮助你……”

　　“倾尽所有……那如果真正的她不再爱你，你也愿意吗？”

　　这个提问的确是宿远的禁区，是他不敢想的可能性，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冷静下来，也许在刚刚情绪的释放中，他已决定好来面对：“我愿意。”

　　“不公平，真不公平……你的回答，就是告诉我，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呵……”

　　“不是的，你是她的一部分，因为有你，我很开心……幸福，我才能放手……”

　　“宿远，不要再用自己的身体来试验了。你要亲自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真实世界的风景……”

　　“好。”

　　平静的氛围像一道分割线，结束了两人本恋恋不舍的心情，突兀、决绝，两人似乎不再留恋，结束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