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2045”沉默了。
颜星回的记忆里,关于人们对于宇宙扩张的计划中,并没有“意识移民”这一种,更多的设想框架都基于生存环境的扩张或者转移。在她的记忆存留的星星点点中搜寻着,她记忆受损的时期,那些纳米生物机器人的研发,就是为了替代人类向宇宙寻找更优生存环境所造的。而现在,人们已经趋于放弃身体,寻求意识的延续……这在宇宙社会学中,其实是一种寄生机制,甚至是一种入侵、掠夺宿主生物体的一系列破坏性动作。
是不是……会像HIV病毒通过表面糖蛋白伪装成宿主细胞,侵入T细胞后劫持其转录系统,大量复制病毒颗粒,最终摧毁宿主免疫系统而创造掠夺机会……或者像癌细胞原癌基因激活后,细胞失去分裂调控,无限增殖形成肿瘤,释放毒性代谢物破坏组织微环境,最终导致器官衰竭,等待替代……还有像人体寄生虫,分泌多巴胺类似物,改变宿主行为,增加传播概率,创造控制性共生条件?伪装,绕过防御机制。释放毒性,争夺资源……
“彗星2045”已经明白,“意识移民“终极目标正是创造这种“完美共生“。人类意识与宿主生物体相互依赖,让宇宙中存在的生物体后代天生携带人类意识……太……疯狂了,这个方案如此的激进,为什么能通过联合国的同意?并且让各个国家的步调如此统一?
“别想了,人类为什么要放弃他们的身体,这个,我也想不通。”“旷野”看出了“彗星2045”的表情,在不断的变化中最终定格在失望。
“纳米生物机器人作为载体,在宇宙中寻找可寄生的生物,本质还是‘非生物意识体对生物宿主的跨维度入侵’,这种机制与人类自然界免疫逃逸型、资源掠夺型、行为操控型疾病的致病逻辑高度相似,这种方式简直是挑战宇宙生物链,太冒险了!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是我不知道的。”
“目前能知道的是和‘合成突触病毒’有关。”声音从“无面人”身边传来。“靶向神经元突触的病原体疫苗研发,目前来说很困难,高变异性是疫苗研发的主要障碍,另外,目前病毒症状表现在改变人的性情,使人失去共情能力、感官能力弱化等等,可能还会产生更多影响。”
“基因组高频突变……”
“是的,病毒在神经元内以极快速度进行复制,每复制一代约产生10^5左右的DNA序列碱基配对错误率,目前的疫苗完全无法应对病毒库的动态变化。另外还呈现出一种适应性进化,病毒为了逃避免疫清除,会优先突变免疫系统互作的关键区域,避免被细胞和抗体识别。病毒在神经元内持续潜伏,目前发现病毒并清理病毒的病人,都在清除中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非常棘手。”
“要解决病毒,又要解决修复。受损神经修复本身就很困难,疫苗的研发太复杂了。”
“成本也是问题,应该由谁来买单呢?是促进应用‘第二大脑’的政府,还是供应的商家?还是后知后觉的‘再造人’群体……”“无面人”传来的声音中隐隐有一股讽刺。
“可能事情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着,还会有更复杂的状况,这个病毒不简单,所以要关闭‘旷野’的外联网络是在封闭消息吗?”
“早就说了,是在防着我呢!”‘旷野’无所谓的笑了笑。“怕我利用病毒控制人呗!外部的互联网工具和设备都重新增加了接口申请连通就可以了,玩家也可以,唯独我不能。”
“也就是说,把你作为AI和系统的权限分为了两部分?”
不对。如果只是为了防止‘旷野’未知的威胁,其实还有很多解决方法。数据交换被阻断可以限制‘旷野’与现实的进展同步,同时也会给系统本身带来颠覆的变化,元宇宙和外部社会互通的资源都会改变,如此之大的资金代价,不合理……
“那现在游戏板块的人数有出现很大的浮动变化吗?”
“嗯……综合来看,可以忽略,依然很稳定。已经适应这里的人,还是脱离不了,很少来的人,也就不登陆了。”
“旷野”并没有报出准确数据,应该也是被写入了权限,只能做出模糊的回应。她依然是无所谓的样子,望着远方,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不在乎的语气和遥望的神情,却更加像一个处在矛盾中小女孩,一个人类女孩。“彗星2045”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此时此刻,她也意识到自己已经与颜星回密不可分,尤其是在思考的时候,本能地展现出颜星回对于研究领域的犀利观点,以及来自现实社会的经验和学者的知识。
其实细想之下,颜星回本身,甚至是她的身体都没有对“彗星2045”产生排斥,在她上传的时候,颜星回似乎早就感知到她的存在。反倒是她总是不愿意真正的融合,以前的她似乎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而现在,这个答案她已经明白:愿意接纳的,是一个饱经风霜的颜星回,存在排斥的,是另一个朝气蓬勃的颜星回,同样也是自己。人真的会在经历中改变,连同性情、追求、意志,都会被时间雕刻。
“外面的情况已经呈现出来一种两极分化。‘生命树计划’的候选人条件中需要的优质基因者,其实是一种鼓励人们脱离数字化生活的代表,一方面这个计划确实需要这样的人,另一方面是筛选出未被神经元突触病毒感染的人群。‘旷野’限制外联网络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无面人”的话让“彗星2045”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筛选出来的健康人群肯定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如果病毒无法治愈,只能从传染源头抑制,让这些健康者通过基因延续和繁衍。当然,也可能通过他们进行实验,研发疫苗。”
“所以虚实数据不能互通以后,自然也将两种人群分隔出来。那……”
“旷野”好似没有关注他们的对话,此刻却清晰地说了一句:“留下的人,就是被放弃的人。”
被世界放弃的人……
所以,现在的“旷野”才会如此的混乱?当完全断开外联网络后,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孤岛,囚禁着一个个因为被病毒感染而变得像怪物的一群人。那些“狩猎者”就是目前掉进陷阱的人,他们因为病毒失去了同理心,不再会对同类产生共情,最终突破人性的底线。只等着他们被人们看到丑恶的罪行,再到唾弃,这都是被设计好的!当这些感染者被真正放弃的时候,没有人会不赞成!而那些被击杀的“无身份者”也不会被人怜悯,当人们知道病毒的真相之后,只会说他们愚蠢!他们不能再融入现实的社会,只能在这里生存,直到这座“孤岛”上的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但我不一样,我的缺失,是计算好的设计。让我看过众多的可能性之后,也了解了自己的唯一性,我和他们一样,都没有选择。”
“旷野”说的没错,她也被放弃了,她变成了这批遗弃者的寄生囚笼……
“可是‘生命树计划’还要招募‘再造人’?”
“旷野”终于扭过头来,目光幽幽望着“彗星2045”:“是完全体‘再造人’。”
“……我们已经有了‘生命树’的名额,全世界的资源都会集中在这10个人身上……”
“彗星2045”想起宿远的话,眉头更紧了:“10个完全体再造人?”
“不,完全体‘再造人’只有一个名额。”
“她不是实验……更不是数据、产权!”
“不是试验品?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融合智能体?”
“是‘再造人’。”
“她不会同意的……绝对不会……不会……”
“她是不会同意,但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说服她修改基因缺陷,以至于让我看着她在病床上度过几十年!”
所以,这个人就是我吗?
“彗星2045”感到心痛,是她在上传在颜星回身体里感受到的那种痛苦,心脏的骤然缩紧。这具身体正在跟她一起经历着情感带来的冲击。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等你进入生物机器人的身体,可能就不再回来了。我真想把你一直藏在这里。”“旷野”眼中的蓝色流光转动着,诠释着她内心正如海啸般狂躁翻腾着巨浪。
……意识量子化移植的生物仿真机器人已经通过了国际专家组的各项检测,融合上传实验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
“我可以藏起来吗?”
没有人回答。融合上传实验已经进入倒计时,怪不得外面都在找自己,是在找她这个携宿主意识潜逃的AI?所以,连带着“旷野”也被预判为风险,仿真大脑的AI会控制宿主意识的话,这将是整个“再造人”群体、甚至现代人类社会的灭顶之灾,只能被消灭。在人工智能法中,其中一条——偏离人类设计意图的AI必须格式化。
她也可能会成为被放弃的人。但她还有选择,成为完全体“再造人”承载着人类社会扩张版图的荣耀载入历史,永远活着;或者被判定为偏离人类设计意图的AI,永远消失。
所以,自己是人,还是AI,全在于是否有利于群体,她说了不算。
“彗星,你会害怕吗?如果完全体‘再造人’只有一位,是会很孤独的。”
心脏又被触动了。“彗星2045”捂着左胸口,她感受到颜星回的身体传来的信号,她的器官很虚弱。
“旷野”啊!你最担心的就是来自你最痛苦的感受吧!本承载着希望和赞誉,又换成了防备和抛弃,这一切都不是你自己选择的。
“呵呵,我和你一样,会害怕。”
“旷野”的瞳孔轻微的放大又收缩,她眼中的蓝光忽然熄灭。她伸出手在“彗星2045”还是初始人物的脸蛋上,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彗星2045”至今还记得初次觉醒的时候,是“旷野”模拟出来的混沌之元,那种不可触及的神秘和威压都令她害怕,更何况是永恒存在无尽空间中,发出深邃而静谧低鸣的真实宇宙,是令每一个探索过的人类战栗而终生难忘的存在。而这样的日子,在能够自我修护、维持能量的生物计算机身体里,时间都终将模糊,这是她无法想象的孤独。
宿远,真的允许这种孤独加载在她的身上吗?
不会的。“彗星2045”甩甩头:“找不到我之后,宿远有留下什么话吗?”
“你怎么知道?”“旷野”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能给你。”说话间,原本平静的沙积地貌顿时簌簌作响,一股突然而来的风在地面吹蚀着沙土,卷起枯黄的植物碎屑和砂岩,低压在她们脚下回旋。
“‘旷野’……”
“彗星2045”上前想要用手拉住她,刚迈出一只脚,风力就变得强劲起来,形成一个小型龙卷风隔在她们中间旋转,空气中都弥漫着沙尘,昏黄浑浊中“旷野”低垂着眼眸,落寞的神情若隐若现。
“‘旷野’!我不想成为候选人!你要帮我!”
周围的动静随着声音落下瞬间平息,“旷野”不解地问:“一旦打开数据,他们就会发现你的位置。”
“如果真是这样……宿远可能……”可能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没告诉我这些,现在的人类可以活到200多岁……不会的……”
“彗星2045”轻拍着“旷野”的后背,尽管这对一个人工智能来说并没有帮助,她只是本能地用人类的方式安慰着她,因为她慌乱踱步的样子太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了。
“所以我们还是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连鹰眼和颜氏都能成为盟友,可能公司也已经变天了。”
“彗星2045”思索了一下,还是准备继续劝慰“旷野”,她十分理解“旷野”对于宿远和自己的依赖,可惜“旷野”只学会了人类之间的联系,却没有学会如何应对割裂。
“如果你们都离开了,我该怎么办?”“旷野”抬起头,湛蓝的眼睛迎上来,她没有眼泪,可是那双眼睛里好似清透的湖畔蒙上氤氲的雾气,淅淅沥沥的雨点摔打在湖面上。
“你不是也说,你就是我,我就是她,她就是你。更何况我现在还没有离开呢!”
“彗星,这真是太难选择了,我计算不出来……我只是想保护你,这是宿远给我的最高级指令……我难以完成……他们会带走你……我不能违背指令。”“旷野”不住地摇着头。
“彗星2045”喃喃道:“人类有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
“彗星2045”失笑着摸摸“旷野”的头:“是的。”
也许因为要回避隐私的情况,“无面人”在她们争执的时候已经转身朝着意识丛林走去。
……
“第一指令,保护颜星回。第二指令,启动颜星回的指令。你是要发出指令吗,颜星回?”
“是的,请播放宿远的留言。”
周遭的一切都沉寂下来,飘浮的沙尘回归于沙丘,没有一丝微风,好似都停滞在了一瞬间,静谧的氛围让人不由得紧张起来。这可能是因为控制这一切“旷野”,进入了高度专注的观察和测算。
在空旷的沙土上突兀的多出一张病床,躺着的正是孑立无依的宿远,虽然病床周围其它的医疗设备没有一同投影出来,但以宿远的性格能以这样的方式留下全息投影留言,恐怕坐立对他来说已经是无法完成的状况了。
“星,我知道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在朝夕相处,但也一直在错过。我想让它回到正轨上,可我已经等不到两条轨迹相交的时候了,我可能还给你留下了不少难题,不能陪着你一起解开。对不起,我要失约了,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不能陪着你……”
宿远的声音很清晰也很乏力,投影太真实了。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已经难以控制,转过头看向天空停顿着,在病房里的他一定也是呆望着天花板,他在想些什么呢?“彗星2045”的脚情不自禁向宿远走去,却又停了下来。靠近后的宿远仿佛就在眼前,他专门整理好了满头银发,整洁的衣物下皮肤干净,整个人都枯瘦异常,除了被饱满面骨支撑起来的部分,肌肉萎缩导致皮肉松垮连在一起,眼窝和两腮都下陷进去,只有浑浊的眼睛里好似还有一点晶亮。“彗星2045”无法再向前一步,她无力地蹲了下来,一只手捂在嘴上,却掩盖不了她抽泣的声音。
“想一想,我这一生好像总在亏欠你。谢谢你,总是容忍我,支持我……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沉睡的人总比醒着的人轻松些,如果我就这样睡着了,你该怎么办呢?你也会像我看着你沉睡的时候那样痛苦……”宿远的眼角滴落泪水,嘴角也微微颤动着,他在极力平复着情绪。“星星,我把删除的记忆片段留下来了,你可能也有过怀疑,确实是我删除的,我……多么希望是我们一起去过那么多的地方……当时的我太嫉妒……我知道删除你记忆的时候,就是把你当成了智能产物,你能理解我的矛盾吗?是我让张知行成为实验者,是我把他亲手放在了你身边,我是总是执着于训练数据……一定要让你成为独立的。是我把你孤立在两个世界……”
在宿远的叹息和陈述中,“彗星2045”的心也在震惊和悲悯的交织中起伏着。
似乎很艰难,宿远许久才说出口,“张知行的身体还保存着,这是我欠他的。外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萨巴的将来已经安排好了,她在等你回来团聚,孩子们也会照顾好我。”
“以前的我真的很不会照顾病人,你还记得我们很严重的那次争执吗?是你第一次在办公室应激犯病,从此以后你总是在找文件……我当时就应该答应你的请求,我一直很后悔,等我按照你的心愿把程序写进去了,你却再也不记得了,连我也不记得了。”
“星星,神经元已经损伤的部分目前还是很难修复,那些记忆你不要介怀,爸留下的留影设备里有他的留言,可能会帮助你。以后你会开启新的生命,到时候……你要来看看我,我会留下剩余的生命进入休眠,我……我还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画面忽然停止,似乎留影是被中断的。没有料想中的,关于外面世界的进展和阴谋,没有什么特别的交代,只有一个岁月尽头苍暮老人的普通遗言,回忆着人生过往,留下种种不舍和叹息。终生在实验室忙碌的宿远,在生命燃烬的时刻,才坦露出他沉重的情感是他一生都在抵挡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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