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惊变前夜

  困龙涧的寒意,像附在骨头上的霜,一路跟着沈心一行人。

  苏云裳在前头领路,走的是樵夫踩出的隐秘小径,杂草半掩,刚够一人通过。

  这路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显然,她对青云山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

  没人说话。

  沈七和两名幸存的暗卫捂着伤口,脚步发沉,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死死锁着两侧密林。

  沈心按着胸口,内腑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嘴角的血迹没擦,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比伤口更痛的,是心里的乱麻。

  莫惊涛那淬了冰似的眼神,灰衣人招招致命的短叉,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更残酷的真相”,像三块巨石,在他脑子里反复碾轧。

  苏云裳的白衣在夜里格外扎眼,却又奇异地和黑暗融在一起。

  她不问困龙涧的厮杀,也不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只凭着稳当的脚步引路。

  这份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平静,反倒让沈心翻涌的心绪,稍稍稳了些。

  直到青云山庄巍峨的轮廓在黎明前的暗雾里露出来,一行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尽,就被庄门口的景象堵回了喉咙。

  大门洞开着,绝不是清晨开启时的规整模样——门板歪歪斜斜抵在门框上,还留着被撞过的凹痕。

  门内灯火通亮,人影乱晃,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顺着风飘出来,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慌乱。

  “不对劲!”沈心脸色骤变,胸口的痛都顾不上了,脚下一加速,朝着大门冲去。

  守门的护卫看见他,眼睛先亮了亮,随即脸色更白,结结巴巴扑过来:“少主!您可算回来了!庄主……庄主他……”

  “父亲怎么了?!”沈心一把攥住护卫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

  “半、半个时辰前!有刺客摸进庄主书房!庄主他……他受了重伤啊!”

  轰隆——

  这句话像道炸雷,在沈心脑子里劈响。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没倒。

  沈七眼疾手快,立刻冲上来扶住他的腰。

  “父亲现在怎么样?!”他声音发颤,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陈先生和几位供奉正在里头救!可、可情况……不太好啊!”护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心再也绷不住,一把推开沈七,连胸口的剧痛都忘了,疯了似的往松涛院冲。

  苏云裳眸光微闪,脚步一错,像道白影似的跟了上去,没发出半点声响。

  松涛院外挤满了人。山庄的高层、核心弟子全来了,个个脸色凝重,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沈心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地冲过来,人群立刻往两边让开,目光里裹着关切、担忧,还有藏在深处的打量。

  沈心没心思管这些,径直冲进院子。

  卧室门口,莫惊涛正和两名老供奉低声说着什么。他换了身月白长袍,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眼角甚至有点泛红。

  看见沈心,他立刻迎上来,语气又急又沉:“心儿,你可算回来了!没受伤吧?庄主他……”

  沈心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担忧”里揪出半分假来。

  可莫惊涛演得太像了,连眉宇间那点疲惫都恰到好处,半点破绽都挑不出来。

  “我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强行按捺住当场质问的冲动——没有实据,现在闹开,只会让山庄更乱。

  “父亲怎么样?”

  “刺客武功极高,还带了剧毒。”莫惊涛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像坠了铅,“陈先生他们在里头拼尽全力了,可那毒太怪,庄主年纪又大,只怕……”

  他话没说完,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先生走出来,脸色比纸还白,袖口沾着斑斑血迹,连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胡须都乱了。

  “陈先生!”沈心立刻冲上去,声音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我父亲他……”

  陈先生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磨过沙子:“少主,庄主性命暂时保住了。”

  “但那一掌震碎了心脉,毒又刁钻得很,已经钻进五脏六腑……到现在还没醒,能不能熬过来,只能看天意了。”

  看天意……

  沈心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扶住门框才站稳。

  父亲是他的靠山,是青云山庄的顶梁柱,怎么会说倒就倒?

  是莫惊涛!一定是他!

  用困龙涧的埋伏拖住自己,另一边就对父亲下手!好阴毒的调虎离山计!

  悔恨和怒火像毒焰似的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要是他早一步看透莫惊涛的伪装,要是他没被引去后山……

  “刺客呢?”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刺客一击得手就跑了,身法快得离谱,护卫们追都追不上。”陈先生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无奈。

  “废物!”沈心低吼一声,不知道是在骂那些没拦住刺客的护卫,还是在骂自己的后知后觉。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庄主!”陈先生和莫惊涛同时冲了进去。沈心也紧随其后。

  床榻上,沈寒舟面白如纸,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眼皮颤了又颤,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

  他的目光扫过陈先生,又落在莫惊涛脸上,最后,死死钉在了沈心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牵挂,有焦急,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遗憾,像有满肚子话堵在喉咙里。

  沈寒舟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沈心立刻俯下身,把耳朵贴得极近,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心……”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气若游丝。

  “……烟……雨……”

  烟雨?

  沈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又是烟雨楼?!

  可还没等他追问,沈寒舟的头轻轻一歪,眼睛里的光就像燃尽的烛火,迅速暗了下去,再次昏死过去。

  “父亲!父亲!”沈心急得去摇他的肩膀,可沈寒舟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陈先生连忙上前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庄主心神耗竭,又昏过去了。”

  沈心缓缓直起身,脸色白得像张纸。他先扫过一脸“痛心”的莫惊涛,随即,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门口。

  苏云裳就站在那儿,白衣垂落,斗笠上的轻纱纹丝不动。

  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小心……烟雨……

  父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警告,竟然是让他小心烟雨楼!小心这个刚刚在困龙涧救了他一命的苏云裳!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苏云裳的衣摆,也吹得沈心后脊骨发凉,从头冷到脚。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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