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烟雨……”
父亲气若游丝的警告,像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心耳朵里。
方才因苏云裳出手相救而升起的那点暖意,还有满肚子的困惑,瞬间被冻得僵硬。
他缓缓直起身,背对着门口那道飘着轻纱的白影,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巨大的悲痛像潮水般漫上来,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在血管里烧,再加上眼前这团理不清的迷雾——这些情绪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拖进崩溃的深渊。
可他不能倒。
父亲倒下了,内奸藏在暗处,强敌还在虎视眈眈。青云山庄的天,已经塌了一半。
他要是再撑不住,沈家这百年的基业,真要毁在他手里了。
沈心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却也借着这痛感逼自己冷静。
等他再转过身时,脸上的脆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双往日里总带着点疏懒笑意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他的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的父亲,掠过一脸“沉痛”的莫惊涛,最后,落在了门口的苏云裳身上。
苏云裳还站在那儿,斗笠上的轻纱垂得笔直,把所有探究的目光都挡在外面。
方才沈寒舟那声微弱却清晰的“烟雨”,她肯定听见了。可她半点反应都没有,仿佛那两个字只是风吹过的杂音。
“陈先生。”沈心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得不像话,“不惜一切代价,稳住父亲的伤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房拿。没有的话,立刻派人去城里搜,周边州县也去!就算翻遍整个青州,也要把药材凑齐!”
“是!少主!”陈先生连忙躬身应下,脸上多了几分底气。
沈心又看向旁边两位老供奉。他们是山庄的元老,武功高,威望也足,平时不怎么管俗事,可此刻他们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
“赵老,孙老。”他微微拱手,“庄内的安危,暂时就拜托二位了。”
两位老供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他们齐齐拱手:“少主放心,我等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护着山庄周全!”
最后,沈心的目光才落到莫惊涛身上。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没说话,却像有暗流在中间翻涌。
莫惊涛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甚至还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自责:“都怪我,要是今夜我留在庄里值守,或许庄主就不会遭此横祸……”
“莫大叔不必自责。”沈心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贼人筹谋了这么久,本就防不胜防。”
他话锋一转,盯着莫惊涛的眼睛:“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父亲重伤的事,必须严格封锁消息——尤其是在外宾快到的时候,绝不能引起恐慌。”
他顿了顿,把“共同决断”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庄里的一应事务,暂时就由莫大叔和我,共同决断吧。”
这是试探,也是权宜之计。他清楚莫惊涛在山庄的势力,要是现在就夺他的权,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与其如此,不如先稳住他,再慢慢找破绽。
莫惊涛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快得像流星。他大概没料到,沈心刚经历这么大的变故,还能这么冷静地布局。
他很快躬身应下,语气沉痛又带着“担当”:“蒙少主信任,惊涛定当鞠躬尽瘁,稳住局面,等庄主康复!”
“有劳莫大叔了。”沈心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朝着院内外的人扬声道,“诸位!”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松涛院:“庄主虽遭小人暗算,但性命无虞!青云山庄的天,塌不了!”
“现在是特殊时候,我希望诸位各司其职,守好自己的本分,一起渡难关!”
他话锋一厉:“要是有宵小敢趁机作乱,或者散布谣言,休怪我沈心剑下无情!”
原本骚动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不少人脸上的惶惶不安,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众人纷纷躬身应诺,陆续散去。
沈心又拉过沈七,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调派最可靠的人手,把松涛院围得像铁桶一样。没有他的命令,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随便进出。
安排完这些,沈心才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内腑的伤发作了,精神上的损耗更是让他眼前发黑。
他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手指带着股奇异的力道,恰好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是苏云裳。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沈心身体一僵,父亲那句“小心烟雨”像警钟似的在脑子里炸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甩开那只手。
可苏云裳的声音先一步飘过来,清冷得像山涧寒泉,却只有他能听见:“你若此刻倒下,才真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沈心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过头,透过那层薄薄的轻纱,仿佛能看见后面那双清冽的眸子。
他看不透她。
她救了他,却被父亲临终前警告。现在又伸手扶他,到底是善意,还是更深的算计?
“为什么?”他又问出了这句话,声音低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苏云裳沉默了片刻,扶着他往书房走。她脚步很轻,避开了院里还没散尽的人。
进了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才松开手。
“我救你,和烟雨楼无关,和我的立场也无关。”她语气平淡。
“那和什么有关?”沈心追问。
“和一个承诺有关。”苏云裳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一个我对某位前辈的承诺——护你周全,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哪位前辈?”
“时机没到,你不用知道。”苏云裳避开了这个问题,话锋一转,“你父亲中的毒,叫‘碧落黄泉’,不是中原的东西,是南疆密教的毒物。”
她解释道:“毒性很诡,能蚀经脉,还能麻痹神魂。下毒的人,一定很懂这毒,而且能轻易靠近你父亲。”
碧落黄泉!南疆密教!
沈心瞳孔一缩。这和那晚黑衣人用的“腐骨瘴”毒针,还有那阴毒的内功路数,刚好对上了!
难道暗算父亲的,和那晚袭击他的是同一伙人?是那个灰衣人,还是……莫惊涛?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死死盯着她。
“烟雨楼藏书包罗万象,恰好有此记载。”苏云裳答得滴水不漏,“这毒虽烈,却非无解。只是解药所需药材珍稀,配置亦耗时日。”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你父亲……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沈心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
“不过,”苏云裳话锋又转,“下毒的人手里,或许有能缓解毒性的药,能争取点时间。”
沈心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他们处心积虑要杀庄主,却没当场下死手,肯定是留着有用。”苏云裳的目光落在门板上,像是能穿透木头看到外面,“比如,用庄主的命当筹码,逼你交出某样东西。”
龙图!
沈心瞬间反应过来。对方的目标,从来都是龙图!
“所以他们大概率还会找你,或者……找庄里能代表你,还能接触到龙图的人。”苏云裳意有所指。
能代表他,还能碰山庄核心秘密的人——莫惊涛!
沈心后脊骨一阵发凉。若莫惊涛真是内奸,如今手握权柄,父亲昏迷、自己带伤,他完全可以用缓解毒性的药做诱饵,逼你交出龙图,甚至直接绕过你动手!
“我必须尽快拿到解药,哪怕是缓解的药!”沈心咬牙道。
“很难。”苏云裳摇头,“对方藏得太深,不会轻易露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找到他们必须拿到龙图的理由,或者抓住他们的软肋,逼他们不得不跟你交易。”苏云裳看向他,“比如,那个被你控制住的哑仆,还有那条没断干净的联络线。”
沈心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对!哑仆和那条用夜枭传信的联络线,正是他此刻手中唯一的筹码,必须牢牢攥住!
对!哑仆和那条用夜枭传信的线,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必须用好这张牌!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沈七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来,带着难掩的急迫:“少主!有紧急情况!”
“进!”
沈七推门进来,看见苏云裳也在,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少主,我们冒充哑仆推的废料车,刚回来了!车上……多了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沈七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物件,用普通的油布裹着,递了过来。
沈心接过来,入手有点沉。他慢慢掀开油布。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信件或信物,而是块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令牌造型很古拙,正面刻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和青云令有点像,却更显苍凉。
背面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锋里带着凌厉的剑意——
“剑冢”!
一张小小的纸条从令牌下面飘了出来。
沈心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却透着威胁:
“明日午时,携此令,独往剑冢。过时不候,父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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