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双屿岛

  “岳丈。”

  悠悠灯影下,郑琬跪着,满脸委屈,像是将前往车裂刑场,害怕的嘴都撅起来了。

  他面前立着一个书案,书案背后是年过七旬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却长了一张刚正不阿的国字脸,正是被嘉靖评价为‘天下清官’的刑部右侍郎、天下第一神探喻茂坚。

  “你是说……你把许凤山抓起来了之后,自己害怕了?”

  郑琬以膝做脚,向前蹭了两下,卑微的低声道:“岳丈,我本为夏首辅出力,想借‘蒸汽机’之功,助其复职,也好平步青云……”

  话才说到这儿,喻茂坚就已经摆出了一脸厌恶,这个女婿,他太了解了!

  嘉靖十七年,‘更定庙议’事件中,严嵩以礼部尚书的职位最初持反对意见;是夏言揣测了上意后,予以支持。

  这个时候,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更定庙议事件,实际上就是嘉靖要将生父以‘宗’名送入太庙,当时严嵩还站在旧礼立场……

  于是,嘉靖龙心不悦,给夏言递了一个眼神。

  其实这在夏言看来,不过就是要对严嵩小小的惩戒一下。

  嘉靖是谁啊?

  是登基时就敢与群臣论‘礼’更是在多年之后修成了‘礼学’大家的‘死轴派’,乃至于后来嘉靖给整个礼部都降服,所提拔之首辅,都是从礼部尚书位上提拔起来的,比如张璁、比如夏言。

  这时候你和嘉靖讲‘礼’,那不是胡闹么。

  而严嵩,则是夏言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要是就此废掉,实在可惜,干脆,找了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参他一本,也算满足了嘉靖的报复心理。

  于是,夏言一努嘴儿,郑琬站出去放炮了,他,参了严嵩。

  喻茂坚当年就差点没气死!

  人家阁老、礼部尚书、当今万岁爷神仙打架,你非得着急死啊,往前凑?

  结果呢,果然如喻茂坚所料,严嵩极其不要脸的在看清局势后,一改常态,上书支持嘉靖,还专门为此替嘉靖写了青词,连整个流程都拟好了。

  青词是啥?

  是嘉靖与上天沟通的电子邮件,当时满朝文武谁写青词也写不过严嵩,嘉靖是真舍不得动他。

  于是,干脆将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反正意愿也已经达到了,就谁也没埋怨,将整件事交给了礼部处理。

  这也是夏言和严嵩交恶的开始。

  按规矩,这事你得依附夏阁老啊,得登门拜访、痛哭涕零,你得求夏阁老施以援手,才能证明你还是夏阁老的人。

  你自己搞定了此事,还用谄媚赢走了圣心是什么意思?

  当时的郑琬还心心念念的等待着夏阁老的提拔,如果不是喻茂坚眼疾手快,趁夏言和严嵩斗法,替他求了一个外派的差事,远离了京城足足一年八个月之久,去地方上盯着水利,没准他都得让人家给生吞活剥喽。

  这回更行了!

  拿了一桩荒唐事来求自己这个刑部右侍郎辨别真假……

  “郑郎中?”

  这就是喻茂坚对郑琬的称呼,不是‘贤婿’,更不是亲昵的称‘字’,而是直呼官位,可见有多讨厌他,只恨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将女儿嫁给了这厮。

  “岳丈。”

  “你之所言,自己信么?”

  喻茂坚由座位上起身走到了郑琬身旁,轻声道:“一个小小布衣,其最大的依仗是登州戚家,戚景通还官声极佳,这个许凤山却敢通倭?”

  “这不是通倭,这是整个登州的备倭司都反了!”

  “如若不然,本该由登州运往辽东的船如何敢反向而行,奔赴浙江。”

  喻茂坚气的一甩袍袖,扭身的瞬间已经看透了此事,因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喻茂坚故意背过了身躯,沉声厉喝道:“说实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郑琬跪在自己面前那一刻,对手是否强大喻茂坚早不在意了,他只希望自己人不要太蠢。

  郑琬却跪在原地已经分不清真假,整个人处于茫然状态下双眼放空,完全不明白应该说什么了……

  “说话呀!!!”

  喻茂坚回过身奋力跺脚,拖着长音怒斥。

  “岳丈,我……”

  郑琬像是一个犯了错以后,在父辈质问下不得不说实话的孩子,因为在喻茂坚这个嘉靖年间第一神探的面前,他连自己的遮羞布都藏不住。

  ……

  五军都督府。

  大牢。

  郑琬走后,戚继光再看自己这位叔父的目光全变了。

  来京城之前他就想不明白,明明是依靠戚家而生存的叔父,凭什么在登州平趟,关键是他平趟登州官场的时候,其余人对戚家只字不提,好像此人以戚家为底蕴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时刻亮出来证明自己。

  “叔父。”

  百无聊赖中,他终于有机会问问了。

  “你是如何在登州起家的?”

  许凤山正在盘算着,听见戚继光的问话,回头反问:“你爹没告诉过你吗?”

  “不如叔父讲的风趣。”

  许凤山笑了,讲述道:“当年永乐爷设立了‘遮洋总’,专门通过登、莱二州向辽东运送漕粮、军饷,这才有了登州的兴起。”

  “后来成化爷兴海运,在多处设‘市舶司’,因有辽东海运的路线存在,管理也还算顺畅,自然也就没有在登州继续设立‘市舶司’,更何况登州防务远高于海运,这也导致了在辽东无战事时,海运的荒废。”

  “到了本朝,尤其是近些年,海运彻底改成了海禁……尽管辽东海运还在,但辽东是俺答部侧翼,俺答部对大明的侵扰主要在河套周边,所以辽东海运几乎常年不变……硬生生给登、莱二州的官员饿得眼珠子发蓝。”

  “我,就是这个时候到的登州。”

  许凤山看着戚继光说道:“你叔到登州的时候,南塘外氏已经没落了,只剩了最后一点家底儿……许怀福,那就是我从南塘外氏带过来的。”

  许凤山说的不是自己,是他穿越之前的那个‘许凤山’。

  “而我,利用南塘外氏所剩最后一点家资,内购粮油、瓷器、茶叶雇船贩运出海,亲下南洋,一趟就将利润翻了整整四番!”

  “许家在登州的兴起,让登州官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眼红,可碍于你父之威,又不能撕破脸的来动我,这才通过私下联络,询问能否入股之事……”

  戚继光听明白了,父亲的清廉是摆在明面上的利剑,让整个登州官场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叔父的发迹是他们发现的可乘之机,你总不能口口声声自称清廉,扭过头却让自家亲戚违法乱纪、破海禁出海吧?

  于是,在这次询问下,若是许凤山拒绝,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大家伙玉石俱焚;可你要是答应了,那大家就一起当清官嘛,反正有你们家许凤山给大家伙赚钱,谁还不愿意出门在外两袖清风、回到屋里再锦衣玉食呢?

  “叔父,你的意思是,在这种情况下,你有了备倭司、遮洋总两处靠山?”

  “哪儿啊,你叔父唯一的靠山由始至终都只有你父亲一人!”

  许凤山看戚继光没听懂这才说道:“若没你父亲,你叔父就算是本事再大,家里的产业也早就被人霸占了;可有了你爹,那些官员不用操持生意每月就有进项,何乐而不为呢?”

  “也正因如此,才让你爹这么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清官,和整个登州官场逐渐融为一体,在咱们家生意的供养下,大家伙都只需要按照朝廷章程办事就行,连风险都不必冒了,你说,叔父的生意能不越做越大么?”

  戚继光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明明登州官场全在受贿,怎么又都成了清官?

  他只能继续往下问:“那叔父现在,还跑南洋?”

  许凤山摇了摇头:“早不用了,现在简单多了。”

  “为何?”

  “因为能直接送到双屿岛!”

  嚓、嚓、嚓……

  脚步声此时缓缓传来,阴暗的牢房内,老迈之音忽然想起:“也就是说,你真通倭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