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翔的意识、精神也和田三元的尸身一样沉了下去。不过,田三元的是身体沉到阿蓬江之中,去了阴冥界。而高天翔的精气神是沉到了自己世界的万丈深渊之中,因为他看不到自己的明天在哪儿,自己的出路何在?每天都和柴米油盐打交道,不胜其烦。主要是自己不会做菜做饭,在家的时候,都是母亲做的。吃完了把碗筷子一放,去干事去了。在连队有食堂。在连队可去县城借书读,可现在也没得看了。饭不会做,但又顶不住生理上肚子的饿,顿顿吃面条,自己都快吃成面条了。工作是老生常谈,也只有变得麻木、机械和死气沉沉。有一段时间,没事了,就泡在床上,包在被子里,昏昏沉沉浑浑噩噩……有一天,他睡觉都睡得头昏脑涨地从床上坐起来,从窗户看出去,就看到了对面的巨大的山上小小的转播台。假如那山上有雪,他一下子想到了“窗含西岭千秋雪”那诗句。下句是“门泊东吴万里船”,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回想到住在重庆的贫民窟旅馆里从上俯身下看长江,那不就是了嘛!但有一点好处是竟让他悟到了“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作者的处境角度和字里的诗意。原来作者是有真实感受的。只不过作者把自己的角度和心境用文字表达出来而已。这种灵光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又从门口回来躺回床上,这些既不解饥困也解不了渴的。现实的日子还得过。他仔细想过,自己是走不了的,也回不到熟悉的故乡去。先不说军规,就是想回去你也得有路费不是,可他手里没有钱。想离开部队,那更是难上加难。去到外面的世界,方言不通,生活难适应,他更难以存活,难道去一路讨饭吗?两害相权取其轻,走是不可能的了。在这方面也就是自己的大脑想想罢了,回过头来,还得去面对眼前的现实,可现实又确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已经处在人生的低谷之中了——这是道无解的题。走又走不了,待下去真就憋坏了。所以他忧郁了!只成为人的一副空皮囊,对什么事也不感兴趣,行尸走肉一般!
现在回头想想,苦难和孤独有时是人生中一笔巨大而宝贵的财富。前者能让人在环境和遭遇中忍隐、坚强。甚至是锲而不舍。后者让人在现实的无奈中沉沦、挣扎,在寂寞孤独中思考……高天翔出生在一个半丘陵半平原的小乡村。怀揣着出人头地的梦想,却来到这茫茫的群山中。难道这就是我所要的生活吗?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心平难已,苦闷、彷徨、徘徊,难道,难道……他很想冲破这一切,可他又不知道路在哪儿?!可路究竟在那里呢?!那一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快爆炸了,再待下去真受不了了,就信步由僵地走出哨所,穿过马路,心里试着舒服些了,压抑减少了些。天上的云,路上的车,按照自己轨迹运动的乡民,但他们很难与自己融合在一起……自己是孤独的,是迷茫的……春天的水田已犁过,并上好了秧水,正等待着季节到了插秧。上好的秧水沉淀后安静祥和,把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浓缩在水田间的明镜里。脚下是窄窄的稻田梗,胜似羊肠小道,不过不是凹下去,而是凸起来为了拦住田里的水。高天翔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浓缩在这片小小的水天里。很不规则的稻田梗蜿蜒曲折,他不自觉地走向了阿蓬江那条弯弯的小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踏到了河岸边。走下去,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去岁的枯黄草叶中隐隐显现着尖尖的绿草芽。柔远,舒服的就像是走在大自然鬼斧神工铺就的地毯上。他坐下去坐在绵软的草甸子上,昨昔田三元的那一切或许他不在现场,大脑中没有任何的记忆。然后又躺下来,双手抱头,百无聊赖中望着天上无拘无束的白云在走。在不知不觉中,他睡意袭来,把天当被把地当床,就像婴儿在母亲的子宫中那样无忧无虑地安详!他的心此时是平和的,他的灵魂是安静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小隙后清醒过来,睁开双眼。对面的山峰的阴影把他包围其中,也包围压迫着那弯弯的小河,使高天翔心又沉下来。对岸的山峰脚下的树木丛林则更加暗郁,甚至是黑的已分不出轮廓的一团!高天翔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目光,望向河这岸边的上游——往小镇而去的方向。远处明亮的沙滩上有几个人影在忙碌着,像是在淘沙,高天翔禁不住地在想:人们挖了去是用它们垫马路呢?还是建房盖屋用作混凝土?也许自己做不成建设房屋的材料基石了,那就去做铺路的一粒沙,阴雨天或许能高垫起世人的脚别让它湿了众人的鞋吧!更远处则是小镇那头的古老的石拱桥,桥上不时的有小小的人影闪挪,那是归家的人们吧!这时高天翔的脑海中突然显现马致远的“枯树老藤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他眼中的泪就情不自禁地哗哗往下流。心中又极不是滋味地兀自落寞一回。燕归巢鸟投林,高天翔看了看天色,也朝哨所回去。毕竟,那儿还是自己现在的唯一的容身之所。
一年中冬春季节是阿蓬江的枯水期,小河也瘦了不少露出他孱弱的身躯。有人工淘沙的地方,是一大片裸露的河床。有许多从山上掉落经过河水冲来的石头,有的已经经过千锤百炼成为了圆润的鹅卵石,它们默默地点缀着天地大自然的美丽。小河的水现在仅仅在河对岸的山根下缓缓流淌,但还不至于断绝。高天翔又在草甸子上躺下来,他的面前是宽阔而幽深的静静的水面。在他心里,这已经是他灵魂的栖息地了。所以,他有空了就来到这里,治疗自己心灵的创伤。他有时也走到那片鹅卵石上,想着姜浩师傅的话:“你就是一块三棱子石头,摸起来扎手。什么时候,你变得像鹅卵石一样圆润光滑了就好了!”师傅这是明显的似有所指,他捡起一块鹅卵石,在手中把玩,也觉得舒服无比。他又捡起一块带棱角的也拿在手中,他真实内心的感觉告诉他,他也不喜欢带棱角的那块。又一天,他躺在草甸子上,寻找心安的那种感觉。“哎吆吆呵,吆吆--呵,过——河——了!”那声音粗狂辽远、而又底气十足地在河面上迅速扩散,直送到河的对面去。又在河对岸岸边向上蔓延……高天翔迅速坐直了身子,扭头看过去,那是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刚把用手做的传音喇叭放下来。我面前的江水静静地,有时风行水上,小小的涟漪纹随微风层叠而生,悠然飘过。不一会儿,从对岸林丛中走出一个人来,在岸边解开了什么东西,上了船,随着噶呀嘎吱的摇橹声,慢慢悠悠地划过来,渡了那人,那木舟又划了回去。这里是一个渡口,专门为来濯水镇赶场的乡人们——走石拱桥不方便转着远的人设置的。每到赶场天,只要天不下雨,山里边的老乡们就成群结队地用背篓背了家里的水果或者农副产品,坐了渡船,来到这岸,去到场上交易买卖。要是男的,去店铺里要上二两散酒,一两胡豆,也喝得悠悠然——叫喝早酒。也有的是去办完了事,回程前喝上三两,晕晕乎乎地就再坐船回去了。从这岸到彼岸,从彼岸到这岸,全凭这木船小舟。船工也是一辈一辈的父传子子传孙。他们也是从昨天到今天,只要修不上桥,那还得有明天后天,天天如此,他们在摆渡着过去现在甚至是将来。高天翔对着面前悠悠的河水,摆渡的小舟,在心里问自己?这河水你从哪里来?哪儿是你的源头?(他当时是不知道的。)但我能知道你,你的目的地,是在百折不挠地奔向远方的大海,无畏地向前追赶着历史的春与秋!
可是他现在年轻心理上的阴影恐怕要比这山峰投给他的要大得多,他精神上背负的压力恐怕要比这山峰重的多。他有空了到这里来,主要是哨所目前环境给他带来的无限的压抑,说白了,就是对目前状况和未来前景的盲目和无从把握。入伍时的旦旦誓言,《莲》中小保姆式的到了大城市无所适从的悲哀和前景的恓惶,笼罩着他整个的生存空间和心理空间,甚至是……已经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人哪?真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看来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村西的千年老槐树啊!你能告诉我,我该怎样活下去吗?!面前的这河水,你虽然波光粼粼,清波荡漾,可你就是那艘从远古慢慢行来的光阴的船,太慢了,太慢了。对现在的高天翔来说,这一切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天上悠悠的云,河里流淌的水,你们是多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啊,而自己却成了这笼中鸟,困中兽。自己从故乡走向他乡,从田园走向了这山野,唉……
又一日,他坐在河边上,想着山峰那边的人们是怎样的世界?是该怎样的生活?他没去过,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但自己是被局限在这块狭小的空间里了,他们或许过得比我好吧!水平如镜,在这岸的远处,还有取沙的人影和那片铺满鹅卵石的河床。更远处是石拱桥。他收回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眼前的水面。突然,他发现就近的河岸边打了一个水飘儿,变成涟漪不住地向外扩散,一时引得他好奇心大发?心里在想:“这是鱼呢?还是泥鳅?或者是生活在水里的别的什么东西?”高天翔受它吸引一下子心血来潮似的跑过去寻找,可他找了半天,结果让他失望了。因为水不深,一眼就能看到河床底的泥。这可不像他们家乡下雨才积攒一点死水的湾里,浑浊不堪看不下去,看不到底。但水底河床上又哪有在游动的活物啊?什么也没有。唉,人生也是,我都到了这份上了,却还要戏弄我?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哭笑不得……蓦地,他发现了水中的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地匍匐在水底,水流冲上来的方向可能是受水冲击的缘故,光秃秃发觉是块石头。但它身上后面有一多半的地方长满了长长的绿青苔,那绿苔毛随水摆动。刹那间,高天翔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对它的处境如同身受,他好像找到了知音一般,顷刻间,他的心竟与那顽石就进行了千千万万次的交流、沟通。难道……难道……你,你也同我一样,也是客居于此吗?哈哈呵……呵呵哈……在以后没有工作的时候,高天翔一有空了就来,痴痴地与它对话。高天翔把他叫顽石,已成为他最知心的伙伴。而且他时常在自己心里想:呵呵,你也是太顽固、顽固不化,才被抛弃在这里,也和我一样的吧!顽石啊,你也有棱有角,哈哈,也吃亏了吧!咱俩可真是同病相怜哪。我师傅曾经告诉我,“你就是一块三棱子石头,带着尖,长者刺,扎手啊!当你哪一天打磨的像鹅卵石一样,没楞没角了,圆润溜滑了,你就可以了。”顽石啊,你也是被岁月抛弃,被现实所困……高天翔禁不住仰天长笑,“呵呵呵,有此知己,夫复何憾……”又一日,高天翔再次去顽石边的河岸。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嗳——这怎么不对啊?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阿蓬江的上游,明显的是在石拱桥那方,可这水怎么就朝高处那方向流呢?这可真是咄咄怪事了?他心里纳闷,百思不得其解。一连几日后他才弄明白。原来阿蓬江在这儿拐了一个s型的弯,主流的水当然一泻千里滔滔直下而去。但不随主流的水被强大的水势压迫到岸边,来回冲积的局部大漩。单看岸边这水,是反常态逆水势的往高处流了……河水枯竭,那回流水也消失了。那顽石却裸露在河床之上了。河床干干的,那顽石有一少半埋在河沙污泥中,风吹日晒地青苔也变浅了颜色,表面一碰即碎。那顽石也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高天翔用手把下半部分也扣了出来。果然是一块不方不圆的无用之才,尖的棱角虽被磨去,但印痕犹在。终于见到它的真面目求证得果后,高天翔用手抚摸着大笑道,“果真如此,果然如此,”
高厚土给儿子来了一封信,除了让高天翔尊敬首长团结同志之外,还让他寄张相片回去,说家里有人想给你说媳妇的,见不到人,寄张近期的部队照片也好。第二天,高天翔就到镇上的照相馆照了一张黑白的寄回家去,应付差事。不料一个月没到,高厚土又来了信,信中还夹了五块钱。抱怨说,这都什么时候什么年代了,关系到你的婚姻这么大的事,还照黑白的,照张彩色的,不得已,高天翔又去照了一张彩色的寄回去。
当年夏天,一连下了三天雨。当时下雨的时候高天翔也没觉得什么。下就下吧,不出去就是了,待在哨所里,专门学做饭吃。不会就请教周围的老乡。而让高天翔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那下在山里的雨水自也遵循水往低处流的规律,纷纷汇聚,而且那水越来越大,山川汇流后最终都流到阿蓬江里,一下子让阿蓬江爆满,淹没了草甸子,那水已淹没到了稻田的边上,草沫子、杂木被大水排挤到边上,江中水不再青绿而是浑浊的前仆后继,滔滔洪流滚滚而下……直到大水退去,退回原来的样子后,草地上一片狼藉,泥沙和草木随处皆是。心心念念的顽石却再也不见了,它随着大水走了。高天翔只觉得心无所系,情无所托,空空落落,失望极了。唉——,命运竟是如此不公,又带走了唯一与我交流的……这场大水带走了顽石,好像还带走了什么?但具体带走了什么?高天翔也说不好,只觉得心中十分失落寂寞。但同时也带来了他的新生。高天翔慢慢地思虑到,人生不顺心的事十有八九,不能总像邻里之间那样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又打又闹斤斤计较。自己虽不至于那样,但也不应该消极逃避,去当回流水吗?在这儿自怨自艾而消耗自己的青春和年华?难道不应该和顽石一样,不怕千锤百炼,勇敢地奔向涛涛的洪流,勇敢地拥抱美好的生活,在这人世间活出自己的摸样?!也许,我不是一块有用的建设高楼大厦的基石,那我就去做一颗鹅卵石,在不被人们欣赏的时候,那就去装点这美丽的大自然。倘若还不行,那我就变成一粒沙,甘心匍匐在水底和水藻为伴,让河水从身上静静地流淌而过……倘有幸能让淘沙的人取走,如果不能用做混凝土,那就铺垫公路路面,承载汽车的飞轮,高垫起世人的脚……我愿意去做那粒沙。
转眼间高天翔下哨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天,他去邮局取报纸,收到了一封家乡女孩的来信。这个女孩姓易,叫易翠萍,个子高挑。在临镇的一家工厂上班。高天翔还在家乡的时候,易翠萍就和他的同学高玉斌定亲了。高玉斌的父亲是民办教师,他的母亲是高洪岚之前大队书记的女儿。家境自然要比高厚土强得多。两人定亲是比较早的,高天翔那时也辍学了,在家干农活。没有事的时候,就上坡拾烧草。两个人定亲后女的要来男方看家,高天翔为自己的同学高兴,还过去要烟要糖吃来着,随后高天翔就去坡里拾烧草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和易翠萍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末,田间劳作使他又累又乏。家里也热的不行,他就来到老槐i树底下脱了汗衫光着膀子歇晌,甜甜地睡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如果是路人,互不打扰。他走他的路,我睡我的觉。所以高天翔没睁眼,实在是不愿意放弃奢睡的念头,想继续享受老槐树底下午后的清凉。“嗳——,你怎么睡在这儿啊?”他一听到女人的声音还是奔他来的,随即一个机灵一骨碌坐起来,惺忪的睡眼使劲揉了揉,慢慢地睁开才看清是易翠萍。他一时竟语塞地不知所以,窘迫地竟忘了问人家好了。长这么大,这毕竟是第一次单独同异性相处。知了的瞎叫声让这个炎热的夏日喧燥无比,使人心烦。而她却带来了一股清凉,更多的是他自身的不安和惶恐。试问,有哪一个人尤其是在自己休息的时候让别人或者说是异性发现自己的困窘。和高天翔差不多大的家境稍好的同学都已订婚。用高古土的话说,“这叫吐口唾沫先占下!谁先占了是谁的。”只有高天翔因为家庭的原因没有人给他提亲。和她嫲嫲较好的伙伴或者说同情他的人都为他着急,可他自己却后知后觉地就像没事人一样,一点也不怕,根本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你怎么会睡在这儿?”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易翠萍打破沉默问,“很容易凉着身子。”高天翔这才恢复意识尴尬地笑着答,“不会,不会。我习惯了。”随后才问道,“你这是,你这是……”“我从家里过来,这不快八月十五了吗?去高玉斌家看看。”“那是去我朋友那儿了?”易翠萍点点头,说着从女式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又红又大的富士苹果,递过来,“给——。”红富士苹果在那年头刚兴过来,水分大糖分足,甜的不得了。比山顶上的苹果好吃多了,但也是当地最贵的。“不要,不要。你那是去看望老人的。”高天翔没敢接,虽然他平时吃不到这样的好水果,所以他也从不奢望。因为这种苹果大、甜、好,所以特别贵,一般人家平时是不怎么买着吃的。有特殊大事小情了的,也不会多买,顶多六七个七八个的。“给——,拿着吧!咱们也是朋友啊!”“啊——啊——对,对!”高天翔刚想伸出手去接,一看自己胳膊光光如也,再看竟赤着上身,脸瞬间腾地红了,赶紧去抓曾铺在身下的小褂。易翠萍莞尔一笑,把那个又红又大的富士苹果放在他面前地上,转身过了长长湾崖没水的沟,上了路,打开自行车的撑,骑上进了村。高天翔恢复了常态拿着苹果发了一会儿呆,目送着易翠萍远去。使劲地在苹果上咬了一口……第三次,是高天翔要去当兵前在姑家的门口,没想到易翠萍下了班走近路回家碰到了。易翠萍下了车子,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不当兵要走了吗?来姑家告别一声。”“噢,要去当兵啊!那祝你心想事成!”“啊,谢谢,谢谢!”易翠萍骑上车子走了。
易翠萍来信主要说他朋友高玉斌不理解她。高玉斌在岞山水泥厂上班,沾了他父亲教的学生的父亲是水泥厂党官员的光。易翠萍在另一个镇上上班。那天高玉斌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下了班就去找她。正好看见她与一个男的——厂里的会计一道走出厂门口。高玉斌不问青红皂白,上去就给了他两耳光。让她很是羞辱,让她当众下不来台。她是因为上个月少开工资的事去找会计,而会计要出去,她正好下了班只好和他边走边谈。易翠萍说你朋友心胸狭窄,同事间的正常交往都不允许,何况我还是因为工资的事。易翠萍又说,从那以后我就躲着他,再后来两人就吹了。可男方家的人到处臭她,说我是破鞋、婊子。让我一个姑娘家怎么见人啊!高天翔多少是从那环境走出来的人多多少少还是知道家乡的一些人情世事情形的人的。可对于高天翔来说,他虽是后知后觉——也就是说,是慢热型的人。于是高天翔就开始去给他们两分别去信。一场小误会,只要说明白解释开就行了。想做个和是老。可他哪里知道这纯粹就是驴唇不对马嘴。他的朋友高玉斌倒是一封信也没回。他自己倒是和易翠萍来来回回通了好几封。那也是马嘴不对驴唇,渐渐地高天翔就觉得易翠萍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了。这一下子就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了。从自己本心来讲,高天翔是希望自己有人爱的。可是从现实呢?那绝对不可以。为什么呢?他太知道自己的家庭了。作为高厚土和樱草是他们的父母,一连盖了两处屋了,因为两个儿子,每人一处,那还没有她们自己的。一处屋又相当于从自己父母身上揭下一层皮。这家已经穷的叮当响了。而自己呢?一个月二十二元的军贴工资,抽烟已去了大部分,哪又有闲着的钱。所以,对于婚姻问题,那就好像是重庆两千多一平米的房子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他敢考虑吗?!那完全是痴人说梦,遥遥地看看而已!他能奈何?现实逼得!高天翔想都不敢想,倘结了婚,又有了自己的子女,拿什么养活?像蝉一样喝露水,喝西北风吗?所以,对婚姻来说,他不敢想!也不想触碰这道红线。从小到大一直到现在,他压抑着自己不敢去想!这也太不切合实际和自己的身份了。其实啊,易翠萍在与高玉斌退亲后,就赌了一口气。你不是臭我嘛,我还就嫁到你们村,嫁给你的好朋友,正儿八经地过好日子给你高玉斌看看。她是拿自己的一生幸福在赌气。所以就直接去了高天翔家,找到高厚土先羞涩地问了一句,“叔——高天翔有媳妇了没?”高厚土虽然憨厚老实也是看出了门道的,就赶紧说,“没,没呢!”易翠萍就要了高天翔的地址和他通信。有点憨却不傻的高厚土也不失坨坨鸡,自以为天上给儿子掉下个林妹妹,自然乐得合不拢嘴,还和樱草暗地里窃喜呢。可他们哪知道那些逻辑和以外的关关绕,这是高天翔同学曾经的未婚妻。易翠萍的第三封信说,槐乡村里传遍了她们的风言风语。说高天翔和她早就有那层意思了。这一定又是高玉斌造的谣。高天翔是又好气又好笑,这都是哪里跟哪里啊!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自己根本就没那打算和计划。这隔着千山万水的怎么还扯到我头上来了。老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烟袋锅子一头热。”管它呢,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未出一个月,易翠萍的第四封信又到了。高天翔捧着易翠萍的来信读着读着双手颤抖不已。易翠萍的一字一句都变成了对世俗和自己命运的控诉:“我母亲发现了我与你通信,就相信了那些谣言。就草草地逼我相亲,我没同意。就让那男的到我家里来……因为你一直没有明确的表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说实话,我没看中那男的,什么也没答应。我母亲就用皮带往死里打我。说她恨死了你们村里的人,就是打死我也不让我嫁到你们村里去。现在我实在受不了了,全身上下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一处好地方。我原想着,你要是要我,我就跟你。咱两好好过日子,过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可我配不上你,也没有那个命……我现在也想开了,我是她们生的,她们养的,就由着她们吧,也算还清了她们的债。结婚的日子已经定了,是本月阴历的十六。大概就是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也不小了,早日找个好姑娘吧。今生今世,我永远祝福你!”高天翔去挂在墙上的阴阳历对照表查看了一下,今天已是阴历十八。也就是说易翠萍已结婚两天了。但结婚不是赌气,更不是逼迫。没想到她这么惨,就是自己根据实际情况不能接受她,也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一想到她遍体鳞伤的样子,高天翔就充满了良心和道义上的谴责。自己倒不是怕家里人的闲话,可是从自己的内心来讲,自己还不具备这些条件。这与易翠萍讲的配不配无关。高天翔不止一次地想过,一次次地扪心自问,自己能不能承担起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家里的经济状况,他是清楚地。而他自己呢?他现在也无能为力。部队管着吃穿,一个月也就二十二元的军贴,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浅水河——自身刚保。这点钱是绝对撑不起一个幸福的家的。婚姻是要有一定的经济来源做基础的。还有,爱是双方心灵火花的撞击,不单单是肉体的结合,而是灵魂的契合。如果自己接受了她,是同情?还是怜悯呢?!这在行为上对她是一种欺骗不是。他不能欺骗别人,更不能欺骗自己。他又很恨易翠萍的母亲,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母亲?俗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呢!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是,可她……这是封建的卫道士,死顽固分子。易翠萍,你为什么不抗争,甘心屈从?尽管她是你的母亲,生了你养了你,可婚姻不是屈从盲从,这关系到你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可是在农村,易翠萍除了认命,又有什么别的路可走呢?其实路还是有的,只是我们这些才长的大孩子并不知道,是因为我们的阅历和视野比较浅窄,认知上有问题,因为政府部门设有一个专门负责妇女权益保障的核心组织——妇女联合会,简称妇联。可是在我们的当时脑海中并没有这种意识去求助,这是我们这辈人的悲哀。甚至根本就没听说过。因为没有听说过,这又能怪得了谁?只能说我们太年轻了,在人生的长河中只能去默默地承受痛苦和命运不公安排的代价……你想去改变吗,那需要视野、阅历和知识!——也只有性格决定命运,知识在改变命运!这是规律,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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