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欣赏这幅画：近处是一些无名的小野草簇拥着几朵无名的小花，稀稀拉拉地一小块一小块地连接着。它们也不想这样，但却被这山高薄岭的土地制约着束缚着。但它们却在艰苦条件和恶劣环境下顽强地生长！
草地的边上，是一条蓄雨水的干沟，小村里的人呢都叫它长长湾崖。
长长湾崖的边上，是一条出村的崎岖的蜿蜒着的乡土路。乡土路的中间是牛马骡驴进进出出踩踏的乱纷纷叠摞的蹄痕。蹄痕的两边，是两道车辙。这中间生长着残缺不全的并且时有时无的艰难生长的小草。
在这条乡土路的那头——是桃红柳绿中掩映着的红瓦的小乡村。
条乡土路的这头，长长湾崖的西边，少隔开一段距离，是一条横穿南北的沙土路。它是唯一连接乡村与乡镇县省以及外面更广阔世界的桥梁纽带。许许多多的村中青年和我一样，背负着沉重的行囊，怀揣着无限的憧憬、梦想和希望，而脑海中却是白茫茫的一片，对未来要去的那片天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自己将来又会是什么样子？一切都充满着未知。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然而，为了能独立生存，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还是要独自出外闯荡……
南北公路的东边，长长湾崖的西边头上，突兀着一棵老槐树，它孤独地站在与乡村对峙而又相互呼应的岁月里，默默地眺望着乡村！！！
虽然我距离上与它很遥远，感觉上却是那么亲那么近。原野中的故乡啊，不管我在异域他乡，还是在天涯在海角。我都会像老槐树一样！坚韧不拔，无惧雪雨风霜，向着不违背自己良心的目标方向，我都在默默地努力耕耘……
尽管事过境迁，尽管时隔多年，尽管有多少苦海变成桑田，我对你的爱依然初衷未变！无论岁月时光如何漂洗，无论光阴的年轮如何变幻，我对你依然默默地念牵！
他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追溯，首先回到的是他童年的记忆和时光……
第2章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在这个半丘陵半平原地带的叫槐乡的小乡村，鸡鸣犬吠相闻之声都甚少。人们菜色的脸上显示着向环境向大自然自力更生的精神。他们穿着单调的黑或蓝色补丁摞补丁衣服。生活的方式还是以牛作为生产队主要的生产工具。耕犁播种、运输。一直过着慢慢腾腾悠哉悠哉的小日子。生产队牲口棚里只有一头馿，那是遮起眼来围着磨盘拉着碾轱辘转圈，不停地压碎着农作物。再经过妇女们在笸箩里一遍遍用筛子筛细，粗的再添到碾盘上去。细的作为口粮按劳力分一、妇女零点七、孩子分零点三的比列分发到每个农户中糊口度日。
我父亲高厚土要去生产队里劳作一天挣的公分只顶人民币五分钱。整年积攒下来作为我们最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而穿着偏襟裹了小脚的嫲嫲的背就是我童年的摇篮。通常嫲嫲到哪我就到了哪儿。
我们家里后来养过一只母狗，突然间那天下了一窝狗崽。小狗崽们在窝里，母狗在窝门口护着。见到生人龇牙咧嘴汪汪直叫示威。小狗们渐渐大了，它们就慢慢地爬出狗窝，在窝门口转悠或是晒晒太阳。再大大时，就好奇地在离狗窝不远的院子里寻寻觅觅。渐渐地不满足了，它想探寻更大的世界，就跑到大门口外面去了……
我也是，我在嫲嫲的背上，出了胡同向西经过陈家大胡同车门口，来到了圆形湾。向南一拐是一块梧桐树院子。其实天色尚早，它们根本不出来。我嫲嫲还是不住地在地上寻找蝉的幼虫（截流龟，因为此虫紧紧靠在树底根部，以吸食树根水脉为生，应为截流龟）的窝。反正有无无所谓，消磨时间，因为她的任务是哄孩子。
圆形湾西北面分叉。向南，是一条溪沟。平时干干的，村里的雨水在汇聚过来的多时，优先向西淌，其次才向南淌。圆形湾向西经过一座桥，进入瓶子湾。瓶子湾底部向北又经过一座桥进入葫芦湾和更向北的柳沟。葫芦湾向西是长长湾崖。
瓶子湾南面是水井，村西附近的村民早上到这打水挑回家吃。一挑挑一家人够用一天的。吃水井的南边是我们生产队牲口棚的北墙。牲口棚的西边——瓶子湾底部与葫芦湾南边隔了一块空闲和一条大路，再向南是我们生产队的场院。场院的西边依次是我们九队、六队和七队的菜园子。通常，在长长湾崖上各队都有自己的水车，要浇菜时，就去牵了驴来套上。水就通过溪沟流进菜地里，菜上的花儿顿时花枝招展，引得蜂来，惹得蝶舞。
我嫲嫲就背了我，有时走到菜园子边上，倘若碰上我大爷，周围又没人时，他就会偷偷地给我摘根小黄瓜，可脆生了；有时我嫲嫲也背着我去到老槐树底，远远地看父亲和大人们在红旗招展中改山治埠——把那不存水无法耕种的山高薄岭的土地改造成层层梯田。不过那时出村的路也不是直的，弯弯曲曲地通向西埠和单冢子。更没有村西那条通向外面世界的公路；不过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吃泥鳅。贫瘠的土地浇不上水，又没有肥，种子也不行，小麦亩产百多斤。于是，干部们就想让土地肥沃一点，就想办法。在枯水季节挖湾泥。最后就选定了葫芦湾。坡度小，地势比较平缓，人工舀干了水后，三四米一个站定了人，一掀一掀地往上传着捯饬。黑黑的湾泥散发着难闻的恶臭飘荡在葫芦湾上空。我嫲嫲让我从她背上下来，让我站定，站在这别动。她本是小脚，又是下坡，就像风摆柳一样下到葫芦湾的干地上叫我大爷。可我大爷是三传，他就又招呼最湾底下那兄弟，那兄弟找了找，给我找了一条二十公分的泥鳅。当即把泥鳅在铁锨头上磕死，扔给了我大爷，我大爷又传给了我嫲嫲。我嫲嫲喜笑颜开的屁颠屁颠地往我这儿跑。一直跑到场院屋后墙边，捡拾边角旮旯里的草，又去借来了火柴，点燃了，给我烧泥鳅吃。可柴草不够，就又去捡拾了一回。泥鳅那美味啊！至今难以忘怀。
还有就是极少数聪明的人，在秋天花生收熟后，专门去花生地边上找老鼠洞，盗老鼠窝。因为田鼠也要过冬，大量地筹备花生，储存在洞里。盗老鼠窝的人既得了花生人吃，又把抓到的老鼠打牙祭。
哦，对了。我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乳名叫翔子，大号叫高天翔。也不知我爹当时是怎么想的？是想望子成龙吗？可惜我不是那块料。还是因为他叫厚土，老在地上，所以就希望我像鸟儿一样，能在天空中高高地飞翔！这一切不得而知。
我娘嫁到我家的那一年，我刚好五岁。那天家里来了很多的客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大多是同村同队的男女老少，同宗的居多。少数好热闹的近邻，还有一部分亲戚朋友。
当父亲高厚土穿着全村仅有的一件半新的小大衣、头顶着只有东北人才有的大皮帽子，气宇轩昂地与打扮时髦的小女人红光满面的已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迎向这对喜气充盈的再婚新人。嫲嫲不再背着我而是拉着，径直拉我到她们面前，然后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翔子，快叫娘——”“我才不呢！她不是俺娘！”我心里想着，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远远地从没人的地方跑开去。然后回首张望着——这个干练而又瘦小的笑颜如花的女人，怎么就凭空从天上掉下来，一下子就成了俺娘了呢？我实在搞不懂，这心理落差太大了。无征无兆的实在难以让人接受。
嫲嫲紧挪着她的那双小脚，急急地跑到我身边，一把拽紧了我，再次到她们这对新人面前，蹲下身子含着泪勉为其难地对我说：“翔子，从今儿后，她就是你娘了。听嫲嫲的话，就叫娘，知道不！”因为嫲嫲心里知道，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没有女人，是不成其为家的。相比之下，这对儿子对孙子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我不叫他娘。她不是俺娘！”就要拜天地了，让我这拼尽全力的一嗓子，欢声笑语喜气冲天的院子里所有人都惊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同时止住了笑，鸦雀无声的静。
其实，她们早就预想到了不会不出事情。很多人也都劝说过，养母难当。突然一下子进门，孩子虽小，没有感情基础的维系依靠，实难把握他的情状。因此就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一是等两人结完婚，再让高天翔出来见他娘，这样的好处是省却很多不必要的枝节麻烦。而另一种意见则是，翔子的母亲一进门，就母子相见，虽然在小孩子的心里突兀了点，难以接受，但以后相处起来会比较好。高厚土斟酌再三，始终举棋不定。还是高厚土的妻子——樱草力排众异地说：“早晚都要见，晚见不如早见。我们正大光明的又不是见不得人偷偷摸摸的事。再者说，我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就是。索性由着他就是了。”
真让人没想到的尴尬事真出现了。高厚土脸上的颜色隐隐发青，眼中似乎在喷射着心中的怒火，嘴角有点莫名的哆嗦。只有那小女人很有涵养地朝我微笑着，转头向自己的丈夫小声安抚道：“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守着这么多参加喜事的人，千万别动怒，别发火啊！”接着替我辩解，“孩子小，不懂事。一下子接受不了，别难为他了！”
她的善解人意在我眼里就显得很高大。已在我面前弯下腰的父亲的脸色又变了回去。喜气重新充盈上他的脸庞。慈爱而又和悦的对我说，“我是你爹不？”我点点头，如假包换，我丝毫不怀疑爹的身份。“我们结婚了，一起过日子，她不就是你娘了嘛！”
“你是我爹，她就是我娘……”这好像有那么点道理的唻。但我还是闹不明白，拐不过那个弯来。你们为什么会结婚？为什么要在一起过日子?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又和颜悦色的对我说，“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的时候，慢慢地就知道就明白了。”父亲说完又用他大而厚实的手掌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小脑袋，就去拜她们的天地了。院中的来客们顿时又热闹异常起来。
就在她们拜完天地的结完婚的那个晚上，这个早有预谋的小女人为了拉进我们母子的情分。又让我嫲嫲把我带到她的新房内，当着屋子里所有闹喜房人的面，一下子送给我五块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说这是娘给你的见面礼。那时候，在那个物资短缺的年代。东西少不说，即使有钱也难买到。买东西要凭票，什么布票、粮票等等的一大堆。都是计划供应。家家户户手里的钱更是一分一分地掰着花。因为一分钱也能买到很多东西，物价很实。猪肉也就毛数钱，大多数人也舍不得吃。除非相当好的家庭，四五个劳力的在队里干一年，再省着过日子的也就剩个七八十块钱。像我爹似的，杂七杂八的和队里兑了去，一年也就十四五块钱。每到夜晚，家家户户都点一盏小煤油灯，夏天天热可以出去乘凉还好;要是冬天外面冷飕飕的冻死人，那盏小煤油灯在吃完饭刷好碗筷之后不久就灭了。全村黑漆漆的一片，再见不到光亮。全体进入休息状态。即便是队部开全体社员大会，屋里屋外的坐满了人，也是一盏煤油灯，只不过灯芯挑的稍大点而已。因为煤油很难买。所以说，这五块钱对我来说不亚于天文数字。娘说让我好好收着，收好了。所以再三叮嘱，千万别弄掉了，这可是不少的钱。
嫲嫲在好生看护我的同时，更好生看护这钱。因为在嫲嫲的心目中，看护这钱别让我弄丢了，成了比看护我安全更重要的任务。我不知道我嫲嫲那时候是不是胆战心惊。毕竟，原来只是看好我安全就行，现在又凭空多了项更重要的任务。从某种意义上说，实在不堪其行。于是向我父母建议，收回去。我也不是吃素的，先是不给。后来樱草说，我先给你收着。先给你两毛，你先花着。不够时随时向我要，其结果你可能猜到，哎哎，醒醒。别想得太好了，被套路了，羊入虎口啊！
我的爷爷，是一个大少。因为是什么子弟吧，好赌成性，最后是败光家产。我嫲嫲就是当初赌来的，对方还不起债了，把他女儿（把我嫲嫲）抵给他做了媳妇。那时的女人没有文化没有地位就那么简单。但我爷爷他们兄弟三。老大万春去了东北闯荡。据传说，曾寻找过家乡的亲人来。可惜没联系上；老三万冬是一条老光棍；那时候战乱，又吃不上喝不上的，男人寿命就短。我嫲嫲在碾盘上，自己推着碾棍，压碎着谷物。而那两个老男人——我爷爷、三爷爷就在旁边坐着、看着、等着。一直到我嫲嫲做好了稀粥，端到他们面前。干活不会，这个他们会了。每人就抢先通过嘴往肚子里吸溜了。最后意犹未尽地把碗里碗边甚至是碗沿又用舌头舔了三遍……有人会说，你这不是在骂自己的祖上不如狗吗。我爷爷比我嫲嫲大。我嫲嫲都是一九零几年出生的人。你想想，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能有命活着就不错了。有的吃，实在是奢侈之物。但说句实在话，我两个爷爷到底殁于何年？我没具体考证过。总之，日子让他们过得是“老鹰生家雀——一窝不如一窝”了。但凡有口气，就得活着，活下去。先是从村东南的高家大车门里（据说比陈家大车门大得多，高得多），一步步卖，住到油坊里。油坊里也住不下去了，就到村西头买了这五间低矮潮湿的土胚墙茅草屋赖以生存。
我爷爷最大的贡献是给我们老高家这一支延续下香火。我大爷、我姑、和我爹。
我大爷的大儿子当年饿到极点了。就急的吃咸菜，喝水。最后浮肿而死。还好还有俩儿子和一个女儿。再加上我、嫲嫲、大娘，我爹。我们一家子八口人，就生活在这五间屋子里。当然，人是要睡觉的，就需要炕多。这五间茅草屋，两个门。东边三间，中间是门。东西两间是炕。西边两间，西边那间是炕。
兄弟好不容易又找上个媳妇，为了兄弟媳妇进门，全给我父亲让路。所有人除了父亲，全到西边两炕上去。所以，东边东间的炕，成了父亲一人婚前独占。太宽敞了，他还真有点不舒服不太习惯。所以又把我弄了过去。
她们婚后不久，娘再舍不得让爹穿这么好的衣服去地里干活。虽然爹很爱惜，平时也就是上坡下坡时穿在身上。一到地里还没干活就先自觉地脱下来，放在一边，生怕弄脏了。娘还是很坚持，收了过来。说是等着过年再穿。叠好了，连同自己的装进自己陪嫁来的两扇门的小衣橱里。当时爹去相亲时，穿上这两件宝物，光鲜而又气宇轩昂地走在姥娘村里路上，心里充满了自信。让见过他的人，都在称量爹，“这家伙肯定有不错的家底！”不然怎么有这么好的衣服。
自结婚后近半月余，娘去打开衣橱找东西时。一看爹的两大件最值钱的宝物不见了，当时惊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是，“进了小偷了？”但仔细看看又不是，因为别的都没少。就去追问爹。高厚土见事情兜不住了。这才原形毕露地说了实话。“说别人早要了，还人家了。小大衣是陈家五叔的，全村仅有的一件。皮帽子是一个同族兄弟的，闯了一年关东，就挣回这么个玩意儿——别人早要好几回了。我一直拖着。不是想永久占用，就是怕你看出事来。”
生米煮成熟饭的樱草，就天天直骂爹。说自己这一辈子是完了，跳进火坑了。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庄户孙。骂够了，哭累了。最后气消了，竟口是心非地说，上了高厚土得当，受了爹的骗，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