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算是地道的中原地区,浓缩了大半个中国,我的祖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我这个姓氏没出过什么有名的人,明朝的开国大将常遇春算一个。
譬如长江,譬如黄河,发端总是细小,单看某一段也没什么出奇,却能够绵延漫长,传名于世。是因其整体扬名,才让或奇绝或开阔的一段段支流为世人所知。然而中国的姓氏所得闻名的方式并非如此,总是先出来一个冠绝古今的人物,后才有一个为人所知的姓氏。
姓氏又如河流而非湖海,是主干分出支流,支流发扬光大又汇入主干,让整条长河如同波澜壮阔的画卷。放到这么多宽宽窄窄长长短短的河流里,我涉身的这一条,很平凡。
这条支脉是逃难来的,不过落脚地离祖籍也不远,从祖父那辈向上数五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时代变迁在他们身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是一步步站稳脚跟,从外乡人被遗忘成本地人,从难民到有了土地种的佃农,再到有着自己土地的农民。
到了祖父这辈,总算有了些值得谈谈的事情。
他出生在建国前不久,是曾祖父的第一个妻子去世后第二个妻子的儿子。
他的母亲是本地一个地主的女儿,因为挑剔而在年轻时没有嫁出去,嫁给了手里有点储蓄而妻子亡故的曾祖父。
曾祖母的那点特殊应当让祖父多多少少受了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明白在同样的土地上,同样一片狭小的天地内,也是有高低优劣之分,让他在源于庄稼人本分的性格外,有了争强的愿望。
原本祖父是有几个兄弟姐妹的,到壮年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三年饥荒时饿死的。”祖父简单地说。
“您为什么能够幸免呢?”我好奇。
“那时候什么不吃啊,能吃到草根子都算好的。”祖父眼里还是有着后怕,“饿很了,多喝点水。水喝多了肚子倒是不空了,但是容易浮肿啊。”
“可怕的不是饿啊,我那些兄弟姐妹,也不能算纯饿死的。他们啊,没了活着的念头,自然坚持不下去啊。”
“那时候,那时候,哼!吃人的事也不少!”祖父有些气愤。
是对那些吃人的人吗?
或许有一些,但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有法子,谁愿意呢!那人生来能是坏的吗!”
是对那不开眼的老天吗?
应当有。
没理由不有。
“瞧不上他们!”祖父说。
“我是一直坚持,不会吃人。我就是饿死,不会败坏人伦!”
祖父摆摆手,不愿再回忆。
祖父上到初中一年级那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把学上下去,他是有遗憾的:头脑灵光,学习拔尖,家里也愿意供他上学。
然而也只是遗憾而已。
人到古稀之年,才品出比遗憾更多的东西。“如果当初坚持把学上下去,或许能从我这一辈就走出去。”他如是感慨。
修过运河,当过苦力,也跋涉过数百公里把脚磨烂。做过小队会计,算过帐,也跑过四方做点小生意。
和他那一辈人相比算是见了些世面。然而他从根子上还是个农民:在外奔波总是为了赚点庄稼之外的收入以供开销,常态是种地。也总是有着农民的考虑。
人无法看到目光以外的东西,平凡对他们来说是生命的本能,而非想要挣脱的意义。
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东西:有十几亩地就要种,出去挣些钱补贴家用天经地义,挣完了还是要回家的。
生命与生活的主体永远在这个村庄内。
在这里,一家要是没个儿子是会被讥讽为“绝户头子”的。
在这样的观念裹挟下,祖父和祖母生了四个女儿,在他们三十多岁时,终于迎来了我的父亲的降生。
这是出于农民的考虑,出于尊严的必须,然而并非出于情感的需要。
不是说祖父祖母对父亲不够疼爱,相反,他们对这个最小的儿子倾注了力所能给的最好的物质条件。
父亲还小时,一天夜晚被外归的祖父摇醒。
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祖父笑眯眯的拿出几根黄黄的东西,剥开外皮,露出白白的内里。
这是父亲第一次见到香蕉这种水果,也是第一次品尝到它的味道。比他大的姐姐们那时都没有见识过。
平常吃饭,桌上的鸡蛋总是落到父亲的肚里,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
在村里上小学时,就在同伴还因想要一分钱买根冰棍吃而向大人死缠烂打时,父亲已习惯每天有零花钱,尽管不多。
但仍是众多同伴和四个姐姐所不能企及的。
家里的姐姐们相继辍学,干活补贴家用,挣钱供唯一的弟弟上学。父亲上学很争气,遗传了祖父的聪明头脑,在小学和初中都是名列前茅。
考上了高中,要去市区上学,父亲每天骑自行车十几里地上下学,那时候并没有晚自习。
祖父其实是期望着父亲考上大学的,父亲高中时的优异成绩也说明有希望考上。
然而他并没考上。
事实是他并没去考,根本没有考的打算。那时高中毕业有这样两条出路:一是去考大学,二是上专科。上完大学并不给直接安排工作,而大部分专科毕业后直接安排工作。
身边的同学都认为父亲成绩好直接上大专出路更好,显然父亲也是这样认为的。
还有更重要的,供父亲上到这个地步,家里已经借了很多钱。上大学一学期就要两千多,而父亲向来很懂事。
就这样他去六安上了一个大专,学的是机械制造专业,算是当时的热门专业。
勤俭是从祖辈一脉相承的作风,不,本能。
曾祖父要求吃饭时不允许浪费一粒粮食,尽管家里条件在村里已算优越,任何浪费的行为都会受到严厉的制止。这是祖父深刻的印象。祖父比曾祖父差不了多少。
和他的四个姐姐相比,父亲算是被娇惯长大的。然而这种勤俭的本能一点不少地被父亲继承了过去。
祖父祖母从没有在花销上限制过父亲,也并没指教过什么,但父亲在外地上学就是坚持着最少的花销:早上花几毛钱买几个包子算是早饭,中午买两毛钱的面条下着吃,晚上同样如此。
“这是很自然的。”父亲的讲述中透露出这种意思。
上大专时父亲在他的同学中也算拔尖。十八九岁的年纪,父亲显出与同龄人不相称的成熟,把在这时的学习真正看成了学吃饭的本领。
同一个机械专业内的同学几乎都知道这个头脑很聪明的家伙,对本专业的知识很熟络。一个玩得好的同学总是请父亲代劳他的作业,为此总是请父亲吃泡面。
“后来你这个同学怎么样了呢?”我好奇问道。
“后来?后来他不干这一行了,转业开了家厂,混的很好。”
讲述着别人的人生,父亲轻轻叹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