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夤夜独行

  那碗摔碎的陶片还在地上,冷水蜿蜒漫开,浸湿了李知行的布鞋,他却浑然不觉。他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窗边,目光死死锁着阿禾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方向。暮色渐浓,山峦的轮廓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变得模糊而狰狞,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会吞没那个小小的、背负着沉重药篓的身影。

  “她病才刚好……”

  “那山涧晚上有蛇……”

  “苏伯伯明明不让她去……”

  无数个惊恐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交织成一片冰冷的恐惧。他仿佛已经看到阿禾失足滑倒,或是被毒虫咬伤,独自倒在漆黑冰冷的山涧里,无人知晓。而这惨剧的根源,竟是他昨日的轻诺与拖延!若他昨日便守信寻来紫花地丁,阿禾不必带病操劳,今日便不会体虚,苏伯伯或许就不会急需那“七叶一枝花”,阿禾也就不用此刻冒险进山!

  一种比昨日雨中寻药时更尖锐、更沉痛的悔恨,如同无数根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失信于人的羞愧,而是即将可能酿成大祸的、近乎灭顶的恐惧与自责!

  他猛地转身,因发烧而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住门框,剧烈地喘息着,额头滚烫,冷汗却浸透了内衫。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必须做点什么!

  冲出去告诉苏伯伯?可阿禾是瞒着父亲去的,自己贸然告发,会让她受到更重的责罚吗?而且,时间来得及吗?等苏伯伯赶去,天怕是全黑了!

  自己去追她?可他也在病中,浑身无力,对这黑夜和深山有着本能的恐惧。父亲若是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恐惧和犹豫像两只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瘫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夜空,绝望得几乎要哭出来。他想起阿禾平日里的沉静与坚韧,想起她带病采药时那句轻轻的“治病救人之事,岂能寄托于他人一时兴起的承诺之上”,想起她此刻义无反顾走向深山的背影……

  “信”之一字,原来并非只是言语的兑现,更是危难时刻的担当!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合着强烈的愧疚与责任感,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压倒了病弱躯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恐惧。他不能退缩!他必须去!哪怕帮不上忙,哪怕只是跟在她身后,确保她平安也好!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身。母亲还在厨下忙碌,父亲在堂屋看书,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他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飞快地套上最厚实的一件旧棉袄,又从床底摸出父亲平日砍柴用的、带着锈迹的短柄柴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滚烫的手心,带来一丝异样的镇定。

  他像一只灵巧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厢房,避开堂屋的灯光,从后院低矮的土墙翻了出去。双脚落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滚烫的脸颊,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些许昏沉。

  山路在黑暗中模糊难辨,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四周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和不知名野兽的窸窣声,每一丝响动都让李知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握着柴刀,手心全是冷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努力搜寻着阿禾的踪影。

  恐惧如影随形,但更强烈的,是必须找到阿禾、绝不能让她出事的念头支撑着他。他不断地回想阿禾的身影,回想自己的过错,这悔恨与担忧化作了前进的动力。山路崎岖,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被荆棘划破,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爬起来,继续往前追。

  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不远处的山涧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李知行的心猛地一紧!是阿禾!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阿禾正蹲在一处陡峭的湿滑岩石边,药篓翻倒在旁,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她用手捂着脚踝,肩膀微微抽动,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无助和可怜。

  “阿禾!”李知行喊了一声,声音因紧张和虚弱而变调。

  阿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黑暗中冲过来的李知行,脸上写满了惊愕:“知……知行哥?!你怎么来了?!”

  李知行冲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蹲下身,急切地问:“你……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我……我没事,”阿禾慌忙用袖子擦掉眼泪,强作镇定,声音却还带着哭腔,“就是……就是滑了一下,脚崴了,不碍事……药,药快采够了……”她说着,目光却焦急地望向岩石下方幽深的水涧。

  李知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在靠近水面的石缝中,隐约可见几株叶片独特的植物,正是“七叶一枝花”。但那位置极其险峻,岩石长满青苔,滑不留足。

  “你别动!我去!”李知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将柴刀塞给阿禾防身,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顺着岩石向下攀爬。湿滑的岩石让他几次险些滑倒,心脏狂跳,但他咬紧牙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拿到药,带阿禾平安回去!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接近目标,终于够到了那几株草药。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挖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救命的仙草。然后,他艰难地爬回阿禾身边。

  “给……给你。”他将草药递给阿禾,这才感觉到后怕,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着气。

  阿禾接过草药,借着月光看着李知行狼狈不堪、却写满关切和坚定的脸,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害怕和委屈,而是混合着感动与释然的暖流。

  “谢谢你,知行哥……”她哽咽着说。

  李知行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刻,什么圣贤道理,什么责罚恐惧,都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阿禾没事,药,拿到了。

  夤夜深山,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冰冷的岩石上,一个默默垂泪,一个喘息未定。黑暗中,唯有月光无声洒落,映照着少年手中那几株沾着夜露的、沉甸甸的草药,也映照着他心中那份历经恐惧与艰辛后,破土而出的、名为“担当”的稚嫩根芽。这一夜的独行,远比任何训诫,都更深刻地,将“信”之一字,刻入了他的骨髓。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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