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已是大亮,薄薄的晨曦透过支摘窗的缝隙,在李知行的眼皮上跳动着。
屋内,却仍固守着一片慵懒的昏暗。
“知行……知行!”父亲李守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不耐,像夏日闷雷前的低气压,“晨光不负读书人,还不快起!”
被子卷蠕动了一下,从中露出一撮不听话的头发。李知行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仿佛这样就能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那“读书人”三个字,像无形的鞭子,抽得他心烦意乱。枕衾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自己身上少年人的气息,构成一个安全又舒适的茧。外头的世界——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道理、父亲紧蹙的眉头、塾师戒尺敲在案上的脆响——都与这个茧无关。
“《弟子规》有云:‘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字句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用来敲打他这块顽石的卵石,“你还要赖到几时?”
李知行在心里无声地顶撞:“惜此时?惜来又是为何?去念那些与我何干的书,去做那些我不愿做的事么?”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杂书里瞥见的句子,好像是庄周说的,宁愿像只乌龟,在泥巴地里拖着尾巴自在爬行,也不要被供奉在庙堂之上。
“涂中曳尾”,多么畅快的景象!那才是他想要的,无拘无束,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活。而不是像现在,被“晨起”这把无形的锁链捆着,拖向书斋。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王氏探进头来,见儿子还蜷缩着,脸上立刻浮起心疼的神色。她端着温水盆走进来,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柔声道:“行儿,你爹也是为你好……快起吧,娘给你蒸了桂花糕,再不起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声音温软,是这清冷早晨里唯一的暖意。李知行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母亲鬓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白霜,心下一软。但他仍贪恋被窝的温暖,只含糊地“唔”了一声。
母亲的溺爱是缓兵之计,父亲的规矩才是真正的催命符。前有糕点的诱惑,后有戒尺的威胁,这被窝是无论如何也待不安稳了。他磨磨蹭蹭地坐起身,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慢吞吞地套上衣服。
洗漱完毕,他趿拉着鞋子蹭到堂屋。果然,父亲已正襟危坐在饭桌主位,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手里捧着一卷书,眉头依旧锁着。那本薄薄的《孝经》像有千斤重,压得整个屋子都喘不过气。桂花糕的甜香,在弥漫着墨汁和旧纸页气味的空气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李知行埋头快速扒拉着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碗里。
“食不言,寝不语。”父亲眼皮未抬,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一顿早饭,吃得悄无声息,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李知行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口粥都难以下咽。好不容易熬到放下筷子,父亲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今日去学馆,将《论语·为政》前五章熟读背诵,放学前我要考校。”
“是,父亲。”李知行低声应道,心里却叫苦不迭。《为政》?那些“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话,离他一个乡野孩童的世界实在太远。
趁着父亲又低头看书,母亲转身去厨下忙碌的间隙,李知行像一只终于找到机会的野兔,腰一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当双脚踩在门外被晨露打湿的泥土路上,当带着青草和河水气息的微风扑面而来时,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父亲的声音、塾师的要求、那些沉重的经书,瞬间被抛在脑后。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个清晨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朝着村头那条波光粼粼的小溪,发足奔去。
他知道,父亲会生气,塾师会责罚,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天高云淡,水暖鱼肥,这才是属于他的“曳尾于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