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自个儿动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灰蒙蒙的,屯子里的公鸡才叫了头遍,李涛就一个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虽说昨晚上跟着爹在山里转悠到天黑,回来又帮着收拾那三只兔子,躺下时浑身骨头缝都像散了架,但架不住心里头那股子兴奋劲儿,愣是比往常醒得还早。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走到外屋地。妈张大妮已经起来了,正往灶坑里添柴火,锅里熬着苞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起这么早干啥?不多眯瞪会儿?”张大妮看着儿子眼窝底下还有点发青,心疼地问。

  “睡不着了妈,活动活动筋骨。”李涛说着,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凉水,走到院子里,“哗啦”一下从头浇到脚。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浑身一哆嗦,残留的那点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正用破毛巾擦着身子,就听见院墙外传来王大力那特有的大嗓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急切:“涛子!涛子!起来了没?咋样啊昨晚上?”

  话音刚落,王大力那颗圆乎乎的脑袋就从低矮的土坯院墙上探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期待。

  李涛心里憋着笑,故意慢悠悠地擦着胳膊,吊他胃口:“啥咋样?”

  “哎我去!跟我还装啥大瓣儿蒜?”王大力一着急,单手一撑墙头,利索地翻了进来,几步蹿到李涛跟前,压低声音问,“套子!套子啊!昨晚上跟你爹上山,逮着玩意儿没?快说快说,急死我了!”

  李涛看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儿,也就不再卖关子,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容,伸出三根手指头,压低声音说:“仨!整了仨兔子!两大一小!”

  “我的妈呀!仨?!”王大力一听,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一巴掌拍在李涛光溜溜的后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行啊你小子!真让你逮着了!啥成色?肥不肥?”

  “肥!那俩大的,掂量着都得有四斤多!”李涛比划着,语气里带着自豪,“皮子也好,就那只小的前腿折了,有点可惜,不过肉没事,昨晚我娘都给收拾出来了。”

  “哎呀呀!这可真是开门红啊!”王大力羡慕得直搓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兔子肉炖萝卜,想想都香掉牙!涛子,够意思啊,真让你说着了,这下你家可改善生活了!晚上……嘿嘿……”他挤眉弄眼地,意思不言而喻。

  李涛笑着捶了他一拳:“就知道吃!放心,亏不了你那张嘴!我娘说了,晚上炖一只,到时候给你端一碗过去。”

  “够兄弟!”王大力乐得见牙不见眼,搂住李涛脖子,“我就知道跟你混准没错!哎,那你爹咋说?夸你没?”

  “我爹那人你还不知道?”李涛学着李大柱平时那严肃样,绷着脸,“就说了句‘还行’,不过我看他挺高兴,昨晚下新套子的时候,教得比头天细多了。”

  “那就不赖!你爹可是咱屯子打猎的头把好手,他能觉得‘还行’,那就是顶好的夸了!”王大力由衷地替兄弟高兴,随即又凑近了问,“那今晚还去不?”

  “去啊!咋不去?”李涛毫不犹豫,“我爹说了,打猎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套子下了就得天天去溜,不然猎物挣扎死了臭了,或者让别的野牲口祸祸了,白瞎功夫。”

  “也是这个理儿。”王大力点点头,随即又有点蔫儿,“唉,我是真想跟你去看看,可我爹让我晚上跟他编筐,说是开春了要用……真没劲!”

  两人正说着,屋里传来李大柱的咳嗽声和脚步声。王大力像是老鼠见了猫,赶紧松开李涛,压低声音说了句“晌午地里再说”,便又手脚麻利地翻墙头溜了。

  李涛看着他那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一天的生产队劳动,依旧是薅草。有了昨晚的收获打底,李涛觉得手里的薅锄都轻快了不少,腰好像也没那么酸了。王大力凑在他旁边,干一会儿活就要念叨一遍“兔子肉炖萝卜真香啊”,惹得李涛直想踹他。

  晌午歇气儿的时候,两人蹲在田埂上啃着干粮,王大力又没完没了地问起下套子的细节,李涛也乐得跟他分享,怎么认兽道,怎么找下套子的好地方,怎么设那个关键的“消息儿”。王大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哎呀我操”、“原来如此”的感叹。

  “涛子,听你这么一说,这里头门道还真不少!”王大力啃着苞米饼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前就以为挖个坑放个夹子就完事儿了呢。”

  “那可不?我爹说,干啥都得用心,光有力气不行,得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李涛把从爹那儿听来的道理现学现卖。

  “啧啧,有学问了哈!”王大力调侃道,随即又叹了口气,“唉,我是没你这耐心,也静不下心来学这个。还是摸鱼适合我,简单,痛快!”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西斜,下工的哨子响了。李涛跟王大力打了声招呼,扛起锄头就往家跑,比昨天还急。王大力在他身后喊:“别忘了我的兔子肉!”惹得旁边几个社员哈哈大笑。

  回到家,李涛照旧是灌了半瓢凉水,然后就眼巴巴地看着爹。

  李大柱不紧不慢地抽完一袋烟,才磕磕烟袋锅子,站起身:“走吧。”

  今天他没让李涛空手,直接把所要带的东西递给李涛。

  李涛接过东西,心里明白,这是爹要开始让他承担更多了。他也没说什么,就把东西扛在肩上。

  爷俩再次一前一后走进暮色笼罩的山林。和昨天一样,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气温也越低。但李涛今天的心情和昨天大不相同,少了些紧张和陌生,多了几分期待和跃跃欲试。

  来到第一个套子点,还是那个小土包后面。套子依然空着。

  “起出来,看看。”李大柱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动手的意思。

  李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赶紧蹲下身,学着爹昨天的样子,先检查了一下套子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收获后,然后又检查了下四周,确定还有野兔子活动痕迹,就检查了下之前下的套子,确认没事,还可以用,就站了起来,示意父亲可以了。

  “嗯。”李大柱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认可。

  第二个套子点,就是昨天套住第一只大兔子的灌木丛边。离着还有段距离,李涛就隐约听到了熟悉的挣扎声和爪子挠地的“沙沙”声。

  “爹!有动静!”李涛激动地压低声音说。

  “听见了。你过去看看,自个儿弄。”李大柱停下脚步,点了根烟,靠在旁边一棵树上,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李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昨天虽然有爹在旁边指点,但最后取兔子毕竟是他自己动的手,可今天,爹这是要彻底放手让他自己来啊!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放轻脚步,慢慢朝发出声响的灌木丛后面摸去。

  绕过灌木丛,果然!一只灰黄色的兔子正侧躺在地上,一条后腿被铁丝圈死死套住,正在拼命蹬踹挣扎,看到李涛靠近,更是惊恐地猛窜,把套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嘎吱”的声响。

  这只兔子比昨天那只似乎小一点,但挣扎的劲儿一点也不小,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威胁声。

  李涛定了定神,回想爹昨天的每一个步骤。他先拿出麻绳和那根短木棍,然后慢慢靠近。兔子见他过来,挣扎得更凶了,后腿猛地一蹬,带起的泥土差点溅到李涛脸上。

  “别慌,看准了。”爹的声音从后面不远处飘过来,平稳得像山里的石头。

  李涛屏住呼吸,看准兔子又一次挣扎后短暂停顿的瞬间,迅速出手,用木棍压向兔子的脖颈。第一次有点偏,兔子一扭头,木棍滑开了。兔子受惊,又是一阵猛烈的翻滚。

  “手稳点,看准脖子中间。”爹再次提醒,声音依旧不急不躁。

  李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再次尝试。这次,他看准了位置,木棍稳稳地压在了兔子的脖颈上,兔子上半身顿时被制住,只能徒劳地扭动屁股和后腿。

  李涛不敢耽搁,另一只手赶紧拿起麻绳活扣,去套兔子的两只前腿。兔子前腿乱蹬,第一次没套上。他沉住气,等兔子力气稍泄,再次出手,终于成功地将活扣套在了兔子前腿根部,然后迅速拉紧绳扣。

  “好了!”李涛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这时才敢完全靠近,检查了一下兔子。后腿被铁丝勒破了皮,渗着血丝,但没伤到骨头。他学着爹的样子,开始解铁丝套子。这活儿需要点巧劲,兔子腿还在乱动,他笨手笨脚地弄了好一会儿,才把铁丝圈从兔子腿上褪下来。

  “爹,弄下来了。”李涛提着捆好的兔子,有些得意地回头看向爹。

  李大柱这才走过来,接过兔子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后腿的伤:“还行,皮子破了一点,不碍事。手法太糙,得多练。”

  虽然还是批评,但李涛心里却美滋滋的,毕竟这是他自己独立完成的。

  “把套子起出来,在原地再下一个新的。”李大柱吩咐道。

  “哎!”李涛干劲十足,立刻动手把旧的套子起出收好,然后拿出新的铁丝和木橛子,开始尝试自己下套。

  他回想着爹教的要点:找兽道、选位置、挖坑、下橛子、撑圈、设消息儿、伪装……每一步他都做得小心翼翼,力求完美。但毕竟手生,下橛子的时候角度不对,插了半天才插稳;撑铁丝圈的时候,圈弄得有点扁,不够圆;设消息儿的时候,树枝别得不是太松就是太紧,反复调整了好几次。

  李大柱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才开口指点一两句:

  “橛子斜着点插,吃劲。”

  “圈撑圆点,别像个鸡蛋。”

  “消息儿别太死,轻轻搭上就行,一碰就掉。”

  李涛按照爹的指点,一点点修正。等他把这个套子完全下好伪装好,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比不上爹下的那么自然隐蔽,但总算有模有样了。

  “凑合吧。”李大柱瞥了一眼,算是通过了,“走,下一个。”

  就这样,爷俩沿着昨天的路线,一路溜下去。每个套子点,都是李涛打头阵,起套子、检查、收获猎物(今天运气不错,又套住了一只)、然后原地重新下套。李大柱全程几乎不动手,只是像个监工一样跟在后面,偶尔在李涛操作不当或者遇到困难时,才出言指点几句。

  “这个地儿不行,草太深,兔子不爱走,得往前挪挪,找那个豁亮点儿的地方。”

  “下套别光瞅着眼前,得看远处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伪装不是光盖土,得用跟旁边一样的东西,烂树叶、碎树皮啥的。”

  李涛一边实践,一边拼命记着爹说的每一句话。他发现,很多看似简单的步骤,里面都藏着经验和窍门。比如找下套子的位置,爹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是兔子的必经之路,而他往往要观察半天才能确定。

  到了最后一个套子点,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林子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这个套子也套住了东西,而且动静特别大,挣扎得异常激烈。

  李涛靠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套子里不是兔子,而是一只长得像大老鼠、但尾巴短粗、浑身灰黑的东西,正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威吓声。

  “爹,这是啥?獾子?”李涛有点紧张,这东西看着挺凶。

  “嗯,是狗獾。”李大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满意,“这东西皮子不错,油也多。小心点,这东西牙利,被咬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涛更紧张了,拿着木棍不敢轻易上前。狗獾比兔子凶猛多了,不停地试图咬套住它的铁丝。

  “别怕,它被套着呢,咬不着你。”李大柱给他打气,“跟弄兔子一样,压住脖子,捆前腿。动作快点,别磨蹭。”

  李涛定了定神,看准机会,猛地用木棍压住狗獾的脖颈。狗獾力气很大,拼命挣扎,木棍差点脱手。李涛使出吃奶的劲儿死死压住,另一只手颤抖着去套麻绳。好不容易套上前腿,拉紧绳扣,他才彻底松了口气,感觉比对付三只兔子还累。

  当他终于把这只沉甸甸的狗獾也捆结实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但心里却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

  今天收获更丰:两只兔子,一只狗獾。

  回去的路上,李涛背着沉甸甸的皮袋子,虽然累得气喘吁吁,脚步却异常轻快。黑暗中,他听到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

  “小子,还行,没给老李家丢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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