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厅里的味道跟他记忆里的差不多,消毒水混着咖啡香,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压低的说话声。他不看四周的人,只盯着自己脚下的步伐,心里默默给自己找台阶下,反正单子上写了几个楼层,到时候随便检几处插座,就算是来干活了,之后自己要赶快离开。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后出了层细汗。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胆小的自己怎么今天产生了这么大的勇气,驱使他来这里。他只觉得自己要是不来这一趟,心里怎么都觉得闷得慌。
电梯显示板的数字一点点往上跳,他却没有立刻按三层,而是先按了五楼。门开了,他扫过一眼楼道,一间间的打量,终于找了一间被写在单子上的小会议室。他凑过去认真地打开面板看了看,换了两截老化的线。做这些活时,他是熟练的,动作稳当,心里短暂地安静下来,仿佛只是过去的某个普通工作日。但是他自己知道,真正让他害怕到心里发毛的地方,是下面。
等五楼的活干完,表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悄悄的往下瞥了一眼,楼前那片小花坛里,有人站在那里抽烟,远远的他到哪像是江牧川的身形。他没多看,只把目光收回来,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又一次走向电梯。这次,他终于按下了“三”。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的内部结构的墙皮,照着他的影子,古怪又有点扭曲。他透过变形的影子,心里给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打着气。“我就去看一眼。”他在心里一次次的重复着,“看完就走。”
电梯叮的一声,门往两边滑开,三层走廊的气味撞了他一脸。那种淡淡的冷气混合着设备散出来的味道,这么些年没变,让他有了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双手握住工具包的把手,手指用力的攥着,就像是生怕会被别人抢走了一样。前方那段通往实验区的走廊安静得很,地面擦得干净,墙面刷得比别处更白一点。老周的脚步自然慢下来,左脚挪一步,右脚才跟上。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前方某个固定的位置——二十多年前,担架就是从那里拐出来的。
那时候,他躲在人群后头,只敢看地上的轮子,直到白布边缘晃过去,露出一小截鞋跟。他后来翻来覆去回想了很多次,鞋的样子到现在都记得。
推车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摩擦,说不出的刺耳。他突然有点想回头一探究竟,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旁边的配电箱,却在那一瞬间发现,箱子底部有一条细得快被人忽略的裂痕,他不确定是之前年检的时候就有的,还是最近才出现,他一时说不上来。
耳边没有什么特别的响动,只是心跳比平时重了些。他把工具车停在配电箱旁边,拿起螺丝刀,一边拧,一边刻意让自己的动作发出一些声响,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钉子一样钉住,不至于往更深的地方滑。他内心知道,那是个对他来说极度危险的地方,他甚至都不敢去想。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某个地方响起对讲机短促的杂音,隔着楼板传上来,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出有人在说话、走动。想到这栋楼里还有不少人在上班,他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只要还有活人在,事情就不会完全失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今天就是来查线路,顺便……顺便离那地方近一点,看一眼就走。
他默默低着头,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放进旁边的小盒子里,告诉自己再干完这一点就撤。接下来该把配电箱门整个掀开,他吸了口气,手刚往上一抬,走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抬头,本能地先把门扶稳,等着那双脚一步步靠近。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了,走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真的有谁在那儿。他僵了几秒,才慢慢转身,身后空空的,什么人也没有。
“也许是我自己想多了。”他把这句话低低咕哝了一句,装作若无其事地又低头干活,动作却比刚才快了不少,连眼睛都刻意避开通往那一头的方向。他知道,只要再往前多走几步,就不再是“查线路”这么简单了,他今天没有那个胆量。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个身影安静地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才又退回黑暗里。
随着时间的走的越来越快,他也麻利的干完了所有的工作。完工后的老周,在自己的心里认真的考虑了一遍:我到底要不要再去那个地方看看。只是这个念头只是短暂的在他的脑子里停留了一小会便转瞬即逝,他赶紧收起自己的工具,没有再和任何人打照面,就默默的离开了。看来,他还是没有勇气面对过去发生过的事。
下午两点来钟的时候,三层走廊在午休后,短暂的安静了那么一阵。林佑从旁边的小休息区回到自己办公室时,整层正好赶上班后那波“大家都装作很忙碌”的节奏:有人抱着文件匆匆从茶水间出来,有人推着仪器车路过,大家机械的做着自己的工作,默不作声,脚步都一步步的不快不慢地踩过去。玻璃门上的反光里,他看见自己,衣服的褂扣得有点太紧,领口那一小块皮肤被勒得发红,倒像是刚结束一台手术的病人,而不是“恢复日常”的研究员。
他坐回转椅上,桌上的资料还停留在上午翻到一半的那一页,左上角被他不自觉地压出一道折痕。上面是前几次常规测试的波形摘要,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和今天的一切都无关,让这个原本术有专精的高材生也显得头乱如麻。林佑伸手去翻下一页,但是他的脑子里却不经意的想到的是赵桂兰说过的那句“别让他一个人下去”。
那句“他”,没有指名道姓,却带着一种不容误解的指向。他很清楚那是在说谁。
门外有脚步声,转瞬又远了。大楼恢复到那种熟悉的“正常”:实验计划照常往前推,文件照常往上报,监控室的人照常轮班,所有人都把那次测试和之后的封楼装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关上。不提,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佑知道,这也是一种本能。可对他而言,那抽屉根本关不上。
有人缓缓的在敲门,节奏轻快而又礼貌,他下意识“请进”,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的是沈言的侧脸。
今天的沈言穿得很规矩,但是林佑看到他前几天眼下留下的青痕却没完全盖下去。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确定只有林佑一人,这才走进来,把门带上。
“打扰你一下。”他说,语气里有点刻意维持的客气。
林佑站起来:“沈老师?请随便坐。”沈言抬手压了压,自己走到窗边停下,似乎在找一条合适的开场。他握着手里的资料袋,边角被捏出细细的折痕。他很少这样犹豫。
“今天状态怎么样?”他问,“头晕不晕?睡眠有没有好一点?”
这几句听上去就是例行问询,语气也稳得挑不出刺。林佑却从那稳定里听出了一点别扭,自从那次测试结束以后,沈言和他的几次交谈里,都在刻意回避“317”“测试”“隔离室”这些词,就算是这一次还是这样,只敢绕着说。
“还行。”林佑回答,“耳鸣比前两天弱一点了。”
沈言“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就像那块灰白的天比任何回答都好看。他过了几秒才缓缓接上:“顾主任今天上午问了我一句。”
林佑心里一紧:“为什么?”
“问你是不是恢复得太快了。”沈言说这句话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自嘲的说道,“他说,一般经历那种强度测试的人,起码要休息一周。”
林佑没说话,只感觉胸口被轻轻划了一刀。
“我跟他说,你看着挺正常的,没什么。”沈言转过头,看向林佑,突然语出惊人:“但我知道,你肯定不觉得自己‘正常’。”目光对上那一瞬间,林佑隐约看见沈言眼底有东西闪了一下,像被压了很多年的往事突然在边缘晃了一圈,又迅速退回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听见沈言接着说:“如果他再找你谈,你就按流程回答。”沈言顿了顿,像是在想一下接下来的措辞合不合适,“有什么不舒服,就说身体上的,别提别的。”
“别的?”林佑反问着。
“对,就是听见的,梦到的,或者也可以是你怀疑的。”沈言把那几个词说得很轻,“这些,对他来说,只是‘素材’。”
屋子里瞬间降到了冰点,。林佑垂下眼,掩住自己那一点被戳中的慌乱:“你呢?”
“我?”沈言仿佛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毫无暖意,“我已经说不清什么算正常。你现在比我还有资格选。”他把手里的资料袋搁到桌角:“这是你之前例行测试的记录,我让他们先给我一份。你可以看看。”
林佑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他感觉这份记录沉得不太对劲,不是纸张的重量问题,而是另一种东西被悄悄塞在了里面。“沈老师,”他突然叫住对方,“你……当年第一次做深频测试的时候,有没有人问你这些?”
沈言的手停在门把上。他背对着林佑,仰起头,沉沉的思考了片刻,过了很长一小会儿才低声说:“没有。那时候问话的人,比现在要少得多。”
“那你呢?你那时候怎么回答的?”林佑追问。
沈言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人声:“我那时候,选择了闭嘴。”
门轻轻合上了。林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新的“记录”,纸边有点硌手。他突然明白了一点:真正的测试,从来不只在实验室里。顾一宁可以不用亲自出场,只要派人来打听两句,就够了。窗外有光落进来,照在桌上那只他从没舍得带回家的黑色盒子上。那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人悄悄放在眼前,却迟迟没点燃的火种。
终于大家都熬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整个楼层都伴着每个人愉快且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公告板上贴出一张新的排班表,说是“恢复正常秩序”,其实就是把之前因为封楼被打乱的值班和夜班重新排了一遍。没人对这四个字发表意见,纸贴上去不到十分钟,就被附近的杂物和便签挡住了半截,只露出上面的日期。
林佑照常整理桌面,把当天的记录备份进内网,又例行检查了一遍邮箱,一封新的系统通知躺在最上面,标题是《近期测试参与者健康随访》。发件人并不是顾一宁,而是医务室的公共账号。他点开,里面是几条冷冰冰的调查问卷:睡眠质量、头痛频率、幻听或耳鸣情况、有无心悸、是否需要心理辅导。每一条后面是“从未”“偶尔”“经常”等选项。他盯着“幻听或耳鸣”那一行,看了很久,最终把光标移到“偶尔”,点了一下。鼠标发出轻轻一声响,声音在他耳朵里稍微被放大了一点。他隐约知道,不管这里面填了什么,这份问卷都会进一个固定的资料夹里,而那个资料夹,最后大概率会落在同一只手里。
屏幕慢慢暗下去了,他已经无心再自己给自己探讨下去这个问题了。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习惯性往抽屉里看了一眼,毫不做停留的抽身离开了办公室。苏静在转角处等他,怀里夹着一叠资料,手上还拿着还没来得及拆的速溶咖啡条。看到他,她把咖啡拿下来:“走吧,一起。”
“去哪?”林佑有点疑惑。
“地铁站那边。”苏静把资料往上一提,“我今天不加班,也没有开车,下班了陪我一起走路去地铁站吧,你也刚好顺路。”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路过监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蓝光。宋芷歆的背影倚在椅子上,头发扎成低马尾,下巴几乎要贴到屏幕,手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僵硬,看起来早就习惯了在这种画面里找不该出现的东西。苏静只是朝门里看了一眼,没有喊人。电梯门合上,把那道光隔在外面。
“赵阿姨今天又找你了吗?”林佑随口问。
“没有。”苏静说,“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楼下绕,大概怕多看你一眼都会被人注意到。”林佑轻声“嗯”了一下。
“不过她托我转句话给你。”苏静顿了一下,仿佛在衡量那句话该怎么原封不动地传达,“她说,你妈之前那会儿来这栋楼的时候,总是一个人从头走到尾,走到脚都肿了,也不肯坐下。她还说说,每次你妈来的时候,整个人状态都不是很对,就只是抱着那个旧录音机,站在门口很久。”苏静侧过头,看他一眼,“赵阿姨现在想起来,觉得那种‘不吭声’比哭还吓人。”
电梯到了一层,门“叮”地一声打开。大厅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准备加班的研究员,带着笔记本往楼上走,还有保洁员在收垃圾。白天那种紧绷的气势褪了一部分,留下的是疲惫的惯性运转。大家都用各自的方式假装今天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走出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入口处的灯把台阶照得有些刺眼。风从外面吹进来,带了一点潮湿的味道。林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楼体,玻璃幕墙里映出他和苏静并肩的身影,缩成两道不太明显的暗色。那栋楼在夜色里安静得过分,窗子一格一格亮着,看上去就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科研单位没两样。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苏静问。
“先把你给我的那几个设备编号查清楚。”林佑回答,“还有之前实验的流程记录。”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老周。”
“你别太急。”苏静说,“他那种人,逼得越紧越往后缩。”
“我知道。”林佑抿了下嘴唇,“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背着秘密过一辈子辈子。”
苏静听懂了“秘密”这两个字里的重量,却没有再顺势追问。她把手里的包换到另一只手,低低说了一句:“不止是他。”
风从路口那边吹来,把行道树叶吹得沙沙作响。行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一扫,就把前方的路照亮一小截,亮完就恢复到原本的暗。
“回去早点睡。”苏静停在路口,“明天还要上班。”
她抬手在半空挥了挥,动作有点随意,却让林佑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暗淡。他点点头:“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开,只是走到半路,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静发来的短消息:“问卷记得填偶尔,别太老实。“后面还加了一个没发出去就删掉的字,他只看见一小截残留的输入框,像是对方也有一堆没说完的话。
林佑站在人行道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才若有所思的慢慢往前走。另一边,整条街的尽头,老城区方向,小铺子里的灯还没关。老周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只没修完的旧收音机。那只小铁盒被他塞在抽屉深处,抽屉没有上锁,却始终关得很严。他伸手去摸那把旧钥匙,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收音机的外壳冷冰冰地贴着他的手腕,让他突然有些恍惚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把这种东西拆开,是跟着老吴学的。十几年后,他在同一个屋子里,拿着同样的螺丝刀,却连抽屉都不敢拉开。现在的他又觉得今天白天自己主动提前去声动所的行为有点可笑,看着雄心壮志,结果最后还是弄了个一地鸡毛。
“再等等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谁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桌上的钟慢慢走过一个刻度,发出干脆的一声响。这一晚,声动所那栋楼渐渐熄灯,整座城也往夜里陷了一层。有人睡下,有人睁着眼等天亮,有人拿着没打开的盒子坐到天明,却谁都没有真正休息好。
而这一天,就被夹在“已经发生过的事”和“还没开始的事”之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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