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声音和我很有缘，或许我也只能说，因为声音是我这辈子最早能记住的东西。从小我就认为，声音包裹了我的整个童年，那种声音不是简单的某一种，不是街角小贩嘴里的冰糖葫芦的叫卖声，不是彩色电视剧里动画片角色滑稽的对话，更不是每天学校里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它不是颜色，不是形状，不是记忆，是一种节奏，没错，是节奏。快，慢，轻，重，缓，急。尤其是雨声，像是深深被人用割刀纹在了我的身体内，仿佛我的眼镜一闭上，那雨中的味道甚至都要向我扑面而来。童年的记忆会发霉会褪色，可这声音的味道，就真的像假的一样真实，去不掉摆不脱，因为我总觉得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半空中将它拦住，紧攥着再放开手心，让它溜走。我以为，他不是什么来自自然的声音，直到我成年—或许，我可能错了。
五岁那年，我开始感知到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恐怖的事：有些声音，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或者也许，那些声音，根本就不想有的人听到它们。有一天的晚上，雨下的格外的大，大的像有人在房檐上用桶把那江海里的水一次次的倾盆而下。屋里只有妈妈在泛黄的台灯下陪着我，灯光像是雨水中溅起的一层淡黄的雾，我家在研究所的老平方的房梁，总被这雨水冲刷到有一种潮湿霉斑带来的霉味，那味道混着雨水的味道，像一层膜，将我锁在里面，说不上的不安感包围着我。那雨水打在窗户上和外面的地上，吵得我根本睡不着，因为他们不是均匀得落下，是一种奇怪但是却有节奏而又偶尔断续得击打感。我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我感到声音和空气一起向我涌来，我的耳朵听的更清楚了。我能确认那是有意图的节拍，我不知道那时候才五岁的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我感觉雨中，有种被盯紧的不适感。
半掩的门外，是妈妈落在地板上被光线切断的影子。妈妈就那么安静的坐在桌前，背对着我，她的身旁是一个黑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的录音机，甚至磨到你甚至可以看到那边角处一道道的划痕。她就在那边默默的看着它，妈妈给我说过，这个是她和爸爸结婚的时候一起去旧货市场淘到的，那机器里，没有什么歌曲，没有什么新闻，裹着一层浑浊的低频嗡鸣，像有人贴在耳边轻轻呼气，震得耳膜发酥。。我问过妈妈，那是什么。妈妈只是默默的用温柔却夹杂着哀伤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一面镜子，她摸着我的头说：那是风的声音，它能让你睡得跟安心。可是我从不这么认为，那声音气若游丝，像一条游动缓慢的鱼，气息不大却带着呼吸声。它敏感的不是我们的声音，但是却像是从胸腔里面不自觉的发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振动。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一双大手，按着我的胸口，力气不大，但足以让我的喘息声都紧凑到小心翼翼。它偶尔会停下，那一刻很短，短到你都能感觉他像是在等待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觉得，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本能的害怕，那是一种课本上没有词语能给我注解的感觉，只是这耳朵让我敏感的不知所措。
录音机仿佛带着一丝哀伤，一种湿气带着金属的刺鼻味，弥漫在空气中，像一种不安的信号。爸爸以前很喜欢整个录音机，他是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我小时候对他的印象模糊的像是记忆里被铺上一层层的纸。他总是来去匆匆，他忙，妈妈是这么说的。他忙到我甚至都没有办法用力回想起他和我一次完整的吃饭是什么时候，或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我只记得他好像会用温柔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妈妈会安静的凑过来，和她对视，没有只字片语，可胜似千言万语。我就是趴在一旁，看他们两个的背影，录音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爸爸的影子和妈妈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仿佛永远不会分开。可我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隔阂，不是距离，但是却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晰感受到的间隔。若干年我成年后，才知道那是她的精神寄托，那是她的证据，他关于丈夫的死亡，研究所的秘密，对未知的恐惧，对我的期待，以及最后吞噬了我们全部人的频率，都在那里面。她对它的动作，太温柔，不像是对一台机器该有的姿态，更像是在悲伤的抚摸一个逝去的故人的脸，像是在拷贝那脸能给她带来的一切美好的记忆。
“你听到了？”妈妈突然开口了。她背对着我，却像能感觉到我在窗前的迷惑。我回头靠过来，我感到那录音机里，低频嗡鸣变得格外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像有人贴在我的耳边，慢慢吸气、呼气。我好奇的走进，用手轻触那机器，一瞬间一种默默电流的感觉突然麻麻的爬上我的身体上，我缩回来手。
“佑佑，它又说话了。“我盯着母亲的脸，想要退后，可脚像钉在地板上似的动不了。我的心跳开始跟着雨的节奏乱跳，刚才余感我身体里敲击。
妈妈按下一个键位，突然我听到了让我这辈子永远都无法忘掉的声音：“佑-佑-“，那声音苍白得像浸了水的纸，极轻极冷，贴着耳边缓缓掠过，我一时间不知道那是风声在我耳边的低于，还是说那是我内心一段被缺失的人，对我的一段一个极轻、极冷、又极慢”没被说完整的话“。声音不像是别人在叫我，更像是远方有个人在深山种对我喊话，但是又不清晰，像一团棉花被雨水打湿后，狠狠的塞在我的耳朵里。那声音又传出更惊悚的后续：”佑佑，别回答“。妈妈抬头看着我，突然像恍如隔世般清醒过来，她一下子慌乱到兵荒马乱，赶紧按下停止键，一瞬间，那声音像隐秘在角落里，窗外只剩下风声里掺杂的哗哗的细雨声，滴滴，哒哒。
“佑佑，睡了”。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欲言又止，只是哄着我上床，用手默默的安抚我，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像是承受了一种疼痛。她可我听到了，我全身不自觉的僵硬，却又只能装出和孩子不一样年纪的镇定。我知道，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那声音喊着我的名字，并且那三个字，像木桩打在地上一样清晰：“别回答！”一会妈妈出去了，我悄悄回身盯着母亲的背，突然觉得她整个人都像一张快被撕裂的纸。窗户已经被母亲悄悄关上，雨声拍打在玻璃上，就像是像外来者拼了命了想要冲进来，那是一种有耐心、有记忆、有执念的东西在敲门。。我知道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能把=像个孩子一样，把雨声当成背景音了。它敲的不是窗，是我。我不知道他要什么，我感觉它像是在找我。空气被什么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黏，我知道那晚上开始，它开始中我了，而那个平凡却又不平凡的一夜，是我第一次，听见，和被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客厅找爸爸。可衣架上依然没有他的外套，沙发上也只有母亲一个人，她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爸爸呢？”我问。妈妈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声音像吞下砂纸一样沙哑：“你爸爸……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录音机，紧紧抱在怀里。
从那天起，爸爸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妈妈开始把爸爸的旧工作证摆在录音机旁，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证件上的照片，擦到按键时会突然红了眼眶。后来，她不再抱着录音机坐在客厅，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少出来。家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妈妈不再抱着录音机坐在客厅里，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少出来。她不再笑，也很少说话，饭菜总是做得很简单，有时候甚至忘了做饭，她肉眼看的到的衰老，妈妈憔悴的样子，就像被岁月的刀割一样疼。她的头发变得花白，眼神浑浊，脸上布满了皱纹，才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却像六十岁，那样子，嗯，用一句俗套的话说，就像被彻底的压弯了脊梁，背景总是带着失去、恐惧、秘密、内疚，步伐带着衰老、沉默、缓慢和不自觉的停顿。我问过邻居赵阿姨，爸爸去哪里了，赵阿姨只是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说：“佑佑乖，你爸爸会回来的。”
那一瞬间我真的相信他会回来的，但是可我也知道，他回不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长大，母亲去世后，我被送进了寄宿中学。离开了那个充满悲伤和诡异声音的家，我以为我能摆脱这一切。可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刮着大风，风声呼啸着穿过窗户的缝隙。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突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像是母亲的声音，又像是风的声音。它轻轻叫着我的名字：“佑佑，佑佑。”
我猛地睁开眼睛，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风声。我以为是幻觉，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佑佑，佑佑。”
我吓得浑身冰冷，缩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那声音一直在叫我的名字，直到天亮才消失。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些声音了。它们像影子一样跟着我，钻进我的耳朵里，钻进我的心里。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父亲和母亲站在一片黑暗中，对着我微笑，可我一伸手，他们就消失了，只剩下那像呼吸一样的317Hz嗡鸣。
我开始留意身边的声音，留意那些别人听不到的低频震动。我发现，我能听到墙壁里的电流声，能听到地板下的水管声，能听到远处机器的运转声。这些声音在我耳边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紧紧包裹。
我知道，这一切都和317Hz有关，和父亲母亲的研究有关。我决定，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回到研究所，找出真相。找出父亲母亲死亡的真相，找出那些声音的真相。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研究所的大门前，看着那栋冰冷的建筑，我仿佛又听到了母亲视为珍宝的录音机的嗡鸣，听到了五岁那年的低语，听到了风中叫我名字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是以人回家，而是以声音回家。这趟旅程，注定充满了危险和未知，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母亲，也为了我自己。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可以说，因为我现在所经受的一切，让我也不得不习惯，我只能被迫去接受，被迫去成长。但是却忘不了五岁那个雨夜的低语，忘记了那台录音机的嗡鸣。
林佑日记 1995.05.10.
今天的雨好大好大呀，妈妈又抱着那个黑色的录音机坐在沙发上。爸爸没有回来，衣架上是空的。我偷偷碰了碰录音机，它在发抖，像小虫子在爬。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叫我“佑佑”，它说“别回答”。妈妈说我听错了，是风声。可我知道不是。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它也叫我“佑佑”，软软的，像妈妈讲故事时的声音。我把这个秘密画在本子上，用蜡笔画了一个录音机，还有一个大大的“佑”字。妈妈看到了，摸了摸我的头，说我是乖孩子。风还会再来吗？我想让它再叫我一次，也许它知道爸爸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