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从老周那家小铺子出来的那晚,林佑睡得并不好。回到宿舍,他明明累得睁不开眼,却迟迟没躺下去,坐在床边把那天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老周说起十几年前的楼梯、担架、白布,声音不自觉地在颤抖;江牧川说“那是他爸的东西”的时候,拍在桌上的一掌,响声也怎么都消散不去。等他真正躺平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泛出一点灰,闹钟上的数字晃得他眼睛发疼。

  第二天早上,他在新办公室的椅子上醒过来,是被脖子侧面那块硬邦邦的扶手硌醒的。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把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腰后,整个人歪在椅背上睡着了。太阳已经爬上窗框一点点,玻璃上挂着一层薄灰,光线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把那叠厚厚的实验记录和一支没盖好的笔都照得有点失真。他费力从椅子上坐直,后颈一阵酸木,仿佛有什么重量整夜压在那儿,连带着脑子也钝钝的。

  桌上放着的是昨天没来得及整理完的报告,他伸手去翻,指尖碰到纸边,才发现手心还有一点冰凉,是昨晚握着杯子留下的感觉。纸张摩擦的轻响在这间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楚,每翻一页,他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被墙面轻轻反弹回来。这里和之前那个开放式工位不一样,门一关,外面的走廊声就被隔断了,安静得有点过头。有人好心说这是“给你单独的空间”,他却总觉得,像是被单独放在一个看不见底的盒子里,方便谁随时来观察。

  他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纸上。记录里是前一次实验的数据、波形截图、设备参数,冷冰冰的数字排得很齐,边上有他自己匆忙写下的笔记,字迹有点发虚。可他眼睛扫过去时,脑子里浮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昨晚老周的那句“他们不是把他当人看,是当个部件看。”那句“部件”怎么想都觉得刺耳。

  外面的走廊渐渐有了脚步声,有人经过门口,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调,像怕打扰谁,又像是在躲着什么话题。偶尔有笑声传过来,很快就断了,就跟被人按掉的开关一样。林佑听得出来,那些是同事在刻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种小心翼翼的自然,比真正的沉默还叫人不自在。他忽然有点怀念刚来声动所的前几天,那时候没人盯着他,没人提起“零层”,他只需要把测试流程记熟,把数据填好,就算完成任务。现在每一天,他都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一半在办公桌前,一半在别人嘴里。

  他低头又翻了两页,把视线硬压回到那串串数字上。数据本身没有问题,波形也规整,甚至称得上“漂亮”。如果换成别人,可能会为这样的结果满意,可林佑只觉得这些数字轻得很,轻到盖不住昨晚那些没说完的句子,在他脑子里一前一后地打架,谁也压不住谁。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几次,才勉强在记录边上补了两行字。写到一半,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把他从这一团乱麻里扯出来。他伸手拿过来,屏幕上只亮着一条新消息,是苏静:“中午一楼老位置,后门那边。不用回。”句子看上去平平淡淡。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却明白,苏静不会为了寒暄给他发消息。她说“老位置”,指的是之前他们躲着人说话的那块角落。她说“不用回”,是怕他在办公室里回消息被谁看到。

  林佑没有点开输入框,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玻璃屏幕和桌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在这间小办公室里绕了一圈,最后又落回他心口。他知道,中午之前,他必须装出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按时去实验区报到,按要求写完报告,按流程和别人说“早上好”、“辛苦了”。可他也知道,从昨晚起,这栋楼里有些东西开始挡不住了:那只铁盒、老周那一眼躲不过去的帘子,还有赵桂兰站在走廊那头,背着光看他的眼神——那些东西会一件件找上门来,不会因为他装作看不见就消失。

  手机扣在桌上那一下,把时间也扣实了。林佑看着屏幕黑下去,感觉整间办公室的光跟着暗了一点。他抬腕看表,离中午还有几个小时。指针老老实实地往前挪,可他总觉得时间走得不均匀,有时候一眨眼就过去一大段,有时候一两分钟却拉得很长。

  九点一到,他按流程去了实验区报到。路上经过三层走廊,咖啡机旁有人在排队,几句闲聊顺着空气飘过来,全是天气、外卖、项目进度,任何一个词都和“零层”“事故”“铁盒”毫不相干。林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有人路过跟他点头:“早。”他也点点头,嘴里回了一句“早”,声音听上去和以前没区别。他把那种机械的礼貌当成盾牌,举得很稳。走进实验区时,沈言已经在主控台那边了,白大褂扣得很紧,手里翻着前一次的记录,表情看上去格外冷静。沈言抬了一下眼皮:“来啦。”

  “嗯。”林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之间没有再展开什么对话,连技术性的交流都少了许多。以前沈言还有耐心和他讨论几个细节,现在只是把今天需要他补录的部分点了一下,语气平平:“这几条你再看一遍,有问题记在旁边,下午统一说。”

  “好。”林佑拿着那几页纸坐到角落的工位,把背靠在椅背上,不让自己的视线老往监控那边飘。他知道监控室上面有人在看着这层楼,却尽量不去想是谁。纸上密密麻麻的注释,一行行压在他的眼前,他读得下去,怎么都记不住内容,脑子里反而更清楚昨晚老周握杯子的粗糙的大手。

  过了十点多,实验区的工作渐渐进入惯性,敲键盘的声音、打印机的响动、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地面的轮声,一样样叠在一起,组成这个地方一贯的背景。林佑掐着点完成自己那部分录入,把文件夹整齐叠好,借口“去楼下拿资料”,从侧门绕出去。他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顺着楼梯往下一层走了半截,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平台上停了一会儿。那一小块空间离人来人往的主通道不远,却有个转角挡着,声音会被折过去,站在那里能听见楼上楼下隐约的动静,又不会被人一眼看到。他双手扶着栏杆往下看,楼梯扶手的金属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掌心贴上去才觉得自己手还算有温度。

  几分钟后,他听见底下那层楼传来轮子的细响。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推着清洁车过来,是赵桂兰。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略旧的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腕上,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有被洗到时间留下的痕迹。她推着车往前走,动作一点不慢,却带着一种习惯了的节奏,每一步都不慌不忙。

  走到楼梯底下时,她下意识抬头,视线和林佑在半空碰上。那一瞬间,林佑站直了些,手还抓在栏杆上,心里突然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喊她一声“赵阿姨”。赵桂兰倒是先止住了脚,仰着头看了他几秒。楼梯间的光从上面斜斜落下来,打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些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叫他,只是对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很少有“员工对研究员”的那种客气,更多是一种长辈看小辈的心疼,带着一种“你长大了”的复杂意味。她张了张嘴,本来要说点什么,终究只是换成一句很日常的问候:“吃早饭了吗?”

  “吃了。”林佑赶紧回答。

  “那就好。”她点点头,眼睛却没有马上移开,像是还想叮嘱些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过了两秒,她把视线收回去,推着车从楼梯底下继续往前走。车轮压过瓷砖,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渐渐走远了。

  林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视线范围。刚刚那一瞬间,他几乎开口,想问她早上有没有休息好,想说出“谢谢你昨晚跟苏老师说的那些”,可话一直堵在喉咙最上面,没有越过去。要是真叫她“赵阿姨”,这个称呼一出口,他知道自己和这栋楼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别人只需要考虑实验,而他要开始考虑十几年前的走廊和担架。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顺着楼梯往下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已经接近中午。楼层里点外卖的、排队打饭的,都开始骚动起来。隔壁办公室有人边收拾东西边讨论哪家快餐最近涨价,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却又夹着轻松。林佑推开门,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重新拿到手里,屏幕上仍只有苏静那一条未删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挪到十二点,他按耐住心里的烦躁,把桌上的文件叠好锁进抽屉,确认门锁没坏,才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一楼的后门附近人少,只有几把塑料椅子靠墙摆着,旁边是一扇通向垃圾房的小铁门,有些隐蔽。苏静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她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件简单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她手里捏着一杯咖啡,杯壁上泛着一圈水汽,热气徐徐升起。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他,目光飞快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新伤,也没有明显的疲态,才松了口气。

  “你来了。”她把杯子往旁边一放,给他留出一把椅子,“坐。”

  林佑在她对面坐下,背后就是那扇往外的小门。门缝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气,混着清洁剂味道,闻久了有点发晕。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能先问了一句:“今天……实验那边没事吗?”

  “还好。”苏静简短地答了一句,随后略微偏了偏头,“我上午去了一趟监控室,顺便找了一下江叔,他把昨晚你走后说的那几句,也跟我补全了。

  ”

  林佑心里有些不自然的问:“他们后来都还说了些什么?

  ”

  苏静没有立刻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附近没人,压低声音道:“关于老周,还有零层。”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像是在给他打一个预防针,让他有准备再听下去。林佑“嗯”了一声,刚想伸手去拿旁边那杯咖啡,又想到那不是自己的,只好把手默默收回。

  苏静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杯边沾了一圈咖啡印,她用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抹掉,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开口:“江叔说,老周这么多年睡觉一直不安稳,半夜经常被一种闷声吵醒。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就说‘嗡嗡的,憋着气’。”她抬眼看向林佑:“你听着是不是有点熟?”

  林佑没立刻回答。他确实觉得熟,这种声音不具体具体,而是一种气氛,一直不肯露头却一直存在的动静。他垂下视线,喉结动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苏静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说,自从那次事故之后,老周每次来楼里干活,路过通往零层的那截楼梯,脚步都会停一下。停得时间不长,但很固定。就好像他在听什么,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很怪。”

  林佑呼吸略微乱了一瞬。他忽然想到刚才自己站在二层和三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上,看着赵桂兰从楼下推着清洁车走过的场景,那一刻,他自己也没往前走。他不确定那是一种“模仿”,还是纯粹巧合,只知道全身有一小块地方突然跟着紧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他抬眼问。

  “我想说的是,”苏静看着他,“当年你爸那次做的是深频实验,十几年前出了事。现在老周有这种反应,不是一天两天。江叔的意思是,这栋楼里有些东西早就没安稳过,只是最近因为你的原因,被重新叫醒了。”她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夸张。林佑却在那一瞬间,觉得背后那扇小门里透出的潮气仿佛重了一点。

  早上的老周是被头疼闹醒的,他迷迷糊糊伸手去够床头那只旧闹钟,结果手却阴错阳差碰到昨晚随手搁在那里的半截酒瓶,瓶身一晃,撞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把他吓得一激灵,整个人才算从半梦半醒的酒劲中混沌里爬出来。

  屋里还带着一点昨晚残留的酒味。他坐在床沿上,只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他用手掌捂着额角,脑子却不是在想自己喝了多少,而是忍不住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有用的细节。苏静林佑的突然到来,桌上的杯子,摇来摇去的酒液,江牧川按在他肩上的那一只手,还有林佑坐在那张小板凳上,沉默着听完他提到“零层”的那几句话,等等等等。

  他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昨晚话说多了。可再一想,又觉得说得远远不够。床对面的柜子上,那个小铁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早年间他还会特地找个布把它遮住,这几年索性就是那样摆着,好像时间一久,东西就能自己变成别的。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好扫在铁皮一角,亮得晃眼。老周抬眼看了两秒,感觉自己的嗓子渴得难受,他本想找杯水,可就在下床时,心里却突然冒出一句话:要不……去楼里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主动往声动所那边凑了,他又不是这个研究所的一员,充其量也不过是那边有人打电话来,说这边机器需要年检,那边老设备得人看一眼,他才慢吞吞得带着工具,接了单以后过去。他每次干活,他都挑在白天,人多的时候,把自己埋在管线里,能躲就躲,干完赶紧走。

  可昨晚江牧川说“你这样早晚被自己吓坏”,再加上那两张年轻的脸:苏静眼睛里的那份笃定,林佑憋着问不出来的问题,一股脑子的都在他脑子里转。铁盒静静躺着,老周突然觉得,里面的那个玩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催命的东西。这也太不吉利了!

  老周咂了咂嘴,口腔里一股苦。他起身去洗了把脸,冷水一泼上来的时候,人算是勉强清醒了一截。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几秒,皱纹在眼角一层一层叠着,头发白得比他想象中多。他低声骂了一句,却没骂出对象,是骂自己,还是骂那栋楼,他也分不清。“再去看一眼。”他最后对着镜子说,这次是他下定了决心,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对,哪怕是就一眼,再去看一次。“

  他没碰铁盒,只是走到柜子前,把它往里面推了推,让它不要再那么显眼。他把手缩回去,深呼吸,又去找自己的那身蓝色工作服。衣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可一穿上,他整个人的状态就像被这么些年来养成的习惯撑了起来,他把工具箱里的钳子、绝缘胶布、电笔一样样理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别人前几天塞给他的“线路检查单”。那张纸本来是准备下周才去的,现在被他悄悄往上改了个日期,提上日程,变成了今天。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自己这下是真的下了决心。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安安静静,隔壁住户家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他听得出来是什么菜下锅。这种日子,他过了好几十年,本来以为就会这么混的与世无争,安安稳稳的走完自己这波澜不惊的一辈子。可一想到昨晚那一桌,想到“林旭”这个名字在那个年轻人身上被人提起,老周心里就安稳不下来。

  自己那辆老旧的破面包车一路上晃晃悠悠,他的手握着方向盘,工具箱放在副驾驶上。车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远远能看见声动所那栋楼的轮廓,灰白的外墙在天色底下没什么存在感,却一眼就能认出来。老周下意识别开视线,盯着车厢地板上一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片不说话。

  车门在研究所门口一开,他停好,然后拿起自己的工具箱向大门走了过去。大门口的保安亭里,值守的门卫正低头翻登记本,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点客气的笑:“又来啦?这会儿就上啊?”

  老周把事先改好的“线路检查单”递过去,故作随意地哼了一声:“上头写的今天,我能不上?你们这楼,线路多得跟麻似的。”

  保安接过去一看,就那么不经意的随便核对了一眼,没怀疑:“那您慢点儿,电梯最近有点响,您要是会修,要不也上去顺便帮忙给听听。”

  “行,我忙完了的。”老周把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边说边跨上工具包朝里走。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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