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县的山间,八月的阳光像一层滚烫的油脂,涂在每一片树叶上,让它们绿得发亮、发蔫、发软。空气里浮动着松脂与湿土混合的稠密气味,偶尔有蝉在看不见的枝头拖长了声音嘶鸣,那声音起初尖锐得像一根针,在耳膜上扎出一个细小的洞,然后在某一秒突兀地断掉,留下一片粘稠的寂静,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小林俊介蹲在河边,把鱼竿插进岸边的泥里。他用力往下按了按,确定那根廉价的玻璃钢竿子不会在自己走神时被水流带走,才从背包里掏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饭团。包装纸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海苔与米饭的香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来,但那股香味被河水的腥味一冲,立刻就淡了,像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晕开之后什么都不剩。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片河段钓鱼了。前两次收获寥寥,不过是几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两下就被他扔回了水里。鱼太小了,他懒得提桶,也懒得处理那一点点可怜的鱼肉。但今天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像一根细线从水底伸上来,轻轻地勾住了他的手指——会有一条大家伙上钩。他说不清这种预感从哪儿来的,也许是因为昨晚梦里有一尾银白色的鱼在黑暗的水底翻了个身,鳞片闪了一下光,那道光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醒来之后闭着眼睛还能看见。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太好,阳光把河面照得发烫,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该空手而归。又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人待得太久了,身体会本能地编造一些理由来让孤独显得有重量。
他咬了一口饭团,目光随意地扫过河道。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水流不急不缓,带着山里特有的清澈。他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手摸上去会有一种温润的凉意——以及游动的小鱼影子,几尾指头长的石斑鱼在水草间穿梭,尾巴一摆就消失在石缝里,像被水吞掉了。他的视线在河中央那片浅滩上停住时,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里有一个人。
他眨了眨眼睛,以为是阳光晃花了视线。或者,也许是河面上漂浮的一段枯木,被水流冲到了浅滩上卡住了。他抬手遮了一下额前的阳光,重新聚焦视线。那个轮廓还在那里,半浸在浅水区,被水流轻轻地推动着,像一块被冲刷的浮木,一起一伏,节奏和水流的脉搏一致。那人一动不动,脸朝下,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在水面铺散开来,像一团黑色的水草,随着波纹一张一合地漂动。有几缕发丝缠绕在肩膀上,又被水流解开,再缠上,像一个固执的循环。
“喂!”小林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尖锐,像一根被突然拉紧的琴弦,震颤着刺破了林间的闷热。
没有回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小林后脖颈上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他放下鱼竿,脱了鞋,赤脚踩上河床的卵石。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脚底接触到那种温度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短暂的舒适——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炭火上——但水没到脚踝的瞬间,温度骤然降下来,冷得像踩进了一潭深井,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的骨骼向上爬,像一条蛇在贴着他的皮肤游走,鳞片刮过他的皮肉,留下看不见的痕迹。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往上蔓延,湿布料的重量拖着他的步子,让他的步伐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每抬一步都要费更多的力气。
水没过膝盖的时候,他离那个人只有三四米远了。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很多细节——那是一个女人。皮肤泡得发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状的色泽,像一尊被遗弃在水里的石膏像,表面已经开始软化。她的脸朝下埋在水里,看不清五官,但后脑勺的轮廓很清晰,有一块暗红色的血痂黏在发根处,头发纠成一团,被水泡得发胀,血痂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像是被水泡褪了色。她的身上有明显的伤痕,胳膊上、腿上都有紫黑色的淤青,有些已经发乌,有些边缘还带着暗红色,像是新旧伤叠在一起,一层盖着一层。她的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像是脱了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拧过,五根手指半张着,指缝间夹着几根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
小林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脚像被钉在了河床上,动弹不得。河水从他小腿边流过,带着细微的哗哗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像有人在暗处低语,词语模糊不清但语调持续不断,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停顿。他盯着那个女人的后脑勺,那团暗红色的血痂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大,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色圆圈,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了进去,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啊——”他喊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尖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料到它会那么响。那声喊叫撞在两岸的树丛上又弹回来,来回滚了两三遍,惊飞了远处一只白鹭。白鹭从河岸边的芦苇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在空中扇出一阵混乱的声响,白色的影子划过河面,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树冠后面。小林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柱一路爬到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敲打骨头,一下比一下重。
他退回岸边的时候踩滑了一块卵石,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右手胡乱地抓住了一丛岸边的芦苇。芦苇的叶子边缘像细齿的锯子,割破了他的掌心,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从伤口传上来,温热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混着掌心的汗,但他根本没顾得上看。
手机。手机在哪?他的手在口袋里胡乱摸索,指尖发麻,好几次都没能握住那个薄薄的金属壳。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背包的拉链头脱了轨,几颗塑料齿崩落在地上,落在沙土里像几粒白色的米,但他管不了那么多。终于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他的手指太湿了,可能是河水也可能是汗——第三次才亮起来。他拨了110,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橡皮筋被扯到了极限,随时会断。
“喂?警察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发声都带着摩擦的痛。“我在河里发现了尸体……对,千叶县……我报一下位置。”他报了自己的坐标,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喘一口气,像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在……在河中间,是个女人,浑身都是伤……对,我还在岸边,没有碰她……好,我等着。”
挂断电话后,他在岸边坐下来,双手撑着地面,掌心下的砂砾硌进皮肉里,粗粝的触感让他觉得至少自己还活着。阳光还是很烈,照在他湿透的裤腿上,布料开始蒸发出淡淡的水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水珠从皮肤上滚落,顺着胫骨的弧度滑到脚踝,滴进沙土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像谁在那里洒了一把深色的种子。他看着河中央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慢得他能数清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的纹理,能听见风穿过叶隙时每一丝气流的变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扩一缩,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鸟。
警察来得比他想象中快。两辆警车停在河岸边的土路上,车门依次打开,四个警察踩着碎石子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刑警,瘦高个子,眉间有一道深刻的竖纹,像是常年拧着眉头留下的印记,又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刻出来的沟壑。他的步伐稳健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上,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规律而沉稳,不疾不徐。他的目光从河面扫过一遍,没有任何多余的游移,直接锁定了目标——那个漂浮在浅滩上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眯了一下,像照相机的快门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常态。
“封锁现场。联系法医。”他的声音不高,但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不锋利但沉重,压下来的时候你不自觉地要低头。他身后的年轻警察立刻点头,从后备箱里拿出警戒带,明黄色的塑料带在日光下闪烁,警示性的颜色在绿色的河岸背景下格外刺眼,像一道割开风景的伤口。他把警戒带一圈一圈地绕着河段拉起来,系在树干和石头上,每绕一圈就拉紧一次,发出塑料绷紧的声响。几个闻讯而来的路人——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两个背着登山包的学生、一个牵着柴犬的中年女人——被劝退到警戒线之外,伸长脖子朝河面上张望,窃窃私语,声音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小林的视线追着那条明黄色的线,看着它一圈一圈地把这片河岸切割出一块隔离区域,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眼得过分,像一把刀把世界切成了两块——一块是他站着的、活着的那边,一块是河中间、死者所在的那边,两块之间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裂缝。
年轻警察走到小林面前,掏出笔记本。小林认出他的警徽下面别着一张工作证,姓名栏写着“木村”——两个汉字,端正而用力,像是用圆珠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笔画之间不留一丝空隙。木村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型方正,下颌线清晰,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劲儿,盯着你的时候像要把你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刻完还要核对一遍有没有错漏。
“你发现的?几点?”木村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悬着,等待第一个字落下去,像一只等着起飞的鸟。
小林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开口,唾液划过干涩的食道时有一种硌人的感觉:“大概……十一点半。我本来在那钓鱼,看河中间有个人,走近一看……是具尸体。”
“有没有碰过尸体?”
“没,没有。我就走近看了一眼,马上报警了。离她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就停住了。我当时……当时在水里站着,水没过膝盖,我感觉不太对劲就没再往前走了。”他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巴,觉得自己说的话像是在念别人的台词。
“有没有看到周围有人?或者车辆?听到什么声音?”
小林摇了摇头,感觉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转一下都有铁锈摩擦的声响。“没有。我一个人在这钓了一上午,没看到人也没听到车。这条河段挺偏的,平时没什么人来,我也是前几次路过才发现这里有个浅滩可以站人。”
木村记了几笔,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天的虫子在啃叶子。他转头看了佐藤一眼——佐藤已经走到水边蹲下,距离尸体不过两米,蹲姿稳定而专注,像一尊被固定在那里的雕塑,风掀动他的衣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没有碰尸体,只是观察——从头的角度、胳膊的姿势、衣服在水下的褶皱、水流绕过她身体时形成的波纹——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眼睛里被放大、被拆解、被重新组装。他观察了大概三四分钟,目光从尸体的脚踝移动到手腕,再移动到后脑,像读一本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他站起身,手插进口袋里,目光从尸体移向河岸上方的公路。
那里有一座桥,灰色的水泥结构横跨河面,桥拱半圆,像一个僵硬的微笑,被阳光晒得发白发烫。距离水面大约三十米,桥栏是铁质的,漆成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生锈脱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斑块,像皮肤上的伤疤一层叠着一层。桥面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水传来的鼓声,模糊而遥远,传到这里已经失去了形状。
法医很快赶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白大褂下面穿着深色的裤子和运动鞋,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在野外工作的打扮。她蹲在尸体旁边,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地完成了初步检查。她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的颜色和浑浊程度,按压了胸腹部判断气体的积聚情况,检查了皮肤上伤口的边缘形态和颜色变化,用镊子夹起几根黏在伤口上的植物纤维放进证物袋里。每检查完一项她就低声报出一个术语,旁边的技术员在表格上快速勾画填写,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她摘下手套摇了摇头,手套在她手里被翻了个面,内侧的湿痕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层透明的膜。“不是溺死。喉咙和肺部的水量很少,应该是死后被投水的。身体上没有溺水者常见的挣扎性呛水反应。身上的伤——多处钝器击打痕迹,手臂和背部有防御性创口,说明她面对攻击时有意识地用手臂去挡,指甲缝里有抓下来的皮屑组织,应该是攻击者的。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的压痕,皮下有淤血,说明死前被束缚过一段时间,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准备的。死因需要进一步解剖确认,但我初步判断是头部遭受钝器反复击打致颅骨破裂后死亡,溺亡只是死后现象。”
佐藤点了点头。他看向那座桥,又顺着水流的方向看向浅滩。“如果是从桥上扔下来的,水流会把尸体冲到这片浅滩。这一段的河床走势是个回水湾,漂浮物到了这里会被水流打转,容易搁浅。”他顿了顿,回头对木村说:“查失踪人员,这个年龄段、女性、近期报案的。扩大范围,邻县也查。把近三个月内全县和邻县的所有失踪女性名单都调出来,一个不要漏。”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警局的电话就响了。
“我是加奈。”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音,像在冷风里说话,牙齿在打着细碎的架。“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个在河里发现的女的,我认识她。她叫由里,三十八岁。”
接电话的是木村。他立刻按了录音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示意技术同事追踪信号。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听筒,指节微微发白,指甲在塑料壳上掐出浅浅的印痕。“你怎么知道是她?新闻里没有公布死者身份。”
“我……我看照片了。你们放的河段的照片,那个位置我认得。我们去过那里。”加奈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辆失控的自行车在下坡路上狂奔,刹车坏了,她只能不停地蹬踏板,脚已经踩不到地了。“而且衣服——她那天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我看新闻里打捞的描述,我认得那件衣服。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外套,她说她穿了好多年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她都没舍得扔。”
“你说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起去那里?”
“我们……我们约好的。一起自杀。”
木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你们约好在千叶县的山里自杀?具体怎么回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一周前我们在网上认识的,一个自杀论坛。她说她想死,我说我也想,我们就约好了在千叶县的山里见面,七月三十一号……那天我们租了车,带了木炭、安眠药,开到山里想烧炭。我先吃了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门开着,她不见了。我以为她改变主意自己走了,我就开车回来了。我真的以为她走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拼命地跑,脚步越来越乱。“我不知道她死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死的!我以为她只是不想死了所以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我们需要当面谈。”
“不行。”加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警惕,尖利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脊背弓起,毛发竖立,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我不能说。你们别找我。我已经说了我知道的了,别来找我——”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一声一声,单调而固执,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在重复同一个音节,头撞在玻璃上,一遍又一遍。木村转头看向佐藤。佐藤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整个办公室,双手插在裤兜里。窗外警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晃动不定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不断地移动、重组、又散开,永远拼不回完整的形状。他的肩膀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尊被固定在窗框里的剪影,一动不动。
“追踪到了吗?”木村问技术科的同事。
技术员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面色微妙。“信号最后定位在隔壁县的一个偏远公寓。那栋公寓的地址……有点意思。几个月前有人报过案,说住在那里的一个女性失踪了。就是打电话这个,加奈。她的家人说她去年十二月就联系不上了,今年一月报的失踪。但刚才那个声音,听不出有任何被囚禁或者胁迫的样子,语调很自然,只是情绪激动。”
佐藤没回头。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平静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触感冰凉,你摸上去的时候只有石头的硬度。“把公寓的地址发给我。带上搜查令。今晚之前,找到她。”
木村合上笔记本,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一只猫的爪子划过玻璃,尖锐而短促,留下一条看不见的划痕。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同事已经开始准备装备——警用背心的魔术贴撕开又粘上的声音、对讲机被挂到腰带上的碰撞声、警车钥匙在谁手里碰了一下发出的清脆金属声——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办公室里像一连串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之后,一切陷入了行动前的短暂沉寂。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树冠的摆动弧度变大了,像在做一场幅度越来越大的呼吸,叶子的颜色在明暗之间切换,像在传递某种无法解读的信号。
木村走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半年前的寻人启事。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头发披肩,笑容淡淡的,看起来和二三十个普通女人没有什么区别。照片底下的姓名栏写着“加奈·佐佐木”,年龄二十五岁,失踪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日。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右下角被谁撕掉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背胶,像皮肤上的一块疤痕。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看着走廊里经过的每一个人,嘴角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木村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推开楼门走进院子里。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额前的光,快步走向那辆已经发动着的警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午后寂静的院子里像一只苏醒的野兽在缓缓呼吸,胸膛一扩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