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正人的人生在遇见山本美沙之前,可以用“普通”两个字概括。甚至比普通还要寡淡一些,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颜色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你端起来喝的时候,舌尖上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然后什么都没留下,连那丝涩也消散了。他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遗忘在抽屉里的旧手表,指针还在走,走得准不准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因为没有人需要知道现在几点了,抽屉一关,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三十三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打开那台开机会嗡嗡响五分钟的老电脑,处理前一天夜间积压的货物进出记录——把那些纸上写着的数字一个一个敲进表格里,一个个核对,一个个修改,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纸张,他得把每一只都抓出来放进正确的格子里。回复几封邮件,接几个司机的电话,有时候是问路,有时候是问运费,有时候是抱怨客户太难缠,说“那个收货人不在家,我白跑了一趟”,他就得在系统里标注“派送失败”然后重新排单,把那张单子压到第二天的任务列表里去。下午如果人手不够就跑一趟外勤,开着他那辆灰色的厢式货车在城郊的工业区和仓库之间往返,车窗外的风景永远是单调的灰色水泥墙和蓝色铁皮屋顶,连天空的颜色都被那层灰过滤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灰蒙蒙的。下班时间是六点,但经常拖到六点半七点,因为总有最后一车货没录完,总有一个司机没接电话,总有一张单子上的数字对不上,他得拿着计算器一个一个地重新算,按得手指发麻。
回到家七点半。煮一碗速食面或者热一份冷冻便当,塑料包装撕开的时候那股化学的、甜腻的香气短暂地充满了整个厨房,让他觉得至少还有东西在冒热气,至少这间屋子里还有一点活着的迹象,除了他之外还有东西在呼吸。吃完八点,把碗筷放进水槽不洗——明天早上再洗也没关系,反正没有别人会看到,水槽里的碗筷堆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就用新的,旧的继续堆着——打开电脑玩到十一点,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像一张纸,苍白的、平滑的、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写上去。十一点洗澡,水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响,像一个人的掌声,哗啦啦地拍着,拍完了就是更深的安静,连回音都没有了。然后上床睡觉,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还亮着灯,但那些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窄窄的一道亮条,他看着那道亮条慢慢变淡——因为路灯在某个时刻会熄灭——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七点半的闹钟响起,那尖锐的电子声会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他的肩膀摇晃,直到他坐起来。
他的一天就是这样。像一首只有两个和弦的歌,循环播放,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尾,没有前奏也没有尾声,只是在不断地重复那两个音,从一个到另一个,从另一个回到第一个,反反复复,永不停歇。
三年前结的婚。妻子是相亲认识的,在银行做柜员,笑起来有两个很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出现两个小小的凹陷,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红豆,又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说话声音不大,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夹起一片青菜要晃两下让汤汁滴落才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不出声。两人相处了一年半,领了证,办了酒,买了城郊一套小公寓,每月还贷。离婚的原因他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两人都不太会说话,有问题憋在心里不说,憋久了就变成一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大,大到某天早上她收拾了行李走了,他才发现那道缝已经成了峡谷,深不见底,风从底部吹上来带着寒意,他站在峡谷的这一边,她站在那一边,中间是空的。她走的那天早上他记得很清楚,天阴得很重,像个巨大的灰色盖子压在窗户外面,把所有的光线都压扁了。她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咖啡,看着她关上门,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吞没,像一个音符被切断了,剩下的只有休止符。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分了一套公寓,他继续还贷,她去了另一个城市,偶尔在社交媒体上点个赞,头像从合照换成了一张单人自拍,照片里她站在某个他认不出来的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很自在,笑得像另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无联系。
他没有存款。每个月的工资扣掉房贷、水电、车贷,剩下的刚够吃饭。有时候月底剩下几百块,他会去便利店买几罐啤酒,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喝完,铝罐被他捏扁了丢进垃圾桶里,发出空洞的、被挤压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长长的一声,然后就没气了。他看着对面的居民楼一格一格亮起来的窗,数一数有几家在看同一个电视节目——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都是橘黄色的,温暖而遥远,像一排永远够不着的星星,漂浮在对岸,他看得见它们的光但永远摸不到它们的温度,连那光都是别人的。
他爱打游戏。这是他从大学延续到现在的唯一爱好,也是他唯一的社交方式。现实里的朋友不多,离婚后联系更少了,偶尔在街上碰见以前的同事,对方问“最近怎么样”,他回一句“还行”,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块越来越大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脚尖都开始发麻,空气都变重了,最后对方拍拍他的肩膀说“那改天聊”,然后快步走开,像逃离一个即将坍塌的洞穴。游戏里倒是有一群固定组队的网友,一起打过几百个副本,彼此间默契得像认识了很多年,在副本里配合无间——谁拉怪谁输出谁加血,不需要说话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仿佛他们共用同一个大脑。但谁也不知道谁的真实身份。ID后面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做什么工作、住在哪个城市,全是空白。那些ID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彼此靠近但从不触碰根部,风一吹就散开了,飘向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有交集。
四月十二号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三,天气阴,傍晚的时候下了一阵小雨,雨滴敲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像有什么人在用手指轻轻叩击玻璃,不急不缓,像是在问“有人在吗”,问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答也不停。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排列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幅没有完成的马赛克画,亮晶晶的碎片贴在深色的背景上,每一片里都含着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天空。他下班回来淋了点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脖子里,凉丝丝的,像有人把冰凉的指尖按在他的后颈上,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湿透的鞋子脱在玄关,赤脚走进房间,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一节一节地向上爬,膝盖有些发僵。他换了件干爽的衣服,打开电脑登录游戏,看到公会频道有人在喊缺个治疗,他报了名,组队进了副本。
副本的背景是一座废弃的城堡,屏幕上到处是倒塌的石墙和暗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从石头缝隙里长出来,像绿色的血管在废墟上蔓延,沿着断壁攀爬,覆盖了所有的缺口。他们打了大约二十分钟,推到第三个Boss的时候,队长在公屏上喊了一嗓子:“缺个DPS,有人吗?”几秒后一个ID叫“深海鱼”的玩家加入了队伍。她出现在队伍列表里的那一瞬间,小川看到她的职业是法师,等级不高,装备也一般,手里的法杖还是副本门口那种初始款,木头做的,光泽黯淡。
深海鱼的操作不算好。小川很快就注意到了。她走位有点笨,该躲的范围伤害躲得慢半拍,好几次差点踩进Boss的技能圈里,靠队友的护盾才保住命,护盾亮起来的时候她只剩一丝血皮。她放技能的节奏也不够精准,有时候读条读到一半被迫打断,重新再读,浪费了好几秒的输出时间,DPS的排名在队伍末尾徘徊。但她听话——队长说集火什么她就集火什么,让奶就奶,让躲就躲,全程没犯过什么大错,不像有些新手那样乱跑乱打,把全队拉到灭团,她犯了错就会在公屏上打字说“抱歉”,然后下一次就改正了。打完最终Boss的时候爆了一件不错的装备,属性刚好是小川这个职业需要的,队长在分配界面问谁要,她打字说“给小川吧,他输出高”。那行字在公屏上停留了几秒就被其他消息刷上去了,但小川看到了,那七个字像一枚小小的硬币落进了他的口袋里,他感到了它的重量,虽然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道了谢,顺手加了好友。那边很快通过了,系统弹出“您和深海鱼已成为好友”的提示框,像一个轻微的信号弹在屏幕角落闪了一下,亮了半秒就灭了,但他在那半秒里盯着它看了。
“第一次打这个本?”小川问。他把对话框切到私聊频道,打了一行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一下,他按下发送。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像把一颗石子丢进井里,在等待它落底的声音,等着那一声“咚”从深处传上来。
“嗯,刚玩没多久。谢谢你带我。”对方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一个小猫的表情符号——一只橘色的猫举着爪子,像在招手,肉垫粉粉的,眼睛圆圆的。
“没事。以后缺人可以叫我。”
对话就此开始。深海鱼的语气很温和,偶尔发个笑脸或者小猫小狗的表情,不多话,但每次回应都很及时,从不会让人等太久。小川发现自己会在上班时偶尔想起这个ID——她在干嘛?上线了没有?打副本有没有被人骂?这种情绪在他离婚后还是头一次出现,像是心里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他知道这很可笑,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可能是个四十岁的大叔,也可能是个逃课的高中生,甚至可能是个AI程序在自动回复,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淡淡的期待感,让他枯燥的生活有了一点颜色。就像阴了很多天的房间窗户上终于出现了一小块阳光,虽然不大,但手指伸过去能感觉到温度,暖的,真实的,不是幻觉。
他们开始频繁组队。从副本聊到装备,从装备聊到游戏里的日常,从日常聊到各自的生活。深海鱼说她叫山本美沙,二十八岁,住在隔壁市,没有工作,和男朋友同居。她打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偶尔穿插一两个表情符号,但那些表情符号反而让小川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发笑脸的次数越多,他就越觉得她心里其实在哭。人只有在需要掩饰什么的时候才会在句尾加上那么多笑脸,像在脸上画一个假的微笑来挡住真表情,笑脸画得越大,底下的悲伤就越深。
“我最近遇到点事,挺难的。能跟你说说吗?”一个月后,深海鱼发了这条消息过来。小川正在排队进战场,排队进度条走了一半,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点了取消排队,窗口弹出一个确认框,他点了“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那十秒里他想了太多东西:她遇到什么事了?她为什么要跟我说?我应该怎么回才不会吓到她?他打了一行“当然可以”,删掉;重新打“你说吧”,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过去。不是不想说更多,是怕说多了显得太刻意。他离婚之后就变得很怕“刻意”这两个字,总觉得任何主动的示好都会让对方觉得他别有用心,像一个人在橱窗前站得太久就会被当成小偷。
山本告诉他,男朋友最近经常打她。第一次是喝酒之后,一巴掌扇过来,她撞在墙上磕破了额头,额头上的伤口肿了三天,她用刘海遮住不敢出门,刘海盖住那道青紫色的伤口时她能闻到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混着发胶的香气。第二次是因为她忘了买菜——他下班回来看到冰箱是空的,就揪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撞了三次,后脑勺鼓了个包,按下去软软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洗澡的时候摸到那个包,指尖触到的瞬间一阵钝痛从后脑蔓延到眼眶。第三次她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问了几句“你确定是他打的吗”“有没有证人”“要不要去医院”之类的,然后走了,什么也没发生。他们走的时候她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像潮水退去。她拿出手机给小川看了一张照片——胳膊上一块拳头大的淤青,颜色从紫黑色过渡到黄绿色,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幅印象派画作里的一笔颜料,那团颜色在她的皮肤上已经扩散了好几天,从紫到绿到黄,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日落。
她想离开,但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婚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她打过去电话,接通之后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你自己想办法吧”,电话就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只是平静地复述着一个事实,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你听不出她是在说自己的事。
“你可以来我这里。”小川打完这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一个问号在等着他的回答。那行字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冲动的傻子。但话已经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法再收回来。
山本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几分钟——那十几分钟里小川把屏幕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三次,每次都希望看到她回了一句“真的吗”或者“你确定吗”——她发来一条消息:“真的可以吗?不会打扰你?”
“不会。我一个人住。”
“那我带两条狗过去,可以吗?”
小川愣了一下。他不讨厌狗,但没想到还有狗。他想了想自己那套公寓的大小——两室一厅,其中一间堆着杂物,客厅还算宽敞,阳台可以放狗窝——养两条小狗应该问题不大。“行。”
三天后,山本美沙出现在他家门口。
她比游戏里想象的要瘦一些,脸更小,颧骨更明显,颧骨下面有一小片陷下去的阴影,像被什么东西压扁过,光线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滑开了。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耷拉在后背,帽绳的末端被咬得有些发毛,棉线散开了。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有些分叉,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棕色,像秋天枯掉的草。脸上没化妆,但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眼角下面淡淡的青色血管,像一张画在薄纸上的地图,毛细血管的路径清晰可见,紫色的、蓝色的细线交织在一起,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她的眼睛比照片里更深,眼窝有一点阴影,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留下的痕迹,那两片阴影像淡淡的污渍,怎么擦都擦不掉。
手边是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推拉杆的把手磨得有些发亮,上面有几道被硬物刮过的白痕,像指甲划过的印记。还有一只航空箱——箱子是浅蓝色的,通气孔排列成整齐的菱形,像蜂窝的图案,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蜷着两条小型犬,一白一棕,正隔着栅栏冲他摇尾巴,尾巴在狭小的空间里甩动得很快,打在航空箱内壁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像鼓点。
她进门后礼貌地道了谢,声音和游戏里一样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柔软的笑意,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几乎看不见。“谢谢你收留我。”她主动换了拖鞋——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双浅蓝色的棉拖鞋,鞋底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她蹲下来撕掉标签,把拖鞋套在脚上——然后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她蹲下来打开航空箱的锁扣,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小块冰被敲碎了。两条狗立刻跑出来,在她腿边绕了两圈,然后转向小川,在他脚边转了两圈,鼻尖蹭过他的拖鞋和裤腿,湿漉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它们开始满地嗅闻,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两面小小的旗帜在房间里游走。
“这是小八,这是小九。”她指着两条狗介绍,白色的那只叫小八,棕色的叫小九。小八的耳朵折下来一半,走路的时候会一颠一颠的,像一直在点头,每一步都点一下;小九的毛更卷一些,像一团棕色的棉花糖在移动,每一步都弹一下。然后她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牵起来又放下去,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出的一圈涟漪,迅速就消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小川记住了那个瞬间——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两排小小的帘子垂下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那一小圈头发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像戴了一顶看不见的皇冠,阳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你先住几天,慢慢找地方。”他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把声音压下去了。
“好。”
那几天相安无事。小川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的时候山本已经做好饭了。菜式简单——炒青菜、味噌汤、煎鱼,偶尔有一道肉菜,不过是超市打折买的鸡肉切块用酱油和糖煮一煮——但不难吃,米饭也煮得刚好,颗粒分明,软硬适中,每一粒米都饱满而有弹性,筷子夹起来不会散。两条狗很乖,不闹不叫,偶尔趴在小川脚边打盹,肚子一起一伏,暖乎乎的体温隔着裤腿传上来,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贴在他的小腿上,时间久了那一小块皮肤被焐热了。山本不怎么出门,每天在家看电视、刷手机,偶尔和小川聊几句游戏的事。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目光坦然而直接,但那双眼睛底下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小川看不透,也就不去看——就像明知道水底有石头,但他选择了只看水面,因为水面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安心,他不想打破它。
这种安静的生活让他只用了三天就觉得——似乎也不错。有人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柔的啪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生动,像某种乐器的伴奏;有碗筷碰撞的声响,瓷器碰瓷器的清脆叮当,像在敲一组微型的编钟,各有各的音高;有两条小狗的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动静,急促而欢快,像雨点打在木质地板上,节奏不规则但充满了活力。这些细碎的、日常的声响填满了公寓里原本空荡荡的寂静,让那些角落里的灰尘都有了回音,不再那么沉闷。他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有时候会闻到饭菜的香味,味噌汤的酱香混着煎鱼的焦香,从厨房的门缝里涌出来;有时候会听到电视里的新闻播报,主播的声音平稳地回荡在客厅里,偶尔被狗叫打断;这种“有人在家等着”的感觉让他恍惚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妻子还在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推开门能听到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那个声音像一根线,把他和家连在一起——然后他很快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像用一本书盖住一只爬出来的蚂蚁,假装没看见,蚂蚁在书底下爬来爬去,但他不去掀书。
然后山本说了一句话。
“正人哥,你离婚之后,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小川正在洗碗,闻言手顿了一下,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间滑落,滴在碗碟上又滑进水槽里,泡沫破裂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啪声。水流哗哗地冲过他的手背,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没想过。”他说的不是真话,但他不想展开这个话题。他确实想过,在那些深夜盯着天花板亮条的夜里,他想过如果再来一次自己会不会做得更好一点,想过如果有另一个人出现会不会不一样,想过很多,但那些想法都太远了,像星星一样够不着。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山本靠在厨房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表情很认真,下颌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像在等一个预期的答案。“我有个好朋友,人特别好,温柔、漂亮,跟你应该很合适。”
小川转过头看她。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把她细碎的碎发也照得发亮,像一圈散开的金色光环。“谁?”
“叫小彩。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现在是幼儿园老师。我把她联系方式给你,你们聊聊?”
小川犹豫了两秒。其实不是犹豫,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答应显得太急切,好像在说自己很缺女人;拒绝又没道理,而且他确实好奇,好奇那个被山本用“温柔、漂亮”四个字概括的女孩长什么样。山本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上是一个社交账号的二维码,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麦田,田埂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枝伸向天空,像在祈求什么,天空是那种介于粉与橘之间的颜色。他扫了一眼,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屏幕上的二维码被识别之后弹出了好友申请界面,他点了“发送”,按下去的时候他感到指尖有一点发麻。
好友申请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那边通过了。头像是一个背影——一个女孩站在海边的夕阳里,长发被风吹起来,裙摆也扬起来,看不清脸,但光是那个画面就让小川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她的昵称叫“小彩”,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你好呀,我是美沙的朋友。”那行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嘴角弯弯的,牙齿露出来,像在朝他招手,那个符号小小的、黄色的、温暖的。
“你好,是小川君吧?美沙跟我提过你。”对方先发了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眨眼的emoji,黄颜色的小圆脸上有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睁着,俏皮而亲切,像在说“我知道你哦,我等你很久了”。
“你好。山本也跟我提过你。”
“她跟你说什么了?不会说我坏话吧?”
“没有,都是好话。”
“那就好。对了,我叫神谷彩,你叫我小彩就行。”
两个人就这样聊上了。神谷彩确实如山本所说,温柔、体贴、会说话。她每天会主动发早安——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一张窗外的天空的照片,配上“今天天气很好哦”或者“下雨了记得带伞”的叮嘱——问小川吃饭没有、工作累不累、今天天气怎么样——那些问题细碎而日常,但被她说出来就有一种熨帖的温度,像一杯刚好入口的温水,不烫嘴也不冰凉,沿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带着舒服的热量。偶尔发一些生活照片——自拍、便当、路边的小猫。照片里的女孩长相清秀,笑容干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牙齿白而整齐,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像一小片被按下去的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小川对着屏幕有时候能傻笑半天,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在傻笑的时候迅速收敛表情,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假装在看别处,耳朵根却红了。
他开始期待每天的消息。上班时会瞄手机,看到她的头像亮了就忍不住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才点进去——他怕显得太急切,但又控制不住想看。晚上聊到一两点是常事,话题从工作到兴趣到小时候的事,什么都聊。小彩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灰色的兔子,后来兔子跑了,她哭了一整个暑假,每天放学回来还会去那个兔子跑掉的灌木丛边上看看,蹲在那里喊它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也不停;她说她最喜欢秋天,因为秋天风里有烤红薯的味道,那种甜香从街角飘过来的时候她会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那个味道装满了;她说她其实很怕黑,晚上一个人睡的时候要开一盏夜灯,那盏灯是星星形状的,会投出淡黄色的光晕在天花板上,她看着那团光晕才能睡着。小川跟她说了自己离婚的事,说的时候比想象中平静——“她走了,我没什么感觉,但后来发现屋子空了很多”——小彩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说“你值得更好的人”,那行字后面跟着两只张开的手臂,像在隔着屏幕拥抱他,他能感觉到那双手臂的温度。
小彩偶尔会撒娇,说“昨天梦到你了”,或者“今天特别想你”,每次看到这种话,小川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热热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蓬松、柔软、带着洗涤剂的香味,一按下去就会弹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旱了很久的植物,终于等来了一场雨,每一片叶子都在贪婪地吸收水分,每一条根都在往湿润的土壤深处伸展,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响声,连茎秆都挺直了。
两周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小彩,我觉得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那边隔了五分钟才回。那五分钟里小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黑的,又扣回去,手心全是汗,汗珠在手机壳上留下了模糊的指纹。“我也是。但我有点怕……”屏幕上那行字出现了又消失,出现在输入框里又消失,来回了两次,像有人在犹豫要不要把一封信寄出去,最后终于发了过来。
“怕什么?”
“你知道的,我之前被骚扰过。美沙前男友的事……我一直有阴影。”
小川想起山本提过那么一句——她前男友和神谷彩有过纠葛,具体什么事没说清楚,但似乎闹得很不愉快。山本的原话是“那人就是个疯子,追不到小彩就到处造谣,还半夜去她家楼下站着,抽着烟仰头看她的窗户,烟头一个一个地丢在地上,第二天早上能看到一地烟蒂”,当时小川听了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深问。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那块东西不大,但位置不对,像鞋里的一粒沙子,走路的时候会隐隐地痛。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些:“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
“正人君真好。”
那天晚上小川睡得很好。他翻了个身,脸颊陷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了——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亮条看半小时,没有那种胸口压着石头的闷疼。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窄窄的一道银白色,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光洁、安静、没有尽头,河水永远在流但永远到不了终点。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弯月。
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走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那张网的中心,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两条狗,安静地看着电视。电视画面里放着深夜的购物节目,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推销一款多功能料理机——可以榨汁、可以切菜、可以绞肉、可以打蛋,一机多用,现在下单还送一套刀具——声音洪亮而激昂,像在向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演讲,每一个字都带着感叹号。山本的眼睛盯着屏幕,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指尖敲击屏幕的节奏轻而稳,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地落在节拍上,没有错音,没有犹豫。
“雪”的账号界面亮着。对话框里有一行刚发送的消息,收件人是一个昵称叫“田中”的账号。
“准备第二步。”
发送。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低头揉了揉小八的耳朵。小八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声,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鼻尖湿漉漉地蹭着她的掌心,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印记,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客厅里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发出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咔嗒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在角落里啃食着时间的木头。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像脚步声一样清晰,一格一格地走着,永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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