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花店在小城的东街,那时小城是平平淡淡的,没有现在的繁华,在当时全城的中心便是这长长的东西街,每到春节还有灯展和文化馆的曲艺表演,很有烟火气,并不像现在萧萧索索淡然无味。
初识阿珊阿杰便手足无措,竟不知所以,也许世间的缘份便是这么奇妙,不因人的意志而转变——只因为第一眼见到阿珊,阿杰的感官知觉便告诉他这一生不可以放弃,而且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却又无端说不上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阿珊见他痴痴怔怔的模样,想想都好笑,只是她并不现露出来。自从相识之后阿杰便日日来这花店,那怕是稍坐也是内心喜乐。
那时阿珊的灰姑娘花店对过是戏剧院广场,每至周末便放映露天电影。阿杰周末无事便晚上又来这,在那里看电影,并不觉得无聊。这样日子总是易过,忽忽有日这晚阿杰正在家中为晚茉莉花浇水,好朋友心急火燎跑来说他见有个男孩子在阿珊的店中说话,看情形是熟络的。阿杰听了心不由地沉了下去,因为他实在害怕,所以便放下手中活计,匆匆来到阿珊的花店,可是只见她的花店已打烊,白炽灯已熄。阿杰知道她也许并未离去,便大声叫嚷。不一刻阿珊从旁边的胡同走来,说自己出去一忽,你干么大呼小叫。阿杰见她神情无异,便讪讪不好意思退去,心想都怪自己做事太无成见,太过鲁莽了,不经意间冒犯了人家女孩子,私底下也怪好朋友巴巴地来告知他这无来由的事。他一时心中懊恼地走去。
第二日,阿杰来到灰姑娘花店,见到阿珊眼睛湿湿的,显见是哭过了。他心中便十分懊悔昨日自己的莽撞,便向她陪不是。阿珊一见阿杰这样,反而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竟而泪如雨下。阿杰更是呆在了当地,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场面,竟而不知如何是好,显得尤为尴尬了。他无意见到阿珊桌上还残留着昨日的馒头和腌菜,心中不由一酸,心想:原来她也是个节俭的女孩子,家庭也不优渥!看这情形这晚饭她还没有吃,不如自己去买来。
当阿杰把买来的饭食放在桌上时。阿珊这才收住了泪水,然而并不吃,也许她心中还有气——是生阿杰的气——还在怪他木讷而且疑神疑鬼!好一会,这气氛才平息,自此以后两个人便和好如初!
这日阿杰从南庄教堂做义工回家,便见小妹正找他,似乎有着什么紧要的事。他便询问小妹有什么事么?小妹便说适才天赐来找他,神情着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因为看情形似乎不对!阿杰知道天赐没有重大的事是决不会来找他。他想莫非他又是为了赵姑娘的事——原先他也听天赐班级中的学生私下说起过这件事的原委:天赐所在的班级上有位叫做赵静静的女学生,人长得好看,所以班上的男生都尽力倾心于她,奈何这位赵姑娘都视若无睹,只对天赐一个人心仪!这样一来让班上的一位男学生周取龙很为恼火,因为他可是班上学生会主席,见到别人夺他所爱,焉能咽下这口气,所以便向天赐私下挑衅,说只有接受他的挑战,否则以后他便依仗学生会主席的权职处处为难于他!这分明就是无理取闹,欺人太甚!如果天赐一味懦弱迁就,那么人家势必日益骄盛,不把你放在眼中!以天赐之性情断然不会伏底,虽然他知道周取龙的父亲是镇上人大议员,然而他相信邪不侵正,所以便应了下来!
如不出阿杰所料,正如他所猜测。原来天赐的父亲早殁,只留下了他和娘亲,过着拮据的生活,虽然有位舅父在银行任职,虽也时时周济于他们母子,然而终不是长久之计。天赐每见娘亲在深夜偷偷掉眼泪,知道她内心又在思念着那个世界的父亲!他是个懂事的坚强的女孩子,每每在暑假期间去打工补贴家用,因为天底下的穷苦孩子都有一颗与世坚强不拔的心,因为在他们的世界中再无后退而言!虽然身世低微,命如小草,在这苍茫之中任人践踏,还有凄风苦雨的侵袭,然而它们依旧在苦难之中昂起了头颅,愈是命运不公愈要坚强!因为明朝总有杲杲日出东方,到那时万千光耀大地的每个角落,温暖每个冰冷无着的心!
阿杰知道天赐此次找他定是事在紧迫,自己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于是匆匆吃过了饭便向天赐的家而去。
天赐的家是在中正街的国民花园公寓的八楼,再往上则是楼顶的公园——是大家公共所有的花园:在夏天则有茉莉花、蔷薇花、扶桑花、睡莲、牵牛花和桔梗;现在正当其实花香四溢,晚间竟也引得花蝶乱舞。
阿杰按了电梯,低头匆匆走了进去,抬头之际很是吃了一惊,只见里面竟是阿珊——她今日穿了一件折摺的裙子,裙子缝隙之间是印了一个又一个胖胖的小孩子,而且洋溢着笑意的脸,以平和姿态面对这个世界,似乎总是充满了希望。当阿杰看到阿珊裙子上的小孩子,心底里竟生起了一个怪怪的念头:小孩子……我和阿珊……将来我们共有的……忽然又打消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心想:这怎么可能?也许在阿珊的心底里我不是最好,因为自己从来不是优秀的,而且出身寒微,又拿什么去爱人?
阿珊见阿杰神情变幻之间显得古怪,不由轻轻地咳嗽打破这沉闷的气氛,问他怎么脸红红的,是不是得了风寒未好?阿杰更加地羞惭,好一会才说是找天赐;忽地他想起阿珊不是家在乡下么?怎么也……阿珊说她是新近才搬来这国民花园公寓,因为乡下的家离小城太远,骑脚踏车不方便,所以便租了房,只有偶尔去乡下带些干粮,余下无事便在这居住。阿杰这才明了。这时电梯叮零零地到了,两个人走出电梯,在公寓长长的走道一家一家找天赐的家。——先前阿杰少到这儿,因为平日里事情也多,是没有余暇去玩的。
终于找到了天赐的家,阿杰掀动门铃,不一刻屋门打开,赵太太正围着布裙煮饭,手中还拿了汤勺,见是阿杰和阿珊先是一怔,后来笑道:“你们是找天赐吧?他在楼顶花园,鬼鬼祟祟不知做什么?”阿杰一笑,便说伯母你忙吧我和阿珊去楼顶花园寻天赐。
正是仲夏夜,美丽的和煦的晚风吹得人入眠。阿杰和阿珊远远便见天赐在那练打沙包——这是为了应战周取龙而临时抱佛脚——平常学习本就缠身,那有余暇去练功,可是事到临头又不得不为之,所以这也怪不得天赐。
天赐见大哥哥和大姐姐来了——他一向这样称呼阿杰和阿珊。阿杰本是性情中人,也不以为怪,而且欣然受之;阿珊也可怜天赐,所以对他也格外体贴用心!天赐猛可见到阿杰和阿珊而来,不觉喜出望外,不由说道:“大哥哥,大姐姐你来了!天赐真的高兴,只不知道你们何时鸿鸾天喜!”阿杰和阿珊听了天赐这没来由的话,不觉都怔了怔,随后都是满脸通红,竟有些不知所以起来。
天赐突然觉得自己说话口无遮拦,又发现阿杰和阿珊尴尬的情形,便寻个理由下楼说是去楼下为他们买冰淇淋去了。阿杰忙道:“阿珊,天赐这孩子说话从来口无遮拦。你莫以为意!”阿珊只是喃喃不语,其实她倒希望天赐说的话将来成真。
她悄悄地走到楼顶花园的水泥栏杆,以双肘托住,眼望上天碧蓝的苍穹,这时凉风习习,吹动她的衣裙,她不由喃喃自语道:“从来世间的人何其渺小,仿佛尘埃,不为人注目!而上天万古如一,中有碧海情天,让多少痴情怨女流干了眼泪,空让两岸银河不得相连!古人说若是两情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只是我们何其渺小与卑微,直如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然而亘古不变的爱情从未断绝,虽然世人有限的生命躯体化作尘埃,可是世上千古不灭的爱情故事永不会断绝,在后世代代传颂!
夜风吹动阿珊的长裙,她一时仿佛不是人世所有,好像是那天上的仙子,于渺渺茫茫之中不可得!阿杰的心不由地悸动,心想在世间相爱一个人是件好难的事,有时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看她如仙子一般的脸,在风中柔柔弱弱一生都不可以放弃,如果放弃他都不知道今生如何苦捱!可是他不知道人间美梦总容易醒,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我们终是无法!原来人生在世不过是一场悠悠大梦而已!
阿杰走来,看着阿珊的美丽眸子,心中想如果可以偕其与老,那该是人生幸事。他与阿珊虽然近在咫尺,可是偏偏心有隔阂,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也许自己出身寒微,不敢有负佳人!阿杰见阿珊眼神之中透露着无尽的伤感,似乎他终是忧郁人,一生不得开心怀!
阿杰道:“阿珊,我……”竟而心中涌起伤楚,欲言又止,看着她美丽的眼眸,直想拥其入怀,一生不分离!阿珊也有些迷离,仿佛被其感染,径自走来,握住阿杰的手,喃喃自语道:“我问道长此生苦,道长一指笑青天。请问此生谁不苦,此生偏来这世间!”阿杰听了忽然道:“这不是《英雄吁天录》中袁门少主袁承天和清心格格两个人的感情写照,一生有缘无份,空让人生际遇非常,以至遗憾终生!而今自己和阿珊似乎……”他不敢想下去,因为他实在害怕一语成谶!
忽然有脚步传来,阿杰和阿珊忙地分开,只见天赐手擎冰淇淋而来,见到他们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窘迫,心下便明白,直做不知,忙用别的话岔开,以为两个人更加尴尬不堪。
天赐依旧在练沙包,不一刻便额头有汗。阿杰见他习练不得要领,便走来告知他如他这般蛮力是断断不成的,练习要有窍门,不是一味地蛮力,于是便练那大洪拳——这大洪拳故老相传为宋开国君主赵匡胤所创,是为少林的基本拳法,容易上手,为诸艺之源,只要武术稍有根基的人都可以习练,并不要求其它的功底,所以天赐习练起来并不觉得困难,反而有些有刃有余,而且呼呼生风,只是看似厉害,其实有力不足,偏偏有几处透出了破绽。阿杰心想索性我上去与他拆招过式,方便于天赐心领心会,否则便是无功。
阿珊见阿杰出手,性形立时便有改观,适才天赐出拳显得有力不足,不会惯使招式,处处难免有些捉襟见拙,而今阿杰出招引他入正轨,拳脚便相得益彰,不再虎头蛇尾,杂乱无章了。蔷薇花树的枝叶被两个人的拳风带动扑扑作响,阿珊忽然拍掌笑道:“可惜,你们两个人晚生三百年?”阿杰听得诧异,收住拳脚,问道:“你说什么?怎么就晚生三百年了?”阿珊又道:“三百年前,汉人实实在在亡了国,河山沦为他人之手。可是三百年间反清复明的英雄好汉从未断绝,直至国父中山先生推翻满清,重造山河,终于复我天下;初时汉人虽也懦弱,可是终也复国,所谓天下同心,何事不可为!先生祭拜明孝陵,以告上苍终也复国!阿杰,你说你若早生三百年,一定可以大显身手,为国出一份力,耀一份光!”
阿杰却道:“我们只是无名小草,怎堪此杀蛮虏的千古英雄!”阿珊道:“我记得古人有词,其中有句‘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当时不懂,后来想想果不其然,人间多是修罗场,只是无由逃脱!”阿杰见她眼角有泪,心想:原来阿珊从来坚强如斯!我有时不如她!
天赐见他们这样,忙收手拳,跳将过来,一把拉过两个人手让他们相牵,然后嘻嘻笑道:“大哥哥,大姐姐,难道不明白世上还有光明!有人相亲相爱不分离!”阿杰和阿珊慌忙分开了手,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好像以前从来没有今夜这样欢喜过。阿杰的一颗心都系于她人,也许她并不觉得,只因世间情缘最是伤人心!相聚时是万千的欢喜,可是若一旦分离便失魂落魄起来!
暖暖的风吹不醍梦中的人!今夜今月今人都是明媚可爱。阿杰只想永留在这刻,这时光不再前行,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至于身后事都不去理会,我只在乎与伊同行!可是偏偏世间美梦不长久,只是刹那芳华,掩不住一世的苍凉!
赵太太在楼下唤他们一同用饭。阿杰见天时已晚,似乎将近十刻钟,便匆匆和阿珊一同告别。当两个又独处电梯间,阿珊忽然伏在阿杰的肩臂哭了起来,而且大有泣不成声之势。阿杰一时慌得手足无措,不知所以,一时想不起来那里得罪了她。
好一会,阿珊才止住了哭泣。阿杰道:“你好好的,干嘛说哭便哭了起来?”阿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时想起当初你误会我……”阿杰想起了那次自己误会阿珊,以至让她女孩子哭得泪人!自那此以后,阿杰再也不敢胡思乱想,只是心中无形觉得阿珊怎么和石头记中的林姑娘有几分神似——一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眼下无人!也许他们相识于这尘世之上本就是个错误,可是上天偏偏让他们在一起,可是又是有缘无份,只有在情天恨海中苦苦挣扎,不知何年何月方休?原来世上情大于天,只可惜有时月老偏偏错牵红线,以至让离人别苦,不知何时才是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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