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一个人坐在这土堤之上的槐树之下,眼看对过的国民实验中学,再也不可以回去,想起曾经的好朋友,而今都已走上社会,奔向各自的远大前程,而反观自己依旧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感受不到天地的温柔,仿佛自己如小草一般,可以被人践踏欺凌;可是他却有一颗坚强不屈的心,总会在人生低谷之时奋起抗争,因为在他看来人生总有出头之日。
夏日的风吹得人迷离,他总在人生不得意之时想起往事,历历在目,事事如烟。
那年他因学习不好,故又留了一级在五年级,先前他所在的班级是一位姓边的老师,虽然也好,只是不大平易近人;而阿杰在这五年级二班的班主任老师名字叫做张淑珍;她是一个瘦瘦的女教员,平常对班中学生一视同仁,对学习不好的坏学生也敦敦教导,从来没有轻视的样子。阿杰心中对她便有好感。先前他的成绩一踏糊涂,很被当初的老师训责。而今仅第一个学期结束考试,他竟破天荒得了奖状。阿杰心中很是欣喜,然而他并不向娘亲展示,而是小心翼翼藏在床铺下,因为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喜欢向人炫耀!
班上的一位女学生有时自己不带钢笔,而且丟三落四忘了墨水瓶干了,便借用阿杰的。阿杰也不拒绝,因为他从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有次上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他们班的体育老师姓费,家在便在操场上的一间小房子里,而且还有一个儿子叫做费永,恰又在阿杰班级。他是个胖胖的好动的少年,阿杰和他也很说得来。夏日人容易出汗,而且口渴,恰好校中有个姓姬的男教师家便在学校大门口的东边,而且还兼售汽水,是那种五毛钱一瓶的,校中的学生口渴便去他那小卖部去买。
阿杰和别的学生不一样,并不锻炼身体去长跑或者跳高什么的,反而一个人偷偷溜出来跑去离学校并不远的西街的新华书店。他喜欢一个人去,来去自由。今日他见书柜上有一本《侠义英雄传》便迫不及待从口装里取钱买了下来,只翻了几页便爱不释手,因为他对书籍有种嗜好,见到好的书便走不动,非买下来不可。
他从书店走出,只见日头正午,十字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便开心地走在这街上,心中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一个少年人的心性,也许再无人注视于他,因为他本就不为出众,瘦瘦小小的样子又有谁注目于他。可是他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他走过学校有些破旧的校门,只见那棵梧桐树枝叶茂盛,其间竟还有小鸟筑巢,而且有鸟的叫声,而这树下却是教办处,是老师们办公所在,往东是一溜教室,正传出郎郎的读书声。
阿杰怀中揣着这书,又悄悄地回到了五二班,见别的同学犹在那长跑和做体操。这时不想他的同桌杜静静恰好走来,见他鬼鬼崇崇从怀中取东西,便说道:“阿杰,你鬼鬼祟祟,做贼一般的!”阿杰听到身后有声,吓得手一抖,险些将那买来的书掉在地上。待他看清是杜静静时,这才长嘘一口气,放下心来。他还以为是班主任张老师呢?
阿杰道:“静静你干嘛背后说话吓人?”杜静静见阿杰大大的眼睛之中有嗔怪之意,忙不跌陪礼迫歉并将将新买的汽水递来,说道:“你莫生气了,我也不是有意的,还以为你去做什么坏事了?”阿杰并没有接这汽水,自顾回到自己的座位。这时丁零零下课铃响,外班学生都涌出教室去买校门口各种零食。阿杰则在自己的座位上时不时翻看这本《侠义英雄传》。
他翻看几页又抬头看这教室的屋顶。教室都是斜脊的青瓦房,而且可见芦苇编得屋顶,风扇在木梁上悬挂,吚吚呀呀发出声响,刮出丝丝凉风。阿杰不知为何心中烦绪,无心听老师讲课,只是去想着书中的人物——霍元甲和大刀王五的故事,颇有些心不在焉!
晚风习习,放学之后阿杰回到家。娘亲在街口卖水果,还没有收摊。父亲已在堂屋炒菜做饭。晚上他的好朋友国民来找他说去生产公司的库房去看大侠霍元甲。阿杰便胡乱吃了饭,便兴冲冲和他两个人跑去火车道西边的生产公司。
库房已有好多人在一台黑白电视前聚集,当那“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国人渐已醒”响起时,众人都是神情亢奋,便是阿杰也是心情涌动,心想:自己将来要不要也做他那样的大英雄!
国民见阿杰潮红的脸,知他心情澎湃,私下暗笑:你瘦瘦的模样怎堪与人家霍元甲比?
电视结束已是夜里十刻钟,人人意兴阑珊。阿杰和国民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踩着火车道的碎石,时不时轻轻踢一下枕木和铁轨。国民忽然说道:“阿杰,我觉得班中的杜姑娘似乎很看重你,而且时不时向你借用墨水和钢笔!”阿杰却道:“哪有的事,随你编派去!”国民又嘻嘻笑道:“你偏不肯承认!人有时长得好也是一种罪!”
阿杰道:“你说什么?”国民道:“没什么。”便找其它的借口搪塞而过。火车道两旁是人家低低的矮屋,而且北边还有一个很大的河坑,里面长满了蒿草,时不时有蜻蜓在那上空捕杀蚊子。阿杰有时便溜下去,去坑中捕小蚵蚪还有小鱼,又况且坑北边还有一个涵洞,里面夏日是阴冷的,上面是过火车。
他们正走之间,轰轰烈烈地驶来一列火车,车厢中还有些许乘客!夏日的风也不见得凉爽,反而有种闷热让人烦燥。阿杰伸了伸手臂,说道:“明天礼拜天我正好去外婆家,和表哥去河塘捉鱼去!”国民道:“你有功夫去,我却不能。”他显得沮丧,阿杰问他何故!他说家里的饭店有时忙不过来,父母便让他去帮忙,所以那有时间去玩。阿杰想想也是,还好娘亲对他管束并不严厉,时时随他性子。
第二日是礼拜天,阿杰写完作业,没有了功课,便一个人在房间发呆。正在这时外边有表哥的叫声。他一跃而出只见表哥正在院中翘首以盼。当他见到阿杰出屋,便兴奋地大叫。两人抬脚要走,不料此时姐姐走来,不让他们走——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兄弟很是顽皮,总是和表哥两个人在外婆家门外的一个很大的河中戏嬉游泳,娘亲若然知道他们两个人又厮混,只怕又要生嗔,所以横加阻拦。
阿杰见状姐姐不肯放行,便假作不去外婆家,先让表哥先走,而且向他闪了闪眼色。表哥立刻会意,便悄悄地走出院来,伏在一株槐树之后,静待这位表弟伺机出来。
过了片刻,只见阿杰瞻前顾后地走来,一见表哥便大声道:“快走,迟了只怕又被我姐姐发现,那样便走不脱了。”两个人骑上脚踏车向城北而去。这时姐姐虽发现,要追赶已是迟了,只有望着他们狠狠地跺脚,可是也是无法可施!
外婆家是离城往北五、六里的王庄——是个小村庄,那时外婆和外公都十分待见阿杰,尤其外公对阿杰尤其好,时不时进城来帮他们做事。阿杰的外公是个瘦瘦的老人,年轻是曾参加过越战卫国战争,而且还有勋章——只是他不肯向外人炫耀,只是私下拿给阿杰看。他喜欢阿杰,所以一有闲暇便进城去帮忙——那时小城还是古朴详合,虽房屋陈旧,然而总是充满着和气,邻里之间没有勾心斗角。阿杰的家是三间青砖瓦房,院子狭长,东边有二株大榆树,一到春初之时便满是榆钱,阿杰便赤溜赤溜爬上去捋榆钱——蒸馒头很是好吃。春末更有槐花盛开,小院西边瓦房之畔有株槐树开满了白花花地槐花,清香满院,更引得蜂蝶嗡嗡;再有二间面向西的两间破旧瓦房,瓦房北邻是人家的一株椿树,阿杰闲时总是顺着破旧土砖墙爬上来,再上到瓦房之上,看那碧篮的天,有时也在瓦陇之间撮取那绿绿的苔藓,因为觉得好玩便攒了许多。下面的阿黄见小主人待在那瓦房之上很久很久不下来,便急不可耐地大声地汪汪叫。阿杰怕吵醒娘亲便一个人又悄悄地溜下来,当地上阿黄见到小主人安然无恙地下来,便伸出长长的舌头去舔他的小小手背。这些都是儿时不可忘却的事!
外公的院子很大,他喜欢种花,而且也养了一条大黄狗,一见阿杰来了便摇着尾巴跑来。外婆也是笑呵呵地走来,用手抚摸着这个外孙,便问他吃什么?阿杰说什么都可以,外婆便说今晚来不及了,明天将表哥去菜园子摘些豆角和茄子炒来吃,今晚只有两根黄瓜;阿杰便说外婆做什么我都喜欢吃。外公这时正浇完那晚茉莉——我们当地人管这种花又叫做烧汤花——因为白天它是不开花,而是临近傍晚才万紫千红地盛开,一个个像五颜六色的小喇叭,甚是可爱。外公去灶间烧火做饭,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阿杰也想过来帮忙,外公嫌他小,力气不足,而且对烧火做饭一窍不通,便不让他插手。表哥则笑嘻嘻地看他,说你别插手,否则他老人家便不开心了。阿杰只有走开,他走出院落,只见外面人家都是炊烟袅袅,夜色降临,只见前面有很大的河坑,里面是有鱼虾,而且还有人种了荷花,只是现在才有尖尖角,有蜻蜓点水地飞舞。
晚饭后,阿杰便和表哥同睡一张床榻,望着椽木总是难以入眠。表哥拿了一部收音机打开里面播放着说三国演义,久久地他也便迷迷糊糊入睡,而且竟也酣然入睡!
第二日,大黄摇着尾巴跑来,而且伸出长长的舌头舔在他的脸上。阿杰这才从酣睡之中惊醒,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外婆并不摧促,外公却不在,大约是田地锄草去了。
正午天气热,阿杰便和表哥两个人在门前大柳树下剩凉,只见乡间人在树下荫中谈天说地,不亦乐乎!
傍晚热气散去,阿杰和表哥两个人拿了竹篮去菜园。由外婆家往北,经过几户人家,远远可见一个砖砌的大水塔,过了水塔不远可见大家共有的菜园子。阿杰和表哥两个人跑进菜园子,只见满是青菜间或有杂草,水渠之中还有水在流淌。阿杰见青的茄子还有紫的茄子满是刺人的刺,不敢下手,倒是表哥未雨绸缪,拿出剪刀剪断,又随手摘了几根绿油油的黄瓜,转头见有红灿灿的西红柿,让人垂涎欲滴。阿杰便情不自禁摘了几个放到篮中,回头之际见到青叶上正有两只青头蚱蜢,作势欲跳而去,便伸手抓住。他又伸开手掌待要细看,不料那蚱蜢猛可地跳去。阿杰心下不甘,心想你要逃去却也不行,伸手拔开乱草想要捉去,却不想这两只蚱蜢好生狡猾逃入乱草丛中不见了,只听哗哗流水。阿杰挽起裤管,还想再捉。表哥便劝他作罢,因为天色不早还是回去吧,否则外婆又要担心了!
晚间吃着炒得西红柿茄子觉得比平常要好吃许多了。晚上有蚊子嗡嗡地袭人,让人难以入睡。外婆便用她那把大蒲扇为他们驱去蚊虫,而她却不渴睡。阿杰和表哥两个呼呼入睡,再无牵挂!少年人心性本就是容易拿的起,放得不,有时候无所谓得失!
过了今天便要上学,阿杰便骑脚踏车和表哥匆匆告别。表哥依依不舍还说下次他们下河捉鱼虾。
在学校中阿杰从来循规蹈矩,在班中别人都看重他,尤其杜静静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也是在于他大大的眼睛还有俊逸的外貌吧?只是阿杰从来不在乎于这些,他只是一个不喜欢张扬的人。
在课间张淑珍老师神情不对,有几次都有些走神,班上学生不免私下议论,有人说张老师的女孩生了病,而她为了不担误学生的课程,而延迟了女儿看病,可是心中总是难免牵挂,不免走神。
阿杰心中一暖,心想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为人师表的好教师,只因她从鄙视任何一个生性捣乱的坏学生,都是一视同仁,而且她更看重坏学生的潜力,因为她以为他们并不坏,只是教育方法不对,因为天下从来没有教不会的学生。阿杰私下对张老师很是敬佩,以为她是他这一生所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为人师表的好老师,没有之一。
下课时,杜静静又向阿杰讨要墨水。阿杰本想拒之可是当见到她那乞求的眼神,心又软了下来,便大大方方借给她用。杜静静便开心地笑了,以后常常以这种方法用他的笔和墨水。
下雨了,淅淅沥沥地下,教室之外的操场满是湿漉漉地,所以体育课便免了,同学们在教室里自由活动。阿杰不知为何总是多愁善感,然后于百无聊赖之际在课桌上托颐想着什么?也许一个人的悲天悯人的性格从小就有,将来长大也是无法改变的。
教室的黑板在阴暗中更加茫茫然,仿佛随时都可以消失,因为他对学习并不十分上前,因为他觉得学校教室是束缚人心灵的地方,处处有教条,不能让人随处飞翔,他所要的是自由;可是学习有学习规章,不是随性而为的地方,所以有时他便苦恼,因为之前的师长对他视若无睹,而对一位人大议员的儿子大加赞赏,称之为英才可就;原来在学校也是分等级的!阿杰便想我们是最低层么?因为他的父母可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不会行计使诈!娘亲从来宅心仁厚,见不得世上别的苦难中的人,有能力便接济别人;只是她不明白,这世上那容得下你善良?
忽地有人用手背拍打于他,并且轻声道:“阿杰,你发什么怔?已经放学了。”阿杰抬头见教室中的人已渐走完,这才醒悟过来,今天下午是二节课,下学的早,所以别的学生都走完了,只剩下了他。
雨还在下,似乎没有要停的样子。阿杰背了书包走在大街上,回到家衣衫有些湿。父亲便唤他快来,在火上烘衣服。
又过几日父亲和别人共同运来水果,是火车运来。阿杰和姐姐用木板车去小火站装苹果。只见一列火车停靠在月台,只见月光明亮亮地悬挂在中天。小火车站的侯车室只有三间,值班的人在值班室托颐渴睡。
阿杰和姐姐两个人一车一车往家运水果。他瘦小的手磨出了血痕,而且累得气喘咻咻,姐姐虽比他大了几岁,但是也是吃力非常。这样一直来回到了深夜,好不容易装完了,月亮也亦沉西。父亲抹了一把汗水,倒了一大碗开水待不热了便一口气喝完,然后又随便拿了一个馒头吃了起来。在这狭小的房间,虽壁墙驳斑,而且窗户也烂了几块,一有风来便扑扑作响,可是依旧充满了家庭的温馨。
到了麦子泛黄,已是收割之时。在田间来回的收割机,荡起轻轻烟尘。不远处的梧桐树时不时地惊起飞鸟。地的中央有块可以碾麦子的场子,是大家共有的,都可以使用,而且有三间旧瓦房,有位盲眼老人居住,不远还有口砖砌得水井,在夏日从这口井打上来的水可比自来水清甜。这老人无儿无女,只有本家几个亲戚,本拟接他到城中,可以照顾他起居,可是他习惯了这田野的风光,虽然他看不到什么,然而他的内心可以感受感知别人所难以感受到的事情。也许上帝关闭他的一扇窗,然而他又自为自己打开了另外一扇窗,可以尽情感受每日清晨的风和虫鸣声,亦可以每日听到人们来去的脚步声,在农忙时可以倾听麦场上的打扬声,在雨天感知雨点的淅淅沥沥之声,这些都是天籁之声,也许在别人已是习以为常,然而他又可以听出别样滋味!正是大地呀母亲,你将我紧紧拥抱入怀!
阿杰每见他总是心生怜悯,心下以为上天对他何其不公,让他这一生都不可这繁华世界,岂不是悲哀?可是也许在这位老人看来上天对他有时不公,然而自己却不能自暴自弃,因为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从来都不是一路坦途,总有磨难,有磨难方能显示出一个人的毅力。他一个人生活,不要别人怜悯于他,这也是他的自由,因为每个人的生活总然是不尽相同,认知也不同,所以在别人看来是苦楚,在他看来是自由,不为世间俗务所困,方是大智慧!
阿杰虽年纪尚小,可是也要为家中分担困难。姐姐也是早早辍学帮助父母讨生活,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那有别的奢望。姐姐从来不怨娘亲,因为她知道人生天注定,所以怨天由人不是强者所为!姐姐的性情从来正直,不会向邪恶低头,面对不公也敢争取,这些是阿杰所没有的;虽然他有时也不惧邪恶,可是偏偏瞻前顾后,一幅犹疑的样子,不能当机立断!
也许是劳作出汗受了凉风,阿杰感觉自己头痛腰酸乏力,而且眼睛亦胀,似乎是受了风寒。他并不在意,过了一日竟身子发起热来,躺在床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也不吃饭。
娘亲见了便走来,伸手探他额头竟热得烫手,又见他头唇起泡,知道感冒严重了,便将他抬在木板车上和父亲一同去国立医院。阿杰在木板车上,透过被子可见外面的漆黑,不见有人!夜已很深了,小城沉静地可怕,那时连路灯也无一个,好久才有一辆汽车驶过,照亮道路!世上的父母对子女总是护爱有加,从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