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
看着副驾驶室里，探过身子朝他招手的高中小男生，宫泽凛张了张嘴。
……
车子冲出巷口，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就这么一脸懵的听着伏见指挥，一路开车往事务所的方向赶去。
伏见在车里一阵翻找，手套箱，储物格，遮阳板后面……
找到了。
一包烟，扁扁的，还剩最后一根。
叼在嘴上，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
上辈子他是会抽烟的，不过这辈子出于健康和诸多考虑便也就没有再抽了，不过此刻他是真的很想来上一口。
可抽了一口后就咳嗽不止。
“咳咳咳……”
他把烟拿下来，看着那截燃着的烟头，皱了皱眉。
“小小年纪的，抽不了就别抽。”宫泽凛似乎终于找到一次，用大姐姐口吻说话的机会。
伏见没理她，又吸了一口。
还是咳。
宫泽凛看不下去了，双手握着方向盘：“给我也点一根。”
伏见看了她一眼。
然后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直接塞进她嘴里，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嘴唇。
“最后一根了。”
宫泽凛愣住。
烟嘴上还带着他嘴唇的温热，她叼着那根烟，耳根突然就红了。
“你……”
“看路。”
伏见打断她，目光盯着前方。
宫泽凛不说话了。
在伏见的一阵催促下，双手握紧方向盘，车速表指针疯狂跳动，好在这个时间点，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
60……80……100……
伏见则死死抓着扶手，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夜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呼啸着，吹得两人头发乱飞。
宫泽凛感觉自己胃里又开始翻涌了。
她刚吐完。
现在又想吐了。
她死死抓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然后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伏见。
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副狼狈模样却又救了自己性命的小男生。
心中不免升起劫后余生之感，莫名其妙的想到，自己要是再年轻个七八岁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她注意到伏见的身体突然紧绷……
宫泽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前方，隔着大约一个街区。
伏见家小小的宅邸，在夜色里亮着灯。
但那灯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身影。
它趴在伏见家的庭院里，细瘦的上半身，肿胀的下半身，以及一根长长的尾巴。
那根尾巴正在不断地抽打着什么，每一次落下，都能看见金色的光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周围设置了某种帷幕，隔绝了那片区域与现实。普通人路过只会看见一片施工围挡，或者干脆绕道而行。
但此刻，那帷幕已经摇摇欲坠。
怪物的半只身体已经穿过了结界，探进了宅邸里。
那颗巨大的头颅，正低着，朝亮灯的方向探去。
结界的屏障在夜色里像风中残烛。
宫泽凛的瞳孔收缩。
“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一级灾害，那是一级灾害了吧！外勤部呢！那帮家伙又死哪儿去了？！
伏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闭眼思考片刻，然后开口了。
“撞过去……”
宫泽凛愣住，疑惑扭头：
“哈？”
“我说撞过去。”
伏见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因为是一只已经完全踏进现世的怪物，车也能对它造成伤害。
宫泽凛看着那个庞然大物。
看着它比车子大上好几倍的身体……看着它那根十几米长的尾巴……
“……”
‘我也要死吗？’
这样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子里，然后她低头，看着嘴里那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已经熄灭了的烟头，顿时神志不清，在伏见的再一次的喊声下，脚下油门踩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推背感传来！
伏见整个人被按在座椅上，让他都有些无措，他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答应得这么痛快……
本来伏见都打算让她下车，然后自己来开了。
虽然他上辈子的确有驾照，但无论如何也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更何况瀛洲还是右驾室，一时间难以适应。
但现在没时间多想。
他伸手入怀，急忙取出身上剩余的全部符纸。
慌乱之下，他也顾不上什么部位。
直接抓起一把符纸拍在了宫泽凛的胸上，将其稳稳的固定在她的身上。
手掌落在她胸口时，有些回弹，他感觉到这女人身体猛地一僵。
“咦——！”
宫泽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极力控制着方向盘的同时，耳根瞬间红透。
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
车子还在加速。
伏见没时间管那些。
他把剩下的符纸全部洒进车里。
白色的纸片在后座飘飞，落在座椅上、地板上、后窗上。
眼看着越来越近，怪物近在咫尺！
灯光恍惚间，所有的符纸开始亮起！
刺眼的白光……淹没了两人眼前的一切……
……
现世东京，伏见侦探事务所内
星崎里奈扶着被飞石擦伤的右臂，咬紧牙关。
花梨站在她身后，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力量。
她把自己百分之七十的力量给了伏见，现在连维持形体都勉强，更别说帮星崎强化箭矢。
箭筒里只剩下最后一根缠着符纸的箭。
星崎抬起头，看着窗外。
那个怪物已经半只身体挤进了结界。
庭院里的小妖怪们死伤大半，剩下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漂浮在她身后的虚影，那个周身散发着朦胧光晕的女性轮廓。
祂只是站在那里。
静静地。
没有任何动作。
从始至终，祂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会帮助星崎的态度。
哪怕星崎被怪物从外部丢进来的杂物砸伤，祂也没有动一下。
花梨不知道祂是谁，为什么会在星崎里奈身后……
但她知道，这家伙一定是帮不上忙了。
怪物似乎也确认了这一点。
于是它再无顾虑。
它挤进结界的头颅，朝她的方向探来。
巨大的灰白色鬼脸，张开那遍布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的嘴……
它钻进结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吃掉这个人类。
而在这一过程中，若非有伏见所设置的结界保护，那个怪物早就进来了。
可这已经超过了这个结界能够承受的极限，倒不如说，能够抵挡一个一级灾害的怪物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星崎握紧最后一根箭。
搭在弦上。
拉弓。
瞄准。
手在抖。
浑身都在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
好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前被她抢过来的那支蜡烛，依然保持燃烧。
可是她就要坚持不下去了，一行微咸的泪水滚落到少女的嘴里……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怪物，看着那张正在张开的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尖牙。
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
箭矢离弦！
与此同时，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炸响！
两道刺目的车灯，从不远处的街道尽头亮起！
那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像颗坠落的流星。
刺目的白光点亮了夜色，点亮了整条街道，点亮了星崎里奈的瞳孔！
星崎愣住。
然后她看见……
那辆车，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在以疯狂的速度，朝怪物的方向冲去！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那辆轿车直直撞上怪物的身体，撞在它肿胀的下半身上！
怪物的身体被撞得歪斜，巨大的惯性拖拽着它一路向前，血肉横飞！
……
激烈的撞击声传来，宫泽凛觉得自己耳边响起嗡鸣。
然后……便是血……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大量的符纸勉强护住了两人的安全，而同样被符纸强化过后的车身，强度与破坏力都不可同日而语……
可挡风玻璃顷刻炸开，车子的外壳扭曲变形，车窗全部震碎，零件飞溅！
现在，这辆车就是一个被灵能强化后的炮弹。
那只怪物竟然直接被车撞碎了下半身，大量的肉块堆积下，一直冲到庭院中央，才终于被堆积的血肉拦停。
车门被踹开。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还拽着另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女人的后衣领。
他就那么从满是鲜血的肢体堆里走了出来，如同从冥界杀回了人间。
浑身是血。
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色的、黏稠的血液。
他站在那里，站在血肉堆成的小山上。
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破碎的玻璃门、满地的血和夜风看向了屋里。
看向了那个还握着弓，满脸泪痕的少女。
星崎里奈愣愣地站在原地。
手还在抖。
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不听话的，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而伏见只是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确认她没事之后，收回视线。
然后把手里昏死过去的宫泽凛丢到了路边。
抬起手。
掌心朝向那只被车重创，却还在挣扎的怪物。
用此前战斗和封锁通道后仅剩的灵能，倾泻而出，牵引着宅邸内存留的所有灵能。
终于回到了他的主场……伏见不打算有任何保留的挥动手臂，指尖掐决。
空气开始震颤，地面的碎石跳动。
然后……
“轰——！！！”
一道巨大的冰柱从地底升起！
那是一根足有三四人合抱粗，十几米高的巨大冰柱，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像是神话里才会出现的，拔地而起的冰山奇景！
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
夜风变得刺骨，带着冰晶，就连伏见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庭院里的花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他死死的盯着那个怪物。
直到那冰柱，穿刺贯穿了怪物的身体，
从它肿胀的下半身刺入，从它细瘦的脖颈穿出，将它像一只标本一样串在半空。
“嘶吼吼吼——！！！”
怪物的痛苦嘶鸣声响彻长空。
但它的挣扎越来越弱。
黑色的血顺着冰柱流下，在表面凝固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而那道隔绝普通人感知的帷幕，在冰柱刺穿怪物的瞬间，终于承受不住，彻底破碎。
……
半小时后。
伏见伊织坐在家门口，已经被破坏得不像话的台阶上。
身上混合着多种血液，有自己的，有宫泽凛的，有那只怪物的。衣服同样破烂得不成样子，脸上手上全是伤口。
但好歹都还活着……挺好的。
旁边躺着今晚第二次昏死过去的女人。
宫泽凛仰面倒在玄关的地板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算平稳。
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乱成鸡窝，但嘴角微微抽搐，不知道在做什么相当可怕的噩梦。
大概是梦见辞职失败了吧。
伏见低头，取过宫泽凛还咬在嘴里的那半根烟。
经过两次倒手，最后又回到他嘴里。
烟已经灭了，只剩半截。
他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这次伏见觉得好受多了，没有咳嗽。
夜风吹过，带着庭院里血腥的气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星崎里奈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医药箱。
她没说话。
只是打开医药箱，取出酒精和棉签。
“手。”
声音还有点沙哑，哭过的痕迹还在眼眶边。
伏见把烟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星崎低头，用棉签蘸了酒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手臂上的伤口。
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但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伏见还是微微皱了皱眉。
星崎的手指顿了顿。
“疼吗？”
“有点。”
“给我忍着啊！笨蛋！”
星崎生气地继续擦着，手里的动作确是放轻了不少……
擦完手臂，擦脸上的伤口。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伏见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看清她鼻尖上的灰，看清她嘴角那道细小的伤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那道伤口。
星崎的身体微微一颤。
“怎么弄的？”他问。
星崎愣了一秒。
然后别过脸去。
“不记得了。”
声音闷闷的。
伏见没再问，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紧的嘴唇和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等星崎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脸。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等了好久……”
伏见看着她。
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她拼命用手背擦眼泪又越擦越多的样子。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只是坐在那里，抽着烟，看着她哭，看着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看着她哭完之后红着脸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又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没有任何言语。
而伏见本还想跟花梨说两句，可她已经在看到伏见回来时，便终于撑不住沉睡了过去……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不是普通的警车。
是特事科的专用车辆……这群家伙一如往常的，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才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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