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破妄路

  青禾背着半篓刚采的草药,踩着暮色往山下走。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留着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混着泥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他怀里揣着那只铜盒,灵泉水的清凉透过木盒渗出来,贴着心口,像块冰玉镇着翻涌的情绪。

  刚转过一道山梁,就见山脚下的晒谷场围了不少人。几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抬着根粗壮的樟木往石碾上撞,樟木上缠着红绳,绳结处挂着张黄纸符,被风吹得哗哗响。人群里,王婆正踮着脚往樟木上撒糯米,嘴里念叨着:“打烂这精怪!看它还敢不敢偷鸡鸭!”

  青禾皱了皱眉。这樟木是后山老樟的分枝,上月被雷劈断了半截,怎么就成了“精怪”?他挤开人群刚要开口,就被里正拦了下来。里正叼着旱烟杆,脸膛被烟火熏得发黑:“青禾小哥,你别管。这樟木成精了,前儿个夜里,张屠户家丢了两头猪,就见这木头在院里晃悠。”

  “里正叔,”青禾把铜盒往怀里按了按,声音稳了稳,“雷劈过的木头哪能成精?怕是有人故意搬来唬人。”他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王婆尖着嗓子喊:“你个外乡人懂什么!这木头夜里发光,还会动呢!”

  正吵着,樟木突然“哐当”一声从石碾上滚下来,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众人惊呼着后退,青禾却看清了——樟木底下压着只灰扑扑的野兔,后腿被木头上的倒刺勾住,正拼命挣扎。原来所谓的“夜里发光”,是野兔眼睛在月光下的反光;所谓的“会动”,不过是这畜生挣扎时带动的动静。

  “看,”青禾走过去,弯腰拎起野兔的耳朵,“不是精怪,是这小东西闯的祸。”他将野兔递给张屠户,又指着樟木上的红绳黄符,“这符是‘镇宅符’,按理该贴在门楣上,缠在木头上反而引邪祟。”

  人群里有人嘀咕:“可王婆说,是山上的‘仙长’让这么做的。”青禾心里一动,想起前几日在灵泉边遇到的那个穿道袍的老者——那人自称“云游仙长”,给了王婆这道符,还说后山有“灵物”,得用樟木镇着。

  “那仙长在哪?”青禾追问。里正指了指西边的山神庙:“说是在庙里打坐呢。”青禾放下药篓,抓起樟木上的黄符就往山神庙走。符纸粗糙,墨迹发乌,一看就是用锅底灰混着桐油画的,哪是什么正经符咒。

  山神庙破旧不堪,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那“仙长”正坐在供桌上,背对着门口,手里捻着串佛珠。听见脚步声,他慢悠悠转过身,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道袍上沾着不少油渍。“小友来得巧,”他眯着眼笑,“我刚算出你会来。”

  青禾将黄符拍在供桌上:“这符是你画的?”仙长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化开:“怎么?不灵?”“不是不灵,是压根没用。”青禾指着符上的纹路,“这‘镇宅符’的‘宅’字少了一撇,成了‘乇’,倒像是‘招邪符’的画法。你故意让王婆缠在樟木上,就是想搅得村里不宁吧?”

  仙长猛地站起来,手往怀里摸去。青禾早有防备,侧身躲过他掏出来的短刀,反手将铜盒砸了过去。铜盒撞在仙长膝盖上,灵泉水洒了一地,带着股清冽的气。仙长被水泼了满脸,踉跄着后退,道袍下摆扫过供桌,露出了里面的粗布裤子——裤脚还沾着张屠户家猪圈的泥。

  “你是张屠户的远房表弟,前儿个赌输了钱,就想借着‘精怪’的由头偷卖樟木换钱,对吧?”青禾盯着他,“我在张屠户家见过你,你当时说你是来帮忙杀猪的。”

  仙长脸色煞白,还想狡辩,却被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堵住了去路。里正让人捆了他,叹着气对青禾说:“要不是你,咱村还得被蒙在鼓里。这‘破妄’的本事,你是跟谁学的?”

  青禾摸了摸怀里的铜盒,盒身已经不凉了。他想起灵泉边那朵沾着水珠的白花,想起石碑上“泉映本心”四个字,忽然明白:所谓破妄,从来不是靠符咒或灵泉,而是得敢去看、敢去问、敢去戳破那层蒙眼的纸。

  暮色渐浓,村民们扛着樟木往山上送,要把它栽回老樟旁边。青禾背着药篓跟在后面,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灵泉水留下的凉意似乎还在,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镇着情绪的冰玉,倒像股清亮的泉,淌进了心里。

  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望了眼山神庙,月光正从神像塌了的半边脸照进去,在地上投下道歪斜的影子。远处传来村民们的说笑声,混着晚风,吹散了庙里最后一丝阴翳。青禾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药篓里的草药还等着晾晒,明天一早,李婶的孙子还等着这药治咳嗽呢。

  有些虚妄,本就经不起阳光晒,经不起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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