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的毒酒还在喉间灼烧,刺骨的腥甜漫过五脏六腑,上官芷猛地睁眼,锦被上的缠枝莲绣纹刺得她眼尾发紧。
不是冷宫冰冷的地砖,不是潘樾决绝离去的背影,更不是她换脸苟活、含恨而终的悲凉。
铜镜里映出的少女,年方十七,眉眼生得极艳,绯色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峰微挑时带着未被情爱磨平的骄矜,眼底却淬着重生归来的寒刃,那是从地狱爬回、斩断情丝的冷冽与清醒。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温热光滑的肌肤,没有窒息的掐痕,没有毒发的溃烂——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一切悲剧未始之时,回到她尚未为潘樾痴狂、尚未沦为世人笑柄之际。
“小姐,您总算醒了。”侍女青禾推门而入,眉眼间满是焦灼,手中端着的热茶氤氲起薄雾,“禾阳城外墨家村遣人来了,跪在前厅求了半个时辰,说李家祖传徽墨坊出了人命,李家幺女李墨瑶,死在了炼墨房里,死状凄惨,村长求您务必去一趟,主持公道!”
墨家村,李家徽墨。
上官芷指尖微顿,眸底翻涌起尘封的记忆。
那是传承百年的非遗手艺,松烟入墨,胶法精妙,墨骨纹雕工绝世,是老祖宗传下的匠心瑰宝,可偏偏,守着传男不传女、重男轻女的腐朽祖训,将女子视作附庸,连触碰制墨工具,都被视为大逆不道。
前世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潘樾,对这世间不公、百姓疾苦置若罔闻,眼睁睁看着这桩案子被草草了结,无辜少女含冤而死,腐朽规矩依旧吃人。
可如今,她是重生归来的上官芷,早已勘破情爱虚妄,看透人心凉薄。
那些被埋没的冤屈、被践踏的良知、被性别枷锁扼杀的天赋,这一世,她都要一一厘清,以己之力,撕破所有虚伪与黑暗,护非遗传承,守世间公道。
“备车。”
她起身,声音清冽如冰泉落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抬手褪去身上软糯的寝衣,换上一身利落的暗纹绯色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墨竹纹样,步步生风,眉眼间尽是生人勿近的凌厉。
无需脂粉点缀,天生的明艳眉眼,配上重生后的清冷气场,宛若浴火归来的利刃,既艳且冷,锋芒毕露。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郊墨家村疾驰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了这座被墨香笼罩的村落。
只是往日里清雅的松烟墨香,此刻却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被阴雨天的潮气裹挟,闷得人喘不过气。村口围满了神色惶恐的村民,议论声嘈杂不休,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与避讳,仿佛在谈论什么禁忌之事。
“听说墨瑶丫头死在炼墨房,浑身都被墨汁浇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太吓人了!”
“还能是为啥?定是违背祖训,偷偷碰了传男不传女的墨艺,惹墨神降罪了!”
“可怜啊,才十六岁,可谁让她是个女儿家,偏要惦记男丁的手艺,这是自寻死路!”
闲言碎语入耳,上官芷掀帘下车,绯色裙摆扫过潮湿泥泞的地面,瞬间让喧闹的村口鸦雀无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少女立在雨雾之中,身姿挺拔如竹,容颜秾丽夺目,可那双眸子却冷得骇人,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反倒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场。
她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着李家墨坊走去,步履从容,眼神冷定。
穿过前院杂乱的制墨作坊,后院炼墨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墨腥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鼻至极。
昏暗的屋内,地面泼满了乌黑的墨汁,浓稠的墨渍顺着青砖缝隙蔓延,宛如凝固的鲜血。
少女李墨瑶蜷缩着倒在炼墨炉旁,衣衫被撕扯得凌乱,浑身浸透墨汁,原本清秀的脸庞沾满墨污,双目圆睁,眼底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双手死死攥着,指尖深深嵌进掌心,仿佛在临死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而她的身侧,静静躺着半块未完成的墨锭。
那墨锭质地细腻,上面刻着繁复精巧的云纹——正是李家徽墨非遗传承的核心,独家墨骨纹,是祖训中只传嫡系男丁、女子连看一眼都不配的绝密技艺。
上官芷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避开墨渍,轻轻拂过李墨瑶的脖颈。
一道清晰的、深浅不均的掐痕赫然显现,脖颈两侧还有明显的挣扎抓痕,喉骨轻微碎裂,分明是被人活活掐死,而非所谓的墨神降罪。
“墨神降罪?”
她缓缓起身,绯色衣摆拂过染血的墨地,抬眼扫向闻讯赶来的村长李老根、李墨瑶父母,以及那个眼神慌乱、不敢直视尸体的少年李墨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是嘲讽的弧度。
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穿透这间阴冷的炼墨房,也刺破墨家村百年的虚伪面纱:
“世间从无鬼神索命,只有人心藏恶,祖训杀人。”
“这桩案子,我管定了。”
“从今日起,谁也别想拿重男轻女的规矩,掩盖这桩至亲相残的命案。”
话音落下,窗外的雨丝斜斜飘入,打湿了她的鬓发,却丝毫未减她身上的锋芒。
上官芷垂眸,看向那具含冤的少女遗体,又看向那块沾染血迹的非遗墨锭,眼底寒芒渐盛。
李家的冤屈,非遗的枷锁,女子的悲歌。
这一局,她定要破局,为死者昭雪,为所有被性别偏见压迫的女子,劈开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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