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如同惊弓之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仓惶靠上星子县一处荒僻的滩涂。陆茗、白砚、陶小雅三人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地滚下船舷,瘫倒在冰冷的沙石地上,剧烈喘息。怀中鉴妖镜传来的温润暖意,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却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们肩负的重任与迫近的危机。
鞋山岛一战,虽夺得了鉴妖镜,却也彻底捅了马蜂窝。玄水盟驱使的鲛人族损失惨重,其统领必然暴怒,湖口封锁只会更严,水下巡查将如同天罗地网。落星墩水镜探查暴露了目标,玄水盟主隔空展现的恐怖实力令人心悸,封印平台上的雾姑本体在暗红邪链侵蚀下岌岌可危。时间,从未如此紧迫。
清徽先生与周捕头早已在隐蔽处接应。看到三人狼狈却带回鉴妖镜,清徽先生眼中忧色稍缓,但听到鞋山岛激战细节,尤其是鲛人统领展现的“玄冰邪能”和其口中“玄水盟主赐予神力”之语,脸色又沉了下来。
“鉴妖镜乃上古遗宝,蕴含‘鉴真破妄’本源之力,更是稳固封印的关键阵眼。然其归位,必引动封印波动,玄水盟主绝不会坐视!届时,湖底必成修罗战场!”清徽先生抚摸着古朴的石镜镜背星图,语气凝重如铁,“鲛人族控水天赋极强,水下战力彪悍,数量众多,且有邪能加持,已成心腹大患。我等需一强援,能克制鲛人,最好…能调动水族之力!”
“调动水族?”白砚皱眉,“九江水域,除玄水盟控制的邪化水妖和被其驱使的鲛人,其余水族大多散乱或潜藏,难以号令…”
“不,有一个地方!”陆茗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大孤山!彭郎礁!”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鞋山岛激战时,我以鉴妖镜强行分开江湖水流,情急脱困。那鲛人统领曾怒吼‘神女已死,彭郎永寂’!”陆茗语速飞快,“在九江,谁人不知大孤山(又名大姑山)与隔江相望的彭郎矶(又名小姑山)的传说?民间世代相传,大孤山乃守望夫君彭郎的神女所化!彭郎矶则是痴情丈夫的化身!传说虽缥缈,但民心所向,千年信仰凝聚,岂无神异?若能唤醒这沉睡的信仰之力,或可借其威势,号令、感召部分未被邪化的本地水族,甚至…压制鲛人!
民间传说?信仰之力?众人皆是一怔。这在正统修真界,常被视为虚无缥缈,不入主流。
清徽先生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好一个‘神女已死,彭郎永寂’!玄水盟驱使鲛人,竟敢亵渎此等深入九江百姓骨髓的信仰传说,必犯众怒!陆姑娘此言,真乃神来之笔!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信仰虽非有形之力,但汇聚千万人千年心念,一旦显化,其威能…不可估量!大孤山,正是此力汇聚之地!”
他立刻决断:“事不宜迟!周捕头,你立刻持我信物与府衙令牌,暗中联络九江漕帮、渔民行会!将玄水盟驱使异族鲛人,亵渎神女山、彭郎矶,意图祸乱九江、断绝渔航的消息散播出去!务必激起民愤,引万民祈愿,呼唤神女显圣!”
“陶姑娘,你速回康王谷,请令尊取‘桃源火种’(陶渊明遗留的桃源秘境一丝本源火种),此火蕴含‘世外清净’之意,可助稳定心神,对抗邪念侵蚀,亦能作为引燃信仰之火的火种!”
“白砚、陆茗,你二人携鉴妖镜,即刻前往大孤山!寻山巅‘神女祠’遗迹,以镜为引,沟通地脉,感应汇聚千年的信仰愿力!待民愿沸腾、火种到来之时,便是唤醒神女意志,借力破局之机!”
命令如疾风骤雨,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大孤山,雄峙于鄱阳湖入长江之口,山势陡峭,形如云髻高耸的少女,默默凝望着对岸的彭郎矶。山巅,一座古旧残破的“神女祠”在风雨中飘摇,香火早已断绝,只剩断壁残垣,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陆茗与白砚一路疾行,避开玄水盟可能的眼线,登上孤峰。站在神女祠的废墟前,俯瞰脚下烟波浩渺的鄱阳湖与奔流不息的长江,一种苍凉而宏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开始吧!”陆茗取出鉴妖镜,将其端正地放在祠堂中央残留的半截石质香案上。镜面朝天,背面的星图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盘膝坐于镜前。白砚展开“定风波”卷轴,浩大文气化作守护光晕笼罩四周,隔绝可能的干扰。陆茗则闭目凝神,双手轻抚冰冷的镜缘,将心神沉入其中。
“圣贤护心咒”运转,心神澄澈空明。她不再刻意感应雾姑或邪气,而是将全部意念,寄托于脚下这座山,寄托于那流传千年的凄美传说,寄托于无数代九江百姓泛舟湖上时,对神女的敬畏与祈愿。
“以镜为媒,感召地脉,聆听民愿…神女娘娘,九江危难,水族蒙冤,邪魔亵渎您的圣名…恳请您…醒来…”陆茗在心中一遍遍默念,将守护九江、对抗玄水盟的意志融入其中。
鉴妖镜微微震颤起来。镜面不再倒映天空,而是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涟漪之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光影:古代渔夫在惊涛骇浪中对山祈祷的身影;新婚夫妇在彭郎矶前盟誓的画面;纤夫号子声中,对神女保佑的虔诚低语…无数零碎、微弱、却无比真挚的信仰愿力碎片,跨越时空,被鉴妖镜的“鉴真”之力捕捉、汇聚!
同时,陆茗脚下的山岩也传来细微的震动。沉睡的地脉似乎被这股汇聚的愿力与鉴妖镜的气息唤醒,一丝丝温润、慈和、又带着淡淡哀伤与守护执念的古老意志,如同涓涓细流,开始与镜中的愿力碎片交融。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下,九江城及周边水域,在周捕头和府衙的暗中推动下,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听说了吗?湖里来了吃人的妖怪!长着鱼尾巴,青面獠牙,是北边玄水盟招来的!”
“何止!它们还在神女山和彭郎矶那边作法,亵渎神女娘娘和彭郎老爷!难怪最近打渔老出事!”
“这帮天杀的邪魔!断我们活路,还敢亵渎神明!跟他们拼了!”
“对!去神女祠烧香!求娘娘显灵,收了这些妖孽!”
愤怒的情绪在渔民、漕帮汉子、甚至普通百姓中蔓延。无数人自发地在家中、在船头、在简陋的土地庙前焚香祷告,面朝大孤山方向,虔诚祈愿。一股无形的、磅礴的众生愿力,如同百川归海,开始朝着大孤山巅汇聚!
数日后,陶小雅风尘仆仆赶回,手中捧着一个由特殊陶土烧制、密封的玉匣,匣内正是那缕珍贵的“桃源火种”。她将玉匣置于鉴妖镜旁。
时机已至!
陆茗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翠绿与淡金光芒交织!她咬破指尖,一滴蕴含着茶韵生机、文气正心以及雾姑本源气息的鲜血,滴落在鉴妖镜光滑的镜面上!
“以我血为引,以民愿为薪,以桃源火种燃心灯!神女娘娘,九江万民呼唤,请您——醒来护佑!”
鲜血融入镜面,瞬间被吸收!鉴妖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镜背星图云纹如同活了过来,星光流转!置于一旁的桃源火种玉匣自行打开,一缕纯净、温暖、带着世外桃源般安宁气息的赤金色火苗飘然而出,如同受到吸引,轻轻落在镜面之上,与那磅礴汇聚的众生愿力、山体地脉的古老意志瞬间交融!
轰——!!!
一道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纯净白光、赤金火焰与浩瀚愿力的巨大光柱,自鉴妖镜中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光柱之中,隐隐显化出一位衣袂飘飘、面容悲悯而威严的神女虚影!虚影虽模糊,却散发着慈爱、守护与不容亵渎的神圣气息!光柱的余波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孤山,并朝着山下的鄱阳湖口急速扩散!
这一刻,整个九江水域,无论凡人修士,皆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望向大孤山方向!
山下,鄱阳湖口。
玄水盟驱使的鲛人大军正严阵以待,封锁水域。为首的鲛人督军(接替被重创的统领)手持镶嵌更大幽蓝宝石的三叉戟,气息凶戾。它感受到大孤山传来的神圣威压和令它灵魂深处厌恶的信仰之力,发出愤怒的嘶吼:“装神弄鬼!神女早已陨灭!儿郎们,随我杀上孤山,砸了那破庙!”
它挥动三叉戟,驱使着数十条狰狞的钢铁妖船(由玄水盟邪法炼制),裹挟着数千鲛人战士和更多邪化水妖,掀起滔天浊浪,如同黑色的潮水,恶狠狠地扑向大孤山脚!
妖船狰狞,邪气冲天,鲛人咆哮,声震四野!眼看那黑色潮水就要撞上山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巨响,骤然在彭郎矶方向炸响!紧接着,在无数九江百姓、船上渔夫、岸边民众惊骇欲绝又瞬间化为狂喜的目光中,那座千百年来静静矗立在长江之畔的彭郎矶礁石群,猛地…动了!
不!不是动!是显形!
无数巨大的礁石如同拥有了生命,从江水中轰然拔起、组合、凝聚!转瞬间,一尊顶天立地、由古老礁石构成的巨人虚影拔江而起!巨人面容模糊,却带着磐石般的坚毅与滔天的怒意!它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冲击波却让江水沸腾),然后如同传说中那般,朝着扑向自己爱妻(大孤山)的黑色妖潮,狠狠一脚——踏了下去!
不!是狠狠撞了过去!
轰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撞击发生了!
由信仰愿力、地脉意志、桃源火种共同唤醒的“彭郎礁显化”,带着守护挚爱的千古执念与万民祈愿加持的磅礴伟力,如同一颗天外陨星,悍然撞入了玄水盟的妖船舰队之中!
首当其冲的几艘钢铁妖船,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碾成铁饼!上面的鲛人和水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齑粉!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妖船倾覆,桅杆折断!凶悍的鲛人战士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拍飞,筋断骨折!邪化水妖更是成片成片地爆体而亡!
仅仅一击!气势汹汹的黑色妖潮前锋,便被硬生生撞碎、碾平!湖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无数漂浮的碎片与尸体!
“吼——!!!”礁石巨人虚影一击之后,身影迅速黯淡,重新散落为江中的礁石群,仿佛耗尽了力量。但那惊天动地的一撞,已彻底击溃了敌军的先锋,更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恐惧,深深烙印在所有幸存者心中!
“彭郎老爷显灵了!!”
“神女娘娘保佑!!”
“杀啊!跟着彭郎老爷,杀光这些妖孽!!”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怒吼!原本在后方观望、甚至有些畏缩的九江本地渔民、漕帮汉子,此刻目睹神迹,信仰之力沸腾,勇气倍增!他们驾着小船,操着鱼叉、船桨、甚至燃烧的火把,如同打了鸡血般,红着眼朝着溃散的妖船残部和惊魂未定的鲛人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信仰之力,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勇气与力量!未被邪化的本地水族——鲤鱼、青鱼、甚至体型较小的江豚,也仿佛受到了冥冥中的召唤,从藏身之处涌出,自发地攻击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鲛人和邪化水妖!水下一片混战
大孤山巅,神女虚影的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晕,如同守护的纱幔,笼罩着孤山。鉴妖镜的光芒也黯淡下去,镜面上,那滴陆茗的鲜血已消失不见,镜背的星图却似乎更加清晰深邃了几分,隐隐多了一丝人间烟火与守护的暖意
陆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刚才引导、沟通、乃至某种程度上“催化”这信仰显圣的过程,对她精神与灵韵的消耗巨大无比,远超鞋山岛一战。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震撼与明悟。
白砚和陶小雅连忙扶住她,望向山下那一片狼藉却士气如虹的战场,眼中同样充满了不可思议。
“民愿…竟可通神…”白砚喃喃道。
“这…就是守护的力量吗?”陶小雅握紧了拳头。
清徽先生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山巅,遥望着山下逆转的战局,抚须长叹,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忧虑:“信仰显圣,乃民心所向,天地交感之奇迹,可一不可再。彭郎礁一击耗尽了此地千年积累的大半愿力,神女意志也重归沉寂。玄水盟经此重创,必如受伤的凶兽,反扑将更加疯狂暴戾。鉴妖镜归位,迫在眉睫!”
他看向虚弱的陆茗,目光凝重:“陆姑娘,你以血为引,沟通神女意志,与这大孤山地脉、鉴妖镜已建立了一丝独特联系。接下来的湖底之战,你将是归位石镜、稳固封印的核心!务必…珍重!”
陆茗靠在陶小雅身上,望着山下渐渐平息的战场,又低头看向怀中那面似乎多了些温度的古镜。鞋山岛的夺镜,大孤山的显圣,都只是序幕。真正的风暴,在那幽深冰冷的鄱阳湖底。鉴妖镜归位之时,便是与玄水盟主决战的号角!而她,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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