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以后也不会有。
深更半夜里，苏明缓缓将门拉开。
很轻，很轻，像是怕撞到什么。
当然结局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什么都没有撞到，只有沉甸甸的、带着咸腥气的夜风灌进来，拂过他沾着血迹的衣襟。
“果然啊，我多想了。”
他摇了摇脑袋，动作有些迟缓。
不过，他仍然记得到回家的路。
“所以，还需要我来给你收尸吗？”
那声音从侧面的黑暗里传来，贴着墙根，带着点被夜风吹凉了的不满，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没能藏好的、如释重负。
她没走。
她不可能走。
苏明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的视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能看见阴影边缘被远处灯牌染上的一抹模糊的紫红，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七三抱着膝盖坐在一堆轮胎后面，那双在暗处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隐藏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但几缕不听话的金发还是溜了出来。
此刻在远处码头起重机顶灯偶尔扫过的微弱光斑下，闪着近乎虚幻的、柔软的光。
“额…………一些假信息。”苏明开口，舌头有点大，语言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
“可以说有用，当然也可以说……说没有用。”他试图组织一个完整的的句子，但大脑提供的词汇散落一地，他只能蹲下去，笨拙地、一片片捡起来拼凑。
“那就还是说没用吧。”七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她从阴影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但……但……其实是有用的。”苏明坚持道。他看着她走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你怎么了？”七三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他。距离比平时远。
“我不到啊。”苏明老老实实地回答，表情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自己当前的状态也感到十分困惑。
“？”
苏明现在呆得要死。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七三，眼神里没有焦距。
要是在以往，这种距离，苏明早就像没骨头似的靠过来了然后玩闹般地揉乱她的头发。
但现在，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七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不再询问，果断地向前一步，缩短了那两步的距离，冰凉的小手直接探出，抓住了苏明那只完好的右手手腕。
她也不问他左手的事，因为现在看起来的话伤的不重。
触感温热，脉搏有些快，但还算平稳。
皮肤上有干涸的血迹和灰尘，但没有新的伤口。
她又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没有浓烈的酒气，只有极淡的、几乎被海风和血腥味盖过去的烟草味。
可他此刻的言行举止，简直和一个在劣质酒精里泡了三天三夜的醉鬼毫无二致。
七三没有说什么。她抿了抿唇，牵着他的手，转身，向着老城区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苏明很顺从地跟着，脚步有些虚浮，但被她稳稳地牵引着。
苏明开始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样打圈，不是绕着七三，而是毫无规律地、被某种无形的气流或光斑吸引着偏移路线。
他很呆滞，不看路，只盯着七三被昏黄路灯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几缕随风轻扬的金发，仿佛那是漆黑海面上唯一的航标灯。
七三被他弄得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
她猛地拉了拉苏明，但没有拉动。
苏明慢了好几拍才转过头，看向她，眼神还是空的。然后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傻气的笑容。
七三被他这笑弄得一愣，心里那点气恼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处着力的担忧和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她扭回头，不再看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像牵着一条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大型、不安定的风筝。
一盏灯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光线昏黄断续，吸引着几只夏末的飞蛾不要命地往裂口里撞。
“你看，”苏明指着那盏灯，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兴致。
“这个灯上是不是能挂人啊？”
“按着常理来说应该不行。杆子会断，玻璃会碎，人也会摔下来。”
“哦……”
“你觉得我挂在上面的样子合适吗？”
“额……”七三被这过于跳跃和诡异的问题噎住了。
她看着苏明在昏黄断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的脸，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虚无的茫然。
“不合适。”她最终干巴巴地回答，用力拉了他一下。
“走了。”
苏明很听话地“哦”了一声，任由她拉着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
他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一阵从巷子深处吹来的的风。
风吹来的方向……有光的地方……他总被这些吸引。
像趋光的飞蛾，又像渴望流通空气的困兽。
但当他真的站在光下时，他又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恐惧，会以极快的速度后退，缩进阴影里。
他大笑，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风。他恐惧，对着无处不在的光。
他到底是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她不用蹲了下来，看向地面——没有成形的图案或文字，只有一堆杂乱无章的划痕。
“安格·里维斯……………”她轻声开口想要说什么，但立刻就被打断了。
“这不是你该叫的名字。”他的声音清晰了许多，神色也变了就像之前在装一样。
七三没有被他突然变化的语气吓到，反而感到一丝熟悉的心安。
她歪了歪头，提出合理的疑问。“你不是让那个恶魔小姐都叫这个名字吗？”
他依旧蹲着，视线与七三齐平。
“但那不是为你准备的名字。”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头发，但在中途停住了。转而轻轻拂去她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
“名字只是代号。”他继续说。
“它不能代表任何一个人。今天我叫苏明，明天我可以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但他能够代表一件事。”
“而三二这个名字。”
“代表着我和你之间的独特关系。。”
“就像LL和cc………………算了，不太合适。”
“好。我明白了。”她点点头。
但她还有疑问，关于他自己。
“那‘苏明’和‘安格·里维斯’，对你而言，代表着什么呢？”
苏明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苏明是我一开始的名字，他没有任何的特殊意义。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叫，任何人都可以。”
“至于安格·里维斯。它有点不同，它是我在一个梦里面梦到的，我感觉的到它和我有极度密切的关联，能够解决很多我想要问的问题。”
七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似乎微微白了一瞬。
苏明立刻察觉到了。他对任何人情绪的细微变化，总是有无法想象的直觉。
“怎么了？”他问。
“实际上，我一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现在，我想起来了。”
“是医生曾经谈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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