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潮帮程帮主在云泽之畔素有威名,只是这些年深居简出,帮中诸事多半放手,将权柄散于各个堂口之中。
也有传言说,他与南北两方势力皆有暗中往来,近年来不理俗事,只为求一条化神道途。
难。
难死个人呦。
程帮主负手而立,神色阴鸷,脚边便是被丢入镇中,沾满了泥土的两颗脑袋。
他既没有对之泄愤,也未令人将其收起。
城门外便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芦湾堂一众弟子束手站在一边,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去看这位不怒自威的帮主。
程帮主袖中掐指,此间诸事便已大概明了。
洪堂主倒也可惜。年轻时桀骜不驯,被他暗中断了元婴道途,昨夜被玄龟打死,反倒算是给了他一个收场的体面。
四个执事里,两个脑袋落地吃灰,一个吃里扒外,另一个直接跑了。
我白潮帮风气堪忧呐。
先前有位化神大修士突兀造访,言谈间对他几次敲打,只是提到玄龟在云泽笼络势力,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让他顺水推舟,不必刻意凑上去攀附,更不要恶了关系。
大修士发话,我一个元婴能咋办?
照做呗。
先前遥遥望了玄龟一眼,果然是已成气候。
尽管此时境界还低,可这等势头,往后再见时,怕就不知该唤一声道友,还是该称一声前辈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边那两颗人头,目光从一众噤若寒蝉的芦湾堂弟子脸上缓缓扫过,
“这事还有谁跟着一起做了?”
见无人应声,他摇了摇头。
白潮帮行事向来是,做坏事可以,别让人逮住把柄就行。
他随便指了一个人,“你说个名字,要是说不出来,我就当你也有份。”
那人只迟疑了一息,脖颈处血线骤然迸开,头颅冲天而起。
他又指了一个人,“你来说。”
......
自那两颗头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掷入芦湾镇之后,在场乡民再看何伯达这年轻后生,眼神便已不同了。
有那机灵的早已凑到跟前,明里暗里地捧着、顺着话茬递高帽子。
何伯达谈吐从容,未曾冷落一个热脸。
末了,他挤到东岸众人跟前,朝那位原先是他父亲主家的胡老家主郑重行了一礼,谦声道:
“此次多亏胡世伯仗义相助。”
胡老家主望着这身板高大的年轻人,暗想着自己果然没看走眼。
自打听说何家要起事,他便觉得就凭这家人骨子里的狠辣果决,早晚要翻身。
此刻见大娃儿处事老练、言行稳重,身旁二娃又已踏上修途,他自然明白往后两家的地位,就要倒转过来。自然不敢怠慢,忙把兄弟二人都拉在身前,将他俩好一顿夸赞。
芦湾镇城门大开。
喧嚣的人群不禁停顿,望向立在城门口的挺拔中年人。
在场几位野修纷纷迈步上前,横身一拦,挡在何家兄弟身前。
程帮主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挤出个笑容,紧接着他身后鱼贯而出二十余名白衣弟子,衣襟血渍未干,各自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之上或三或二摆着人头,犹自冒着热气,茬口上淌着新血。
他先朝在场乡民拱手一礼,随即和声问道:“不知哪位是何小友?”
何伯达不顾高顺的拉扯,径直站了出来。
这位根本看不出境界,刚砸了人家场子,几个野修自然是心惊肉跳。
程帮主朗声道:“鄙人程砚舟,为白潮帮现任帮主。因我管教无方,致使麾下败类横行乡里,酿成此祸——此事,白潮帮难辞其咎。”
他冲何伯达拱起了手,“幸得诸位壮士义举,替我白潮帮清正门户,使我等得以悬崖勒马。程某在此,代白潮帮上下,向诸位谢过。”
旋即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当众展开,“至于此间祸事一切参与之人,名姓在此,首级亦在此。已尽数伏诛,以儆效尤!”
此言既毕,他将那本名册递向何伯达。
后者双手接过,先高高举起,示与在场诸位乡亲一观,旋即转身朝程帮主深深一礼。
“我何家世代耕作于云泽,往日也多蒙白潮帮诸位仙师照拂,心中感念不敢或忘。今日之举,实属迫不得已——不忍见乡里民不聊生,才冒死犯上。今日既得程帮主主持公断,何伯达愿受责罚,以谢其咎。”
程帮主笑着拍了拍何伯达的肩膀。见他如此识趣,心头那份被迫向这帮泥腿子低头的不快,也消散几分。
他望向四周,自然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道友暗中在旁观望,在此看他笑话。
嗐,能屈能伸,方能进步嘛。
在场乡民见程帮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默契地不去看那血乎淋拉的人头,纷纷扯开嗓子高呼起来。
一时间又是喧闹四起,感恩声此起彼伏。
程帮主揽过何伯达肩膀,笑着颔首向那些高呼感恩的乡民回礼。
乡野之民便是这般,给点甜头立刻感恩戴德。
又斜眼瞥了瞥身旁那些面色僵硬、端着托盘的帮中弟子,这帮草包就不如泥腿子们好伺候。
他侧头低声道:“那个罗四娘,其实并没亲自参与此事,不知小友可否将其放回?”
何伯达向着刘得腾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丰腴的半老徐娘从人群后被马大远领了过来。
她先瞥见托盘上那一排排人头,又对上帮主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背脊一阵发凉。
程帮主招了招手,见那妇人扭扭捏捏不敢上前,直接运起灵气一摄。
罗四娘像被人拽着项圈,一把掐住了脖子。
程帮主随手将她掷在地上,淡声道:“往后芦湾堂,你来做主。”
心知必死的罗四娘听闻此言,如蒙大赦,颤抖地跪伏在地。
他又笑望向何伯达,自然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何家,背后正是那位玄龟大人。
可惜了这份好心性,不能修行,终归是一捧黄土。
“我知道你何家想在要几个村子,尽管和她去谈。”
旋即他畅怀一笑,又道:“至于各村该给多少补偿,也一并由你何家出面,与她狮子大开口便是。”
何伯达自然明白,这位元婴修士是看在玄龟面子上,顺手给何家送来天大人情。
自家弱小就该诚心领恩,正欲跟着拜倒,却被程帮主伸手托住。
程帮主又笑问道:“可还有旁的要求?”
何伯达深深一礼,恭声道:“已是厚赐,不敢再多所奢求。”
几个野修一直盯着这边动静,此刻也是颇为激动,互相在背后偷摸击掌。
程帮主微微俯身,凑近何伯达耳畔,
“还劳小友转告那位大人,白潮帮以诚相待,随时恭候大驾。”
何伯达躬身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程帮主朝众人朗声道:“眼下正值夏忙,诸位还是早些回家去,莫误了田里收成。”
旋即他向四周拱了拱手,还特意朝远处回水湾处点了点头。
身影原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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