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林渝忙得脚不沾地。
流民区的防疫工作已经制度化:每天卯时,赵三敲锣集合,按工分派活;午时开饭,每人一碗浓粥加咸菜;申时收工,沈青君教一个时辰的识字课。
变化是显著的。排水沟挖通了,垃圾堆消失了,窝棚间留出了整齐的通道。最重要的是,没有新增的重症病人,几个轻症患者在沈青君的治疗下也渐渐康复。
林渝每天在流民区待到酉时,然后去仁济堂找陈老学一个时辰的医理——这既是真心想学,也是为了有更多机会和沈青君相处。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这个时候。沈青君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她教流民识字时耐心细致,配药时精准利落,偶尔被他逗笑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林公子最近心情很好?”这天从仁济堂出来时,沈青君问。
“有吗?”林渝摸了摸脸,“可能是事情进展顺利吧。”
“不止。”沈青君看着他,“你最近总哼小曲,调子很怪,但听着……让人高兴。”
林渝笑了。他哼的是《明天会更好》,当然怪,这是几百年后的曲子。
“沈大夫喜欢?我教你。”
“不了。”沈青君摇头,“你哼就好。”
两人走到街口,正要分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人往县衙方向走,那人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呜呜地挣扎。
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怎么回事?”林渝问旁边卖炊饼的大娘。
“唉,造孽啊。”大娘压低声音,“是东街的郑屠户。听说他家卖的肉不干净,吃坏了人。苦主告到衙门,这不,抓起来了。”
林渝皱眉。桐山县的市集管理混乱他是知道的,但闹到抓人的程度,说明问题不小。
他想起前世的食品安全监管,又想到流民区现在每天要消耗大量粮食……
“沈大夫,你先回去。我去趟县衙。”林渝说。
“你要管这事?”沈青君问。
“不是管,是看看。”林渝说,“民以食为天,吃的东西出问题,可不是小事。”
沈青君点点头:“小心些。”
林渝赶到县衙时,郑屠户已经被押进二堂。他没敢进去,就在门外等着。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师爷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师爷。”林渝上前行礼。
赵师爷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学生刚才在街上看到郑屠户被抓,想着是否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林渝说。
赵师爷叹了口气:“帮什么忙?他自己作死。用病死的猪肉冒充好肉,吃坏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孩子现在还没醒。苦主告上来,县尊大人震怒,要严办。”
“病死猪?”林渝心中一沉,“可查了源头?是郑屠户自己养的猪病了,还是他从别处收的?”
赵师爷一愣:“这……倒是没细问。你的意思是?”
“学生只是觉得,若是郑屠户明知是病猪还卖,那是他该死。但若是他也不知道,只是从上游收来的……”林渝顿了顿,“那恐怕,问题就不止这一桩了。”
赵师爷脸色变了。他做师爷多年,政治嗅觉敏锐,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更多的病猪肉流入市集?”
“学生不敢断言,但……”林渝压低声音,“师爷,防疫之事刚有起色,若是此时爆发食源性疾病,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流民区每天消耗的粮食肉菜,也都是从市集采购的。”
赵师爷在台阶上来回踱步,半晌,说:“你跟我进来。”
二堂里,郑屠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吴县令坐在堂上,面沉如水。
“大人,林渝有个想法,您听听?”赵师爷上前,轻声说。
吴县令看了林渝一眼,点点头。
林渝行礼后,问道:“郑屠户,你的猪肉是从哪里来的?”
郑屠户嘴里布条已被取出,颤声说:“是、是从王家庄的王老五那儿收的。他说他家的猪摔断了腿,不得已才杀来卖。小人真不知道是病猪啊!”
“王老五的猪,是你亲眼所见摔断腿的?”林渝追问。
“这……不是。小人去收时,猪已经杀好了。”郑屠户哭道,“小人贪便宜,比市价低三成就收了。小人知错了,求青天大老爷饶命!”
林渝转身对吴县令说:“县尊大人,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说。”
“第一,立即查封王老五家的猪圈,查验是否还有其他病畜。第二,派人巡查各市集肉摊,凡无来源凭证的肉品,一律暂扣待检。第三,公示此案,提醒百姓近期买肉务必看清印记,煮熟再食。”
吴县令沉吟片刻:“赵师爷,就按他说的办。另外,通知各里长,严查辖区内的畜养情况,有病的立即隔离,不得流入市集。”
“是。”赵师爷应道。
退堂后,赵师爷叫住林渝:“书生,你今天又立了一功。”
“学生只是尽本分。”林渝说,“不过师爷,学生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次的事,暴露出市集管理的漏洞。”林渝说,“肉品尚且如此,其他食材呢?学生建议,可否建立一套简单的‘市集准入’制度?比如,肉贩须有固定的供货来源,菜贩须保证蔬菜新鲜,熟食摊须有防尘防蝇措施……”
赵师爷听得认真:“继续说。”
“这套制度推行起来肯定有阻力,所以学生建议,先从‘示范摊位’做起。”林渝眼中闪着光,“选几个守规矩的摊贩,给他们挂牌,允许他们适当提价。百姓看到挂牌的摊位东西好、吃得放心,自然愿意多花钱。其他摊贩眼红,就会跟着学。”
“你这脑子……”赵师爷摇头笑道,“好,这事我报给县尊大人。不过书生,这活儿可不好干,得罪人。”
“学生明白。”林渝说,“所以学生想请师爷派个人协助——最好是懂市集、有人脉,但又不太惹眼的。”
赵师爷想了想:“孙大膀怎么样?他管着三班衙役,市集上的事门清。而且这人虽然滑头,但会看风向,知道该听谁的。”
孙大膀?林渝想起那个嗓门大、胆子小的班头。这人确实合适——有威慑力,但不至于让人太反感。
“师爷英明。”林渝说。
两天后,孙大膀被派到林渝手下,协助市集整顿工作。
第一次见面,孙大膀的态度很微妙。他既不敢得罪赵师爷看重的人,又不太看得起这个寒门书生,脸上的笑容挤得有些僵硬。
“林先生,赵师爷让小的听您吩咐。”孙大膀拱手道。
“孙班头客气了。”林渝笑着递过一张纸,“这是初步的方案,你看看。”
孙大膀接过,看了几眼,脸色变了:“这……要查所有肉摊的进货凭证?还要检查熟食摊的卫生?林先生,这得罪的人可海了去了!”
“所以需要孙班头这样有威望的人来主持。”林渝不动声色地拍了记马屁,“当然,我们也不是一刀切。先宣传,再检查,给时间整改。顽固不化的,才动真格。”
孙大膀还是犹豫:“那些摊贩背后,可都有关系。这个摊是王主簿的远亲,那个摊是李典史的连襟……”
“所以才更需要孙班头这样的人来协调。”林渝说,“赵师爷说了,这事办好了,算你一大功。年底考评,优先考虑。”
这话管用。孙大膀眼睛亮了:“赵师爷真这么说?”
“我敢假传师爷的话?”林渝反问。
孙大膀一咬牙:“行!林先生怎么说,小的就怎么做!”
接下来的三天,林渝带着孙大膀和他的手下,走遍了桐山县的四个市集。他们没有直接查摊,而是先跟摊主们聊天,了解他们的困难。
林渝发现,很多问题其实是系统性的:肉贩想卖好肉,但好肉成本高,竞争不过卖劣质肉的;菜贩想保鲜,但缺乏冷藏条件;熟食摊想卫生,但防蝇防尘的设备太贵。
“孙班头,你说如果县衙提供一些帮助,比如低价出租防蝇纱罩,或者设立公共的冰窖,这些摊贩愿不愿意遵守规矩?”林渝问。
孙大膀愣了:“县衙哪有这个钱?”
“钱可以想办法。”林渝说,“比如,挂牌的‘示范摊位’每年交一点管理费,用于维护公共设施。再比如,我们可以联系本地的富户乡绅,让他们捐一点——这可是造福乡里的好事,能积名声。”
孙大膀目瞪口呆:“林先生,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林渝笑了。这些其实都是前世常见的“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的思路,只是在这个时代显得超前而已。
第四天,他们开始正式推行“市集准入”制度。出乎意料的是,阻力比预想的小。
很多摊贩其实早就受够了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环境。那些认真做生意的人,看到县衙终于要管了,反而很支持。
当然,也有闹事的。
西市有个卖鱼的胡三,仗着姐夫在府衙当差,向来霸道。孙大膀去检查时,他不仅不配合,还掀了摊子。
“姓孙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查老子的摊?”胡三指着孙大膀的鼻子骂。
孙大膀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不敢——胡三的姐夫确实有点权势。
林渝这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胡老板,火气这么大?”
“你又是哪根葱?”胡三斜眼看他。
“在下林渝,协助赵师爷办点事。”林渝不气不恼,“胡老板的鱼看着挺新鲜,不过你这摊子底下这积水……容易滋生蚊蝇啊。”
“关你屁事!”胡三骂道,“老子卖鱼十几年,就这样!爱买不买!”
林渝点点头,对孙大膀说:“孙班头,记一下:西市鱼摊胡三,拒不配合整改,摊卫生不达标。按新规,暂扣经营许可,限期三日整改。逾期不改,永久取消摆摊资格。”
“你敢!”胡三瞪眼。
林渝还是笑:“胡老板,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另外,你刚才掀摊子的行为,涉嫌妨碍公务。孙班头,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孙大膀立刻挺直腰板:“杖二十,拘三日!”
胡三脸色变了:“你、你们……”
“当然,胡老板如果现在开始整改,把摊子收拾干净,我可以当刚才的事没发生。”林渝说,“但要是继续闹,那就公事公办。胡老板,你选。”
胡三咬着牙,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终于怂了:“我、我收拾……”
“这就对了。”林渝拍拍他的肩,“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你把摊子弄干净了,鱼更新鲜了,客人自然更多。这是双赢。”
胡三低头收拾,不敢再说话。
这场风波很快传开。市集上的摊贩们发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其实不好惹——他有理有据,有赵师爷撑腰,还有孙大膀这样的地头蛇帮着办事。
整顿工作顺利推进。五天后,第一批十二个“示范摊位”挂牌,其中包括郑屠户的新摊——他缴纳了罚金,重新办了手续,现在卖的肉都有来源凭证,价格虽然贵一点,但生意反而更好了。
林渝站在西市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市集,心中颇有成就感。
“林先生,您这招真高。”孙大膀现在对林渝是真心佩服,“既办了事,又没闹出大乱子。赵师爷刚才还夸我呢。”
“是孙班头执行得力。”林渝说,“对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流民区要开荒,需要一批农具。县衙的旧仓库里,是不是有一些废弃的?”林渝问,“如果还能修,我想低价买下来。”
孙大膀想了想:“有!去年清仓库,有一批坏了的犁头、锄头,堆在角落里。我带你去看?”
“现在就去。”
两人来到县衙后院的旧仓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角落里果然堆着几十件锈迹斑斑的农具。
林渝仔细查看,发现大部分只是铁件生锈,木柄坏了,修一修还能用。
“这些……县衙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能怎么处理?当废铁卖呗。”孙大膀说,“不过也卖不了几个钱。”
林渝心中有数了:“孙班头,麻烦你估个价。我按废铁价加三成买,算是给县衙创收。不过,得麻烦你找几个懂行的工匠,帮忙修一修。”
“小事!”孙大膀拍胸脯,“我堂弟就是铁匠,工钱好说。”
谈妥了农具的事,林渝又想起什么:“对了孙班头,东市那个卖糖画的刘老伯,你熟吗?”
“熟啊!老刘头,手艺好,就是脾气倔。”孙大膀说,“怎么,他犯事了?”
“没有。”林渝笑了,“我想跟他学学糖画。”
“啊?”孙大膀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一个书生,学那玩意儿干啥?”
“兴趣。”林渝说,“而且,你不觉得糖画挺有意思的吗?一勺糖浆,就能画出那么多花样。”
孙大膀挠挠头,不懂这位林先生的脑回路,但还是说:“成,我帮您引荐。老刘头就爱喝两口,拎壶酒去,准成。”
当天傍晚,林渝真的拎着一壶酒去找了刘老伯。
老刘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手却很稳。听说林渝想学糖画,他瞪大了眼:“后生,你没逗我玩吧?”
“真心想学。”林渝诚恳地说,“刘伯,您这手艺,不该失传。”
这话说到老刘头心坎里了。他无儿无女,确实担心手艺后继无人。
“行,看在这壶酒的份上,教你。”老刘头说,“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活儿看着简单,要做好可不容易。手要稳,心要静,糖温要控得准。”
林渝认真听着,接过铜勺,在石板上试了起来。
第一勺,糖浆滴得到处都是,不成形状。
第二勺,勉强画出个圆圈,厚薄不均。
第三勺,第四勺……
老刘头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手腕用力,不要用胳膊。”“糖浆要一气呵成,不能断。”
半个时辰后,林渝终于画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兔子的形状。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是完整的。
“还行,不算太笨。”老刘头难得夸了一句,“不过后生,你学这个到底为啥?又卖不了几个钱。”
林渝看着石板上那只丑兔子,笑了:“不为啥,就是觉得有意思。刘伯,您不觉得吗?一勺糖,能给人带来甜,还能带来美。这是多好的事。”
老刘头怔了怔,咂了口酒:“你这话……中听。来,再练!”
从那天起,林渝每天都会抽半个时辰去学糖画。他的手艺慢慢进步,从兔子到蝴蝶,从鱼到鸟,虽然还远远比不上老刘头,但至少能看了。
沈青君知道后,很是惊讶:“林公子怎么想起学这个?”
“减压。”林渝说,“而且,我想着等流民区安定下来,可以教那些孩子学。有一门手艺,将来总能混口饭吃。”
沈青君看着他,眼中闪着光:“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未雨绸缪嘛。”林渝说,“对了,沈大夫,送你个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只糖画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我做的第一个像样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没老刘头做的好看……”
沈青君接过,看了很久,轻声说:“很好看。真的。”
她把蝴蝶小心地包好:“我留着。”
“不吃吗?会化的。”
“舍不得。”沈青君说,“这是第一只,该留着。”
林渝心中一动,没再说什么。
傍晚,他从刘老伯那儿离开时,老刘头叫住他:“后生,你明天还来不?”
“来。”林渝说,“刘伯有事?”
“我琢磨着,”老刘头说,“你这主意不错。教孩子学手艺,是积德的事。等你要教的时候,叫上我。我虽然老了,教几个孩子还成。”
林渝深深一躬:“谢刘伯。”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林渝心情很好。市集整顿顺利,农具解决了,糖画学了,还约到了老刘头这样的老师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当然,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开荒的事还没落实,流民的长远安置方案还没批下来,科举备考也迫在眉睫。
但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他吹起口哨,还是那首《明天会更好》。调子轻快,在暮色中飘得很远。
不远处,仁济堂二楼,沈青君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握着那只糖蝴蝶。
月光洒下来,糖蝴蝶泛着温润的光。
她轻轻笑了。
这个书生,真是奇怪。
算计起来比谁都精,心软起来又比谁都软。
但就是这样的奇怪,让她觉得,这桐山县的夜,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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