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春桃就被人从脚踏上拽起来了。
两个面生的嬷嬷板着脸站在屋里,手里托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大红嫁衣和凤冠霞帔。这次倒是新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绣工也精细,比昨夜那身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姑娘,快些梳洗。”一个嬷嬷开口道,声音硬邦邦的,“王爷吩咐了,辰时三刻前要准备好。”
顾晚晴从床上坐起来,睡了一夜硬板床,浑身骨头都疼。她看了眼窗外,天色还灰蒙蒙的,估摸着也就卯时初。
“劳烦嬷嬷。”她轻声说,下了床。
两个嬷嬷手脚麻利,一个去打水,一个开始布置妆台。春桃被晾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昨夜守在院门口的那两个丫鬟也进来了,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屋子,换上了新的被褥,点上了炭盆。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顾晚晴坐在妆台前,任由嬷嬷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嬷嬷的手很重,扯得头皮发疼,但她没吭声。
“姑娘倒是能忍。”梳头的嬷嬷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昨夜那地方,寻常姑娘家早哭闹起来了。”
顾晚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
另一个嬷嬷从木盘里拿起凤冠,沉甸甸的,上头缀满了珍珠和宝石。“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前头三位……都没福气戴。”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春桃脸色发白,顾晚晴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手下动作却轻了不少。
妆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晚晴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认不出来。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唇点了朱红。美是美,却像个精致的偶人。
“姑娘真好看。”春桃小声说,眼圈又红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川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张冷脸:“顾姑娘,时辰到了,请移步前厅。”
顾晚晴站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春桃要过来扶,却被嬷嬷拦住了。
“今日大婚,丫鬟不能跟着。”其中一个嬷嬷说,又看向顾晚晴,“姑娘,请吧。”
顾晚晴深吸一口气,自己拎起裙摆,迈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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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前厅。
出乎意料的是,厅里居然布置得喜庆。红绸挂满了房梁,喜字贴得满墙都是,桌上还摆着瓜果点心。只是……没有人。
没有一个宾客。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几个侍卫站在两侧,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主位旁,看样子是礼部的官员。
裴珩坐在主位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手里把玩着个茶杯,见顾晚晴进来,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顾晚晴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镇定下来,缓步走到厅中。
“王爷。”礼部官员上前,声音有些发颤,“吉时已到,是否……开始行礼?”
裴珩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顾晚晴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顾晚晴垂下眼,盯着他喜服下摆的金线绣纹。
“怕吗?”他忽然问。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顾晚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怕。”
诚实得让人意外。
裴珩挑了挑眉。
“但怕也得行礼。”顾晚晴接着说,声音平稳,“不是吗?”
裴珩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竟有几分真实。
“开始吧。”他转身对礼部官员说。
“一拜天地——”
顾晚晴转身,对着门外深深一拜。身旁的裴珩也拜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二拜高堂——”
高堂位上空无一人。裴珩父母早逝,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两人对着空椅子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顾晚晴转过身,与裴珩面对面。隔着珠帘,她能看见他深邃的眼睛,里头情绪难辨。
她弯下腰。
他也弯下腰。
两人头几乎碰到一起,顾晚晴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松香,混着淡淡的酒气。
“礼成——送入洞房!”
礼部官员喊出最后一句,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顾晚晴直起身,手心全是汗。
这就……成了?
成了摄政王妃?
她还没回过神来,裴珩已经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拉着她就往后堂走。
“王、王爷……”礼部官员在后面喊,“这合卺酒……”
“免了。”
裴珩头也不回。
顾晚晴被他拉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大红嫁衣的裙摆绊脚,她踉跄了一下,裴珩却忽然放缓了脚步。
两人穿过长廊,绕过假山,最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这是听雪院,以后你就住这儿。”裴珩松开她的手,推开院门。
院子里种满了梅树,正值花期,红梅映雪,美不胜收。屋子也比昨夜那破院子好了不知多少倍,三间正房,两侧还有厢房,窗明几净,陈设雅致。
顾晚晴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爷。”她转过身,看着裴珩,“民女……妾身有一事不解。”
“说。”
“为何……”她斟酌着措辞,“为何这般轻易就完成了大婚?妾身是替嫁,王爷若不想娶,大可借此发难,为何……”
“为何顺水推舟?”裴珩接过话头,转身看着她,目光深邃,“顾晚晴,你觉得自己是棋子,可曾想过,棋子也能成为执棋人?”
顾晚晴一怔。
“定北侯府想用你搪塞本王,太后想借这门婚事安插眼线,皇上……”裴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上也想看看,本王会不会像前三次一样,让你‘意外’身亡。”
他走近一步,逼得顾晚晴不得不抬头看他。
“所以顾晚晴,你现在是很多人的眼中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想活着离开?可以。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着。”
顾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王爷需要妾身做什么?”
“聪明。”裴珩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本王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只要好好当这个摄政王妃,活着,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晚晴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活着,就是对那些人的打脸。她活着,就是裴珩的态度。
“若是……有人不想让妾身活着呢?”她问。
裴珩笑了。
这次的笑,带着几分戾气。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王爷!王爷!”一个侍卫急匆匆跑进来,“定、定北侯府来人了,说是……说是要见新王妃。”
裴珩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去。
“来得倒是快。”
他看了眼顾晚晴:“换身衣裳,跟本王去前厅。”
“现在?”
“现在。”裴珩转身往外走,“记住,你现在是摄政王妃,该摆的架子,一点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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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定北侯顾鸿远和李氏正坐着喝茶,只是那茶一口没动。
见裴珩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王爷。”
“免礼。”裴珩在主位坐下,语气淡淡,“侯爷和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顾鸿远五十来岁,身材微胖,此刻额头上却冒了层细汗:“回王爷,小女云舒昨夜突发急症,今日才缓过来。下官听闻……听闻是五丫头代嫁,心中惶恐,特来请罪。”
他说着,眼睛却往门口瞟。
顾晚晴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换了身水红色的常服,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戴了支简单的玉簪。脸上脂粉洗去,露出原本清秀的容颜,比起刚才浓妆艳抹的样子,反倒更顺眼些。
“父亲,母亲。”她福身行礼,声音平静。
顾鸿远和李氏都愣住了。
他们想象中的顾晚晴,应该是惊慌失措,或者哭哭啼啼的。可眼前的女子,神情淡然,举止得体,哪有半点庶女的小家子气?
“晚、晚晴……”李氏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容,“你昨日……受委屈了。”
“母亲说笑了。”顾晚晴在裴珩下首坐下,“能代长姐出嫁,是晚晴的福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李氏脸色一僵。
顾鸿远干咳两声:“王爷,此事确实是下官治家不严,才闹出这等荒唐事。下官愿领责罚,只求王爷……莫要怪罪晚晴这孩子,她也是身不由己。”
裴珩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
“侯爷言重了。”他放下茶杯,看向顾鸿远,“本王倒觉得,五姑娘比大小姐更合心意。”
顾鸿远和李氏的脸都白了。
“只是……”裴珩话锋一转,“欺君之罪,可不是小事。”
“王爷恕罪!”顾鸿远扑通跪下,“下官愿交出东郊三处田庄,还有、还有城西两间铺子,只求王爷网开一面!”
李氏也跟着跪下,眼泪说来就来:“王爷,云舒那孩子是真的病得厉害,这才……这才让晚晴替嫁。晚晴虽说是庶出,可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样貌都不差,定能好好服侍王爷……”
顾晚晴静静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东郊田庄,城西铺子。这就是她这个女儿的价值。
裴珩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晚晴。
顾晚晴知道,这是要她表态。
她站起身,走到顾鸿远和李氏面前,扶他们起来。
“父亲,母亲。”她轻声说,“女儿既已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李氏:“女儿生母早逝,这些年多亏母亲照拂。如今女儿出嫁,只求母亲一件事。”
李氏忙道:“你说。”
“女儿院里还有些生母的旧物,想取回来做个念想。”顾晚晴说,“可否让春桃回去收拾一下?”
李氏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应该!我这就让人带春桃去!”
“多谢母亲。”
顾晚晴又福了福身,退回裴珩身边。
裴珩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既然王妃这么说,那此事就此作罢。”他开口道,“侯爷的田庄铺子,本王也不缺。只是……”
他站起身,走到顾鸿远面前。
顾鸿远吓得腿都软了。
“本王不喜欢有人在本王的后院伸手。”裴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侯爷明白吗?”
“明、明白!”顾鸿远连连点头,“下官绝不敢!绝不敢!”
“那便好。”裴珩转身,“秦川,送客。”
顾鸿远和李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走了。
厅里又安静下来。
顾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后悔了?”裴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晚晴转过身,摇摇头。
“不后悔。”她说,“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什么?”
“可笑他们跪地求饶的样子。”顾晚晴抬起头,看向裴珩,“王爷,您说,若是今日嫁过来的是长姐,他们会这般低声下气吗?”
裴珩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不会。”顾晚晴自问自答,“他们会趾高气扬,会以摄政王岳家自居。可因为是我,一个庶女,所以他们怕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裴珩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
“顾晚晴。”他叫她的名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摄政王妃,从今日起,没人能让你低头。”
顾晚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问:“那王爷呢?”
“什么?”
“王爷会让妾身低头吗?”
四目相对。
厅外风声呼啸,卷起积雪,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良久,裴珩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冰凉。
“不会。”他说,“本王娶你,不是为了让你低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好好歇着,晚上本王过来用膳。”
顾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抬手摸了摸耳畔。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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