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雪后初晴。
顾晚晴天不亮就起来了。春桃伺候她梳洗更衣，周嬷嬷在一旁指点该穿什么戴什么。
“赏梅宴虽说是宴，可也是宫宴。”周嬷嬷拿着一件湖蓝色宫装，“王妃穿这身吧，颜色素雅，不扎眼，但料子和绣工都是上乘，不会失了身份。”
顾晚晴点点头:“听嬷嬷的。”
衣裳穿好，头发梳成端庄的凌云髻，只戴了几支玉簪，简洁大方。脸上薄施脂粉，唇点了淡淡的朱红。
镜子里的人，端庄，沉稳，已经看不出侯府庶女的模样了。
“王妃真好看。”春桃小声说。
顾晚晴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
她有些紧张。
这是她成为摄政王妃后，第一次参加正式的宫宴。宴会上会有很多人，很多双眼睛盯着她。
“王妃不必太紧张。”周嬷嬷看出她的心思，“您只要记住，您是摄政王妃，除了太后和皇上，不用向任何人低头。”
“我知道。”顾晚晴站起身，“走吧，别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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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宫门时，辰时三刻。
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各府的夫人小姐陆续下车，三三两两往里走。顾晚晴刚下马车，就听见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
“看，那是摄政王府的马车……”
“那就是顾家五姑娘？看着倒是不错。”
“什么顾家五姑娘，现在是摄政王妃了。”
“哼，庶女上位，能坐得稳几天？”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过来。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顾晚晴却面不改色，扶着春桃的手，缓步往宫门走。
秦川跟在她身后，冷冷扫了那几个说话的人一眼。
那几人立刻噤声，低下头匆匆走了。
进到宫里，早有宫女引路。赏梅宴设在御花园的梅园，那里种了上百株梅花，正是盛开的时候。
顾晚晴到的时候，梅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夫人小姐们三五成群，或赏梅，或说笑，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一出现，园子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顾晚晴定了定神，按照周嬷嬷教的，先往主位方向走去。
太后、皇上和皇后还没到，主位还空着。旁边已经坐了几位妃嫔，都是那日在慈宁宫见过的。
顾晚晴上前行礼:“给各位娘娘请安。”
“摄政王妃来了。”蓝衣妃嫔笑着说，“快坐吧，就等你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指她来晚了。
顾晚晴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臣妾不敢让娘娘们等，只是路上积雪，马车走得慢了些。”
“也是，这几日雪大。”粉衣妃嫔接话，“王妃来得正好，梅花开得最好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太后娘娘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
园子里所有人都起身跪拜。
太后一身深紫色宫装，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皇上穿着明黄常服，皇后则是一身正红，两人跟在太后身后。
“都平身吧。”太后在主位坐下，“今日赏梅，不必拘礼。”
“谢太后。”
众人起身归座。
皇后扫了一眼园子，目光在顾晚晴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笑:“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所谓赏梅宴，其实就是个名头。真正的重头戏是后头的宴席，还有各家小姐的才艺展示。
顾晚晴安静坐着，听那些夫人小姐们说话。
她们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哪家小姐定了亲，哪家公子中了举，哪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但每句话里，都藏着试探和算计。
“听说定北侯府的大小姐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可好了？”一个穿绿衣的夫人忽然问。
这话是冲着顾晚晴来的。
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顾晚晴。
顾晚晴放下茶杯，抬起头，神色平静:“劳夫人挂心，长姐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绿衣夫人笑着说，“说起来，王妃和顾大小姐是亲姐妹，如今一个嫁入王府，一个……听说要说给兵部侍郎家的公子？”
这话意有所指。
谁都知道顾云舒原本该嫁的是裴珩，现在却要说给兵部侍郎的儿子，这落差可不是一般的大。
顾晚晴淡淡一笑:“长姐的婚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我做妹妹的，不好多问。”
答得滴水不漏。
绿衣夫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皇后却开口了:“说起婚事，本宫倒是想起一事。今日来的小姐里，有好几位都到了说亲的年纪。正好摄政王也在，不如让他帮着掌掌眼？”
顾晚晴心里一紧。
裴珩也在？
她环顾四周，果然在梅林深处看见一道玄色身影。裴珩正和几位大臣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
“皇后说笑了。”太后开口，“裴珩那孩子，哪懂这些。”
“姑母这话不对。”皇后笑着说，“表哥虽然自己不急着成亲，可眼光是有的。不然怎么能娶到王妃这样的可人儿？”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把顾晚晴架在火上烤。
果然，园子里几位未出阁的小姐，看顾晚晴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善。
顾晚晴垂下眼，没接话。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说得是。摄政王妃确实与众不同，能让王爷破例娶进门，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顾晚晴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鹅黄衣裙，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骄纵。顾晚晴认得她，这是太后的娘家侄孙女，安阳郡主。
安阳郡主走到顾晚晴面前，上下打量她:“王妃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入了王爷的眼的？也好让我们学学。”
园子里响起低低的哄笑声。
这话已经近乎侮辱了。
顾晚晴脸色微白，手在袖子里攥紧。
她看向皇后，皇后正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又看向太后，太后垂着眼，没说话。
皇上……皇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顾晚晴明白了。
这是皇后设的局。安阳郡主不过是枚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郡主说笑了。”她看着安阳郡主，声音平稳，“王爷娶我，是奉旨成婚。至于为何是我而不是别人，郡主该去问下旨的人。”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安阳郡主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你……”安阳郡主正要再说，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问什么？”
裴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身玄色锦袍，肩头落了片梅花瓣。他站在顾晚晴身边，目光淡淡扫过安阳郡主。
园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梅花落地的声音。
安阳郡主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表哥，我们在说笑呢。”
“说笑？”裴珩挑眉，“说什么笑，让本王也听听。”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安阳郡主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皇后连忙打圆场:“不过是姑娘们闲聊罢了。裴珩，你来迟了，该罚酒三杯。”
裴珩看向皇后，嘴角微扬:“皇后说得是，是该罚。”
他端起酒杯，连饮三杯，动作干脆利落。
喝完，他放下酒杯，拉起顾晚晴的手。
“本王带王妃去那边赏梅，各位自便。”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拉着顾晚晴就往梅林深处走。
顾晚晴被他拉着，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冷松香。
她的心跳得厉害。
走到梅林深处，裴珩才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
“没事吧？”他问。
顾晚晴摇摇头:“没事。”
“安阳郡主是太后的心头肉，被惯坏了。”裴珩说，“以后见到她，离远点。”
“我知道了。”顾晚晴顿了顿，“王爷刚才……是特意来给我解围的？”
裴珩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顾晚晴心里一暖:“谢王爷。”
“不用谢。”裴珩从枝头折了朵红梅，递给她，“你应对得很好。没有慌，没有哭，知道把问题抛回去。”
顾晚晴接过梅花，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凉。
“我只是……不想给王爷丢脸。”
裴珩笑了。
这是顾晚晴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
“你从来没给本王丢过脸。”他说。
顾晚晴怔怔看着他。
梅香浮动，他的眉眼在雪光里柔和了许多。
“王爷……”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争？”
是安阳郡主的声音。
顾晚晴和裴珩对视一眼，往声音来源处走去。
梅林另一头，安阳郡主正指着一个人骂。被骂的是个穿浅绿色衣裙的姑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顾晚晴仔细一看，愣住了。
那是……顾云舒？
她的嫡姐，顾云舒。
顾云舒也来了赏梅宴？
“怎么回事？”裴珩开口。
安阳郡主回过头，见是裴珩，气焰收敛了些，但还是指着顾云舒说:“表哥，她撞了我，弄脏了我的衣裳，还不肯道歉！”
顾云舒抬起头，眼圈通红:“我没有……是郡主自己撞过来的……”
“你还敢狡辩！”安阳郡主扬起手就要打。
“够了。”裴珩冷声开口。
安阳郡主的手停在半空。
裴珩看向顾云舒:“你是定北侯府的大小姐？”
顾云舒看见裴珩，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是……臣女顾云舒，见过王爷。”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可裴珩连眼皮都没抬:“既然来了赏梅宴，就该守规矩。冲撞郡主，是你不对。”
顾云舒脸色一白。
“但郡主也不必动手。”裴珩看向安阳郡主，“有什么事，让皇后处置。”
安阳郡主咬了咬唇，没说话。
这时，皇后和几位妃嫔也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皇后问。
安阳郡主抢着说:“姑母，她撞了我，弄脏了我的衣裳！”
皇后看了眼顾云舒，又看了眼裴珩身边的顾晚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顾大小姐，你可有话说？”
顾云舒抽抽搭搭地说:“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是郡主走得太快，臣女躲闪不及……”
“你……”安阳郡主又要发作。
“好了。”太后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一点小事，吵什么吵。”
众人连忙行礼。
太后看了眼顾云舒，又看了眼顾晚晴，淡淡道:“顾大小姐冲撞郡主，是该罚。但今日是赏梅宴，不宜动气。这样吧，顾大小姐给郡主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了。”
顾云舒连忙向安阳郡主行礼:“郡主恕罪，是臣女莽撞了。”
安阳郡主哼了一声，没说话。
太后又看向顾晚晴:“摄政王妃，这是你姐姐，你怎么说？”
顾晚晴心里一紧。
太后这是要她表态。
她看了眼顾云舒，顾云舒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又看了眼裴珩，裴珩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顾晚晴定了定神，开口道:“长姐莽撞，冲撞郡主，是该赔罪。太后处置得当，臣妾没有异议。”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偏袒顾云舒，也没得罪安阳郡主。
太后点点头:“那就这样吧。都散了吧，别坏了赏梅的兴致。”
众人散去。
顾云舒走到顾晚晴面前，小声说:“晚晴，谢谢你……”
顾晚晴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嫡姐，从前在侯府时没少欺负她。如今却在她面前低声下气。
真是讽刺。
“长姐不必客气。”顾晚晴淡淡说，“以后小心些便是。”
顾云舒咬咬唇，还想说什么，可看见裴珩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转身走了。
裴珩看向顾晚晴:“你倒是沉得住气。”
顾晚晴苦笑:“不然能怎样？当着太后的面，我总不能偏袒她。”
“你做得对。”裴珩说，“不过，她今日来赏梅宴，恐怕不是巧合。”
顾晚晴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你自己想。”裴珩没再说，转身往回走，“宴席要开始了，走吧。”
顾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顾云舒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顾云舒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裴珩的脚步。
梅花在枝头轻轻摇晃，暗香浮动。
这赏梅宴，果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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