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结束回府的马车上,顾晚晴一直沉默着。
春桃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妃,您没事吧?今日在宫里……”
“我没事。”顾晚晴摇摇头,撩开车帘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明明灭灭。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可顾晚晴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顾云舒的出现,安阳郡主的挑衅,皇后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些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秦川扶她下车时,低声道:“王爷在书房等您。”
顾晚晴心里一紧:“现在?”
“是。”
她定了定神,对春桃说:“你先回听雪院,我去见王爷。”
书房里燃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裴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宗,见她进来,抬眼看过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晚晴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裴珩放下卷宗,看着她:“今日在宫里,受委屈了?”
顾晚晴摇摇头:“不算委屈。王爷来得及时,安阳郡主没敢太过分。”
“不是安阳郡主。”裴珩说,“是顾云舒。”
顾晚晴的心沉了沉。
“她今日出现,不是巧合。”裴珩语气平淡,“皇后给她的帖子。”
果然。
顾晚晴攥紧了袖子:“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裴珩往后靠了靠,“但总归不是好事。顾云舒对你,有怨气。”
这话说得直接。
顾晚晴苦笑:“是。从小到大,她都看我不顺眼。如今我替她嫁进王府,她心里更恨我了。”
“恨你?”裴珩挑眉,“该恨的是本王才对。若非本王前头死了三个未婚妻,她也不必装病躲婚。”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是事实。
顾晚晴沉默片刻,问:“王爷,您说皇后为什么要请她来?”
裴珩看着她,没说话。
顾晚晴自己想了想,脸色渐渐白了:“皇后是想……用她来牵制我?”
“不止。”裴珩站起身,走到窗边,“顾云舒是太后那边的人。皇后请她来,一来是敲打你,二来……是想看看太后的反应。”
顾晚晴听懂了。
皇后和太后表面上和睦,实则明争暗斗。她这个摄政王妃,成了两边博弈的棋子。
“王爷,那我……”她有些慌。
裴珩转过身,看着她:“你不用慌。她们斗她们的,你做好你的王妃就行。”
他说得轻松,可顾晚晴知道,哪有那么简单。
“今日在宫里,太后让我表态。”她低声说,“我是不是……说错了?”
“你没说错。”裴珩走回书案后坐下,“那种情况,你说什么都不对。保持中立,是最好的选择。”
顾晚晴松了口气。
“不过……”裴珩话锋一转,“你那个嫡姐,以后少接触。她今日故意撞安阳郡主,摆明了是要闹事。你离她远点,免得被牵连。”
“我知道了。”
裴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吓到了?”
“有点。”顾晚晴老实说,“我没想到……会这么复杂。”
“这才刚开始。”裴珩说,“以后会更复杂。你得习惯。”
顾晚晴点点头。
她知道他说得对。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得承受这个位置带来的风雨。
“王爷。”她忽然想起一事,“今日皇后送的镯子……”
“戴着吧。”裴珩说,“她不送,本王也要送你一套头面。正好,省了。”
顾晚晴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裴珩这是要告诉皇后,他不在意她送的东西,因为……他会给她更好的。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谢王爷。”她轻声说。
裴珩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府里有事,你得早起。”
“什么事?”
“明日是腊月二十七,府里该准备年节了。”裴珩说,“你是王妃,这些事得你来管。”
顾晚晴心里一紧。
管家。
她从来没管过家。
“我……我不太懂这些。”她有些慌。
“周嬷嬷会帮你。”裴珩说,“但最终做决定的,得是你。”
顾晚晴明白了。
这是裴珩给她的考验,也是给她立威的机会。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我会好好学的。”
裴珩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去吧。”
顾晚晴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裴珩忽然叫住她。
“顾晚晴。”
她回过头。
“记住,你是摄政王妃。”裴珩说,“这个府里,除了本王,你最大。”
顾晚晴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回到听雪院时,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
顾晚晴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却洗不去心里的疲惫。
今日一天,比她从前在侯府一年还要累。
“王妃。”春桃一边给她添热水,一边小声说,“刚才周嬷嬷来了,说明日各房各院的管事都要来回话,让您早点歇着。”
“嗯。”顾晚晴应了声,“春桃,你说……我能管好这个家吗?”
春桃愣了愣,随即笑道:“当然能!王妃您这么聪明,肯定能!”
顾晚晴苦笑。
聪明?
她不过是比别人多几分小心罢了。
洗完澡,她坐在梳妆台前,春桃给她擦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间带着倦色。
“王妃。”春桃忽然说,“其实王爷对您挺好的。”
顾晚晴没说话。
春桃继续说:“今日在宫里,王爷护着您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现在满京城都知道,王爷看重您。”
看重。
顾晚晴想起裴珩说的那句“互相利用的关系”。
也许吧。
但他至少愿意护着她。
这就够了。
“春桃。”她忽然问,“你觉得……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春桃想了想,小声说:“奴婢觉得……王爷看着冷,但其实心不坏。您看他今日在宫里,明明可以不管的,可还是来给您解围了。”
顾晚晴没说话。
裴珩是个怎样的人?
她其实看不透。
有时觉得他冷酷无情,有时又觉得他并非表面那样。
“算了,不想了。”她站起身,“睡吧,明日还有得忙。”
第二天一早,顾晚晴果然早早就起来了。
周嬷嬷已经等在外面,见她出来,递给她一本册子。
“王妃,这是府里往年的账本,您先看看。”周嬷嬷说,“辰时三刻,管事们来回事,主要是汇报年节的准备情况。”
顾晚晴接过账本,翻开看了看。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花。
“嬷嬷,这些……我一时半会儿看不懂。”她老实说。
“不急。”周嬷嬷安慰道,“今日主要是认人,听他们汇报。具体的账目,老奴会帮您看。”
顾晚晴点点头。
用过早膳,她去了花厅。
管事们已经等在那里了,见顾晚晴进来,齐刷刷行礼。
顾晚晴在主位坐下,周嬷嬷站在她身侧。
“开始吧。”她说。
外院总管张福先上前:“王妃,年节的采买已经差不多了。各房的年货都备齐了,祭祖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
“嗯。”顾晚晴点点头,“张总管辛苦了。”
李嬷嬷接着说:“王妃,府里的下人们该做新衣裳了。往年是每人两套,今年……”
她看向顾晚晴。
顾晚晴想了想:“照旧吧。每人两套,另外每人再加一吊钱的赏钱。”
李嬷嬷愣了愣:“这……往年没有这个规矩。”
“今年有了。”顾晚晴说,“大家辛苦一年,该赏。”
这话一出,几个管事都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周嬷嬷在旁低声道:“王妃仁慈。”
顾晚晴没说话。
她不是仁慈,只是知道该怎么收买人心。
接下来,厨房的刘管事,库房的王管事,还有其他几个管事,一一汇报了情况。
顾晚晴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时候是周嬷嬷在指点。
一个时辰后,管事们退下了。
顾晚晴松了口气。
周嬷嬷笑道:“王妃今日做得很好。赏钱的事,下人们会记着您的好。”
“我只是……学着王爷的样子。”顾晚晴说,“王爷对底下人向来宽厚。”
周嬷嬷眼神微动:“王妃有心了。”
正说着,秋月进来禀报:“王妃,定北侯府又送帖子来了。”
顾晚晴皱了皱眉:“又送?”
“是。”秋月递上帖子,“这次是顾大小姐亲自写的,说是想见您一面。”
顾云舒?
顾晚晴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
帖子上字迹娟秀,写着“姐妹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约她后日在城外的静安寺见面。
静安寺?
顾晚晴心里冷笑。
静安寺在城外,偏僻得很。顾云舒约她去那里,能安什么好心?
“回了吧。”她把帖子递给秋月,“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出门。”
“是。”
秋月退下后,周嬷嬷低声说:“王妃回得好。静安寺那地方,太偏了。万一出什么事……”
顾晚晴点头:“我知道。嬷嬷,你说她为什么约我去静安寺?”
周嬷嬷沉吟道:“怕是想单独见您,说些不能让外人听的话。”
“什么话?”
“这就不知道了。”周嬷嬷说,“但总归不是好话。王妃还是离她远点。”
顾晚晴没说话。
她心里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顾云舒……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没有嫁进王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晚晴赶紧摇摇头。
不会的。
顾云舒那么惜命,怎么可能后悔?
“王妃。”春桃忽然跑进来,脸色有些慌张,“王爷请您去书房。”
顾晚晴心里一紧:“怎么了?”
“不知道,但秦侍卫脸色不太好。”春桃说。
顾晚晴连忙起身,往书房去。
书房里,裴珩的脸色确实不好。
他面前站着秦川,两人正在说什么,见顾晚晴进来,裴珩摆了摆手,秦川退下了。
“王爷找我?”顾晚晴问。
裴珩看着她,神色严肃:“顾云舒给你送帖子了?”
顾晚晴一愣:“是。约我去静安寺。”
“你回绝了?”
“回了。”
裴珩点点头:“回得好。以后她的帖子,一律不用接。”
顾晚晴心里不安:“王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珩沉默片刻,才开口:“刚才得到消息,顾云舒和兵部侍郎家的婚事……黄了。”
顾晚晴一惊:“怎么会?不是说已经定下了吗?”
“兵部侍郎那边反悔了。”裴珩说,“说是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
这借口太拙劣了。
“是因为……我?”顾晚晴问。
“不只是你。”裴珩走到窗边,“太后那边施压了。”
太后?
顾晚晴更糊涂了。
“太后不喜欢顾云舒嫁进兵部侍郎家。”裴珩转过身,“兵部侍郎是皇上的人,太后不想让顾家的人靠过去。”
顾晚晴听懂了。
顾家原本是太后这边的,可现在顾云舒要嫁去皇上那边,太后不愿意。
“那顾云舒现在……”她问。
“她现在成了烫手山芋。”裴珩说,“太后不想让她嫁,皇上那边也不想要她。定北侯府正头疼呢。”
顾晚晴心里五味杂陈。
顾云舒那么骄傲的人,现在却落得这个下场。
“所以她才约我去静安寺。”她喃喃道,“是想让我帮忙?”
“也许是。”裴珩说,“也许……是别的。”
别的?
顾晚晴看向裴珩。
裴珩的眼神很深,深得让她看不清。
“王爷,您觉得……她会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裴珩说,“但总归不是好事。你记住,离她远点。”
顾晚晴重重点头。
她会的。
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王爷。”她忽然想起一事,“年节快到了,宫里……是不是要设宴?”
“是。”裴珩说,“除夕宫宴,你得去。”
顾晚晴心里一紧。
又是一个难关。
“别怕。”裴珩走到她面前,“有本王在,没人能动你。”
他的声音很沉,却莫名让人安心。
顾晚晴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王爷。”她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嗯。”裴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去吧,好好歇着。”
这个动作太突然,顾晚晴愣住了。
裴珩也愣了愣,随即收回手,轻咳一声:“去吧。”
顾晚晴红着脸,行礼退下。
走出书房时,她的心跳得厉害。
裴珩刚才……是安慰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更小心了。
顾云舒的事,太后的态度,皇后的算计……这些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窗外又下起了雪。
顾晚晴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但再漫长的冬天,也总会过去。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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