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听雪院的梅花开到了极盛,红艳艳的一片,映着积雪,美得惊心。顾晚晴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屋。
春桃正在收拾妆台,见她进来,笑着说:“王妃,刚才周嬷嬷送来几样新首饰,说是王爷吩咐的。”
顾晚晴走过去一看,妆台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还有几支玉簪,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
“王爷送的?”她拿起一支玉簪,入手温润。
“是呀。”春桃眼睛亮晶晶的,“周嬷嬷说,王爷特意吩咐人去珍宝阁订做的。王妃您看,这簪头的梅花,跟咱们院里的梅花多像!”
确实像。
顾晚晴摩挲着簪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裴珩虽然没说,但她知道,这是为了回击皇后送的那对镯子。
他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
“收起来吧。”她把簪子放回盒子,“用不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王妃……”春桃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秋月的声音。
“王妃,定北侯府又送东西来了。”
顾晚晴皱了皱眉:“又送?这次是什么?”
“是一支玉簪。”秋月走进来,手里捧着个小锦盒,“送东西的婆子说,是顾大小姐给您的赔罪礼,说是赏梅宴上冲撞了您,心里过意不去。”
顾晚晴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面确实是一支玉簪,白玉的,簪头雕着朵兰花,素雅别致。但顾晚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簪子……
她太熟悉了。
这是姨娘生前最爱戴的簪子,后来不见了,姨娘说是丢了。怎么会到了顾云舒手里?
“王妃,怎么了?”春桃看出她脸色不对。
顾晚晴没说话,拿起簪子仔细看了看。
没错,就是那支。簪头兰花的花蕊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小时候她不小心摔的,姨娘没怪她,只说“裂了也好,独一无二”。
“送东西的婆子呢?”她问。
“还在外头候着。”秋月说。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进来了,正是李氏身边的张嬷嬷。
张嬷嬷给顾晚晴行礼,脸上堆着笑:“给王妃请安。大小姐让老奴把这簪子送来,说是给王妃赔罪的。大小姐还说,这簪子是王妃生母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全了姐妹情分。”
话说得漂亮,可顾晚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顾云舒在告诉她:你生母的东西在我手里,你看着办。
“长姐有心了。”顾晚晴神色平静,“替我谢谢长姐。”
张嬷嬷又说:“大小姐还说,静安寺的梅花开得也好,王妃若是得空,还是去看看吧。姐妹一场,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清楚。”
顾晚晴心里冷笑。
这是用簪子逼她去见面。
“我知道了。”她把锦盒盖上,“嬷嬷回去吧。”
张嬷嬷走后,春桃担忧地问:“王妃,这簪子……”
“是我姨娘的。”顾晚晴轻声说,“没想到,到了她手里。”
“那您……要去静安寺吗?”
顾晚晴没说话。
她不想去。
可这支簪子……姨娘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她舍不得。
“王妃。”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老奴听说定北侯府送东西来了?”
顾晚晴把锦盒递给她看。
周嬷嬷拿起簪子看了看,脸色微沉:“顾大小姐这是要挟您呢。”
“我知道。”顾晚晴说,“嬷嬷觉得,我该去吗?”
周嬷嬷沉吟片刻:“老奴觉得……可以去,但不能单独去。”
“您的意思是?”
“带几个人去。”周嬷嬷说,“秦川肯定得跟着,再带几个侍卫。静安寺虽然是佛门清净地,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晚晴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就去。”
她倒要看看,顾云舒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顾晚晴就出发了。
秦川带了四个侍卫,春桃也跟去了。马车出了城,往静安寺方向去。
静安寺在城外十里处,山脚下,确实偏僻。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几个人。
到了寺门口,一个小尼姑迎上来:“可是摄政王妃?”
“是。”顾晚晴下车。
“顾大小姐在后山梅林等您。”小尼姑说,“请随贫尼来。”
秦川拦住她:“王妃,让属下先去查看。”
顾晚晴摇头:“不用。光天化日,又在寺庙里,她不敢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秦川还是紧紧跟着。
后山梅林确实开得好,白梅如雪,红梅似火,香气扑鼻。梅林深处有个小亭子,顾云舒就坐在那里,一身素白衣裙,看起来清减了不少。
见顾晚晴来,顾云舒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来了。”她说。
顾晚晴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长姐约我来,有什么事就说吧。”
顾云舒看了眼她身后的秦川和春桃:“让他们退下吧,我想单独跟你说。”
“不必。”顾晚晴语气平淡,“他们是我的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顾云舒咬了咬唇,眼圈忽然红了。
“晚晴,你……你恨我吗?”
顾晚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说:“谈不上恨。长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顾云舒擦了擦眼泪,低声说:“我知道,从前在府里,我对你不好。母亲也不待见你。可……可我也是没办法。我是嫡女,得守着嫡女的规矩。母亲说,不能对你太好,否则你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顾晚晴没说话。
这些话,她现在听来只觉得可笑。
“可如今……”顾云舒声音哽咽,“如今我落得这个下场,你也看到了。婚事黄了,京城里人人都笑话我。母亲说,我这是自作自受。”
她抬起头,看着顾晚晴:“晚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咱们毕竟是亲姐妹,血浓于水。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什么?”顾晚晴问。
“帮我……在王爷面前说说话。”顾云舒抓住她的手,“你如今是王妃,王爷看重你。只要你开口,王爷一定会帮忙的。兵部侍郎那边……只要王爷出面,他们一定会重新考虑的。”
顾晚晴抽回手,神色冷淡:“长姐,你太看得起我了。王爷的事,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的!”顾云舒急切地说,“王爷对你那么好,连皇后送的镯子都不让你戴,还特意给你打首饰。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顾晚晴心里一沉。
顾云舒怎么知道裴珩给她打首饰的事?
“长姐,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她问。
顾云舒眼神闪躲:“我……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顾晚晴追问。
“就是……就是一些姐妹闲聊。”顾云舒避开她的目光,“晚晴,你别问这个了。你就说,帮不帮我?”
顾晚晴看着她,忽然笑了。
“长姐,你知道吗?你姨娘那支玉簪,我很喜欢。”
顾云舒一愣:“那……那就送给你了。本来就是你的。”
“可我不明白。”顾晚晴说,“姨娘的东西,怎么到了你手里?”
顾云舒脸色变了变:“是……是母亲给我的。她说,这是你姨娘当年偷的,被发现了,就说是丢了。”
偷的?
顾晚晴心里涌起一股怒气。
姨娘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偷东西?
“长姐,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她冷声道。
顾云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晚晴站起身:“看来今天长姐没什么要紧事要说,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顾云舒拉住她,眼泪又掉下来,“晚晴,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母亲说,如果婚事不成,就把我送到家庙去。我才十七岁,我不想一辈子青灯古佛……”
她哭得伤心,可顾晚晴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长姐,你的婚事,我帮不了。”她说,“王爷不会插手这种事,我也不会去求他。至于家庙……父亲不会同意的。”
顾云舒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怨毒:“顾晚晴,你就这么狠心?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我没让你去死。”顾晚晴说,“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装病拒婚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这话戳中了顾云舒的痛处。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顾晚晴:“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个替嫁的庶女!你以为裴珩真看得上你?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等哪天你没用了,就会像前头那三个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秦川上前一步,挡在顾晚晴身前:“顾大小姐,请慎言。”
顾云舒被他的气势吓到,后退了两步,却还是不甘心:“我说错了吗?顾晚晴,你别以为飞上枝头就真是凤凰了。你骨子里还是个庶女,永远都是!”
顾晚晴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长姐,你说完了吗?”她语气平静,“说完我就走了。”
顾云舒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秦川冰冷的目光,终究没敢开口。
顾晚晴转身离开。
走出梅林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顾云舒压抑的哭声。
但她没有回头。
回府的马车上,顾晚晴一直沉默着。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顾晚晴摇摇头,“只是觉得……很可笑。”
“顾大小姐太过分了。”春桃气愤地说,“怎么能那么说您!”
顾晚晴没说话。
顾云舒的话虽然难听,却未必不是事实。
裴珩娶她,确实是利用。
而她,也确实只是个庶女。
“王妃。”秦川在外头说,“王爷在府里等您。”
顾晚晴心里一紧:“王爷知道我去静安寺了?”
“是。”秦川说,“属下派人回来禀报了。”
顾晚晴叹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
果然,一进府,周嬷嬷就迎上来,脸色凝重:“王妃,王爷在书房等您,脸色不太好。”
顾晚晴定了定神:“我知道了。”
她直接去了书房。
裴珩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抬眼看过来。
“去静安寺了?”他问。
“是。”顾晚晴老实承认。
“见了顾云舒?”
“见了。”
裴珩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本王不是说了,让你离她远点?”
顾晚晴咬了咬唇:“她拿我姨娘的东西要挟我,我……我没办法。”
“什么东西?”
顾晚晴拿出那支玉簪,递给裴珩。
裴珩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你生母的?”
“是。姨娘生前最爱戴的,后来不见了,说是丢了。没想到在顾云舒手里。”
裴珩把簪子放在桌上,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才去见她?”
“嗯。”顾晚晴点头,“我想拿回簪子,也想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什么了?”
顾晚晴把顾云舒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些难听的话。
裴珩听完,脸色沉了沉:“她倒是敢说。”
“王爷。”顾晚晴低声说,“她说的……是真的吗?您娶我,真的只是利用?”
裴珩看着她,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裴珩才开口:“一开始是。”
顾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但现在……”裴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全是。”
顾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
“顾晚晴。”他叫她的名字,“本王娶你,确实有利用的成分。但若只是利用,本王不会护着你,不会给你打首饰,不会……在意你去见谁。”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本王的王妃,这是事实。以后也会是。本王不会让你像前头那三个一样。”
顾晚晴眼眶一热。
“王爷……”
“别哭。”裴珩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本王不喜欢看人哭。”
顾晚晴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裴珩笑了:“嘴硬。”
他拿起那支玉簪,仔细看了看:“这簪子不错,但太素了。配不上你。”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新的玉簪,白玉的,簪头雕着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
“这是……”顾晚晴愣住了。
“给你的。”裴珩说,“戴这个。那支旧的,收起来吧。”
顾晚晴接过簪子,入手温润,比顾云舒给的那支好了不知多少倍。
“谢王爷。”她轻声说。
“不用谢。”裴珩看着她,“记住,以后谁再拿你生母的东西要挟你,直接告诉本王。本王给你拿回来。”
顾晚晴重重点头。
她知道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裴珩。
虽然不知道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王爷。”她忽然想起一事,“顾云舒的婚事……”
“别管。”裴珩说,“那是定北侯府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自有本王应付。”裴珩说,“你做好你的王妃就行。”
顾晚晴松了口气。
“去吧。”裴珩说,“累了就歇着。”
顾晚晴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见裴珩正看着那支旧玉簪,神色若有所思。
她心里一动,但没敢多问,转身走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长。
但顾晚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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