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第一场雪,下得纷纷扬扬。
顾晚晴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一片银白,院子里的红梅在雪中开得格外艳。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睡得晚,这会儿头还有些沉。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笑着说:“王妃醒了?王爷一早就去书房了,说是伤口好多了,得处理积压的公务。”
“太医不是说要多静养吗?”顾晚晴皱眉。
“王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春桃拧了热毛巾递给她,“哪闲得住。”
顾晚晴接过毛巾擦了脸,心里却想着昨夜裴珩说的话。
他会一直护着她。
这话是真的吗?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是信的。
梳洗完毕,周嬷嬷进来了。
“王妃,定北侯府又送帖子来了。”周嬷嬷脸色不太好看,“这次是顾大小姐亲自写的,说要来给您拜年。”
顾晚晴心里一沉。
除夕宫宴那晚,顾云舒的话还历历在耳。她说不会让她好过,这么快就要行动了?
“回了吧。”顾晚晴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周嬷嬷说,“可那送帖子的婆子说,顾大小姐说了,若您不见,她就一直等,等到您见为止。”
这是要赖上了。
顾晚晴皱起眉头:“她到底想做什么?”
“怕是想借着拜年的名义,跟您说婚事的事。”周嬷嬷分析道,“兵部侍郎那边虽然松口了,但婚事还没定下。顾大小姐急了。”
顾晚晴想了想,说:“那就让她来吧。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王妃,这……”周嬷嬷有些担心。
“嬷嬷放心。”顾晚晴说,“这是在王府,她不敢乱来。再说,有王爷在,她掀不起风浪。”
周嬷嬷这才点头:“那老奴去安排,就说午后请她过来。”
“嗯。”
用过早膳,顾晚晴去了书房。
裴珩果然在,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有事?”
“顾云舒要来拜年。”顾晚晴直接说,“我让她午后过来。”
裴珩放下折子:“你见她做什么?”
“我想知道她要说什么。”顾晚晴说,“除夕那晚,她话里有话,我总觉得不对劲。”
裴珩沉吟片刻:“让周嬷嬷和秦川跟着。她若敢乱来,直接赶出去。”
“我知道。”顾晚晴顿了顿,“王爷,顾云舒的婚事……您知道什么吗?”
裴珩看着她:“你想知道?”
“嗯。”
“兵部侍郎那边,确实松口了。”裴珩说,“但不是因为太后施压,是因为皇上开口了。”
顾晚晴一愣:“皇上?”
“皇上说,顾家出了摄政王妃,算是皇亲。顾家大小姐的婚事,不能太草率。”裴珩语气平淡,“所以让兵部侍郎再考虑考虑。”
顾晚晴心里一紧。
皇上这是在帮顾家?还是……另有打算?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裴珩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皇上想拉拢顾家。顾家是太后的人,皇上想把顾家拉到自己这边。”
“那太后……”
“太后当然不愿意。”裴珩说,“所以才会让你监视顾家。”
顾晚晴听懂了。
顾家现在成了皇上和太后博弈的棋子。
而顾云舒的婚事,就是这场博弈的关键。
“顾云舒知道这些吗?”她问。
“她知道一部分。”裴珩说,“至少她知道,皇上在帮她。所以她才这么有底气,敢来王府找你。”
顾晚晴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些人,偏偏不让她安生。
“王爷,我该怎么办?”她问。
“你想怎么办?”裴珩反问。
顾晚晴想了想,说:“我不想管顾家的事。可顾云舒若是借着我的名义做什么,我怕会给王爷惹麻烦。”
裴珩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你倒是会替我着想。”
“王爷护着我,我也该替王爷着想。”顾晚晴认真说。
裴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顾晚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顾家的事,本王心里有数。你只要做好你的王妃,其他的,有本王在。”
这话让顾晚晴心里一暖。
“谢王爷。”
“不用谢。”裴珩摆摆手,“去吧,准备见你那位长姐。记着,你是王妃,她是臣女。该有的架子,不能少。”
“我知道了。”
午后,顾云舒果然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桃红色的衣裙,打扮得娇艳动人。一进听雪院,就笑盈盈地给顾晚晴行礼。
“给王妃请安。”
“长姐免礼。”顾晚晴在主位坐下,“赐座。”
顾云舒在客位坐下,环顾四周,笑着说:“妹妹这院子真好,梅花开得真艳。王爷对妹妹真好。”
“长姐今天来,有什么事吗?”顾晚晴开门见山。
顾云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给妹妹拜个年。咱们姐妹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是好久没好好说话了。”顾晚晴淡淡道,“上次在静安寺,长姐说的话,我还记着呢。”
顾云舒脸色一变,随即又笑道:“妹妹还在生我的气?我那是一时糊涂,说了胡话。妹妹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我没生气。”顾晚晴说,“只是觉得,长姐既然有话要说,不如直说。”
顾云舒咬了咬唇,看了眼站在顾晚晴身后的周嬷嬷和春桃。
“妹妹,能不能让她们退下?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不必。”顾晚晴说,“她们是我的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顾云舒脸色难看,但还是勉强笑道:“那……好吧。妹妹,我今日来,其实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婚事……”顾云舒眼圈一红,“兵部侍郎那边虽然松口了,可迟迟不定下来。母亲说,怕是又要黄了。妹妹,你能不能……帮我在王爷面前说句话?”
顾晚晴没说话。
顾云舒继续说:“我知道,从前我对你不好。可我那是年轻不懂事,现在我知道错了。妹妹,咱们毕竟是亲姐妹,血浓于水。你就帮帮我吧。”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若是从前,顾晚晴或许会心软。
可现在,她不会。
“长姐,你的婚事,我帮不了。”顾晚晴说,“王爷不会插手这种事。”
“你可以求他啊!”顾云舒急切地说,“王爷那么宠你,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不会开这个口。”顾晚晴看着她,“长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兵部侍郎的儿子?”
顾云舒一愣:“这……母亲说,兵部侍郎家世好,门当户对。”
“只是这样吗?”顾晚晴问,“还是因为,皇上希望这门亲事成?”
顾云舒脸色一白:“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长姐心里清楚。”顾晚晴站起身,“皇上想拉拢顾家,所以想让你的婚事成。可太后不愿意,所以一直压着。长姐,你成了皇上和太后博弈的棋子,你知道吗?”
顾云舒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顾晚晴说,“重要的是,长姐,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要卷进这场争斗里?”
顾云舒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顾晚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同情。
这个嫡姐,从前骄纵任性,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棋子,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长姐,我劝你一句。”顾晚晴轻声说,“别太相信皇上的话。皇上能给你希望,也能让你绝望。顾家现在是站在太后这边的,若是突然转向皇上,太后会怎么想?顾家会有什么下场?”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是事实。
顾云舒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那我……我该怎么办?”她喃喃道。
“我不知道。”顾晚晴说,“但至少,别把我牵扯进去。我不会帮你去求王爷,也不会帮顾家站队。长姐,你好自为之。”
顾云舒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她才说:“顾晚晴,你变了。”
“是吗?”顾晚晴笑了笑,“也许吧。在这王府里,不变不行。”
顾云舒站起身,神色黯然。
“我知道了。”她说,“我走了。”
“春桃,送客。”
顾云舒走后,周嬷嬷轻声说:“王妃,您说得太重了。”
“不重,她听不进去。”顾晚晴说,“嬷嬷,您说,她会听我的吗?”
“难说。”周嬷嬷摇头,“顾大小姐心高气傲,怕是不甘心。”
顾晚晴叹了口气。
她知道。
顾云舒不会甘心。
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晚上,裴珩来用膳时,顾晚晴把下午的事说了。
裴珩听完,点点头:“你说得对。顾云舒不会甘心,但至少,她知道了利害关系。”
“王爷,您说顾家会怎么选?”顾晚晴问。
裴珩夹了块鱼肉,慢悠悠说:“顾鸿远不傻。他知道太后和皇上在斗,他不会轻易站队。顾云舒的婚事,怕是成不了。”
“那顾云舒……”
“那是她自己的事。”裴珩说,“顾晚晴,你记住,你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顾晚晴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过了一会儿,裴珩忽然说:“对了,过几日皇上要在宫里办元宵宴,你准备一下。”
顾晚晴心里一紧:“又要进宫?”
“嗯。”裴珩说,“这次本王会陪你去。”
顾晚晴松了口气。
有裴珩在,她就不怕了。
“王爷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裴珩说,“太医说,再养几日就行。”
顾晚晴这才放下心来。
用完膳,裴珩没立刻走,而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顾晚晴。
“给你的。”
顾晚晴接过来一看,是个小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玉质温润,雕成梅花的形状,精致可爱。
“这是……”她愣住了。
“新年礼物。”裴珩说,“那支玉簪太素了,配这副耳坠正好。”
顾晚晴眼眶一热。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新年礼物。
从前在侯府,过年时,嫡姐们都有新衣裳新首饰,她只有姨娘偷偷给的一点压岁钱。姨娘去世后,连那点压岁钱都没有了。
“谢王爷。”她声音有些哽咽。
“哭什么?”裴珩皱眉,“不喜欢?”
“喜欢。”顾晚晴擦掉眼泪,“很喜欢。”
裴珩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些:“喜欢就戴着。元宵宴上戴。”
“嗯。”
裴珩站起身:“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王爷慢走。”
裴珩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晚晴。”
“嗯?”
“以后每年,本王都送你新年礼物。”
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晚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对耳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窗外,雪还在下。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而她,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春桃走进来,见她站在那儿发呆,小声问:“王妃,您怎么了?”
顾晚晴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春桃也笑了:“是啊,王妃。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
顾晚晴点点头。
她相信。
只要她在,裴珩在,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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