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我和妈妈选择前往云南旅行,短暂的逃离城市。在路上我靠在大巴车的车窗上,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看窗外的绿意浓得化不开。远山披着一层薄纱似的云雾,梯田顺着山势蜿蜒,穿着蜡染长裙的白族妇人背着竹篓,脚步轻快地踩在田埂上。风从开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点盘桓了许久的滞涩,好像被这风悄悄揉碎了些。

  身边的妈妈正侧着头打盹,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亮得晃眼。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主动提议带她出来旅游,选了云南。不只是因为这里风景好,更因为我总觉得,只有在这样远离尘嚣的天地间,那些憋在心里的话,才说得出口。妈妈这几年扎在工作里,连轴转是常态,加班开会更是家常便饭,这是整整五年,她第一次抽出完整的时间,安安心心地陪我出来走走。

  车子停在大理古城外的停车场时,妈妈才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青瓦白墙的屋檐,笑着说:“这地方的天,可真蓝啊,比咱们家那边的干净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雀跃,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我拎着两个行李箱,挽住妈妈的胳膊:“是啊,待会儿咱们去逛古城,尝尝鲜花饼和乳扇,听说味道很特别。”妈妈的手有些粗糙,掌心带着常年握笔、整理材料留下的薄茧,被我挽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像是怕走丢似的。我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小时候,都是她这样挽着我,送我上学,接我放学,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她的手就空了,一头扎进忙不完的工作里,大概,也寂寞了很久吧。

  我们住的客栈在古城深处,是一栋白族风格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粉的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老板娘是个爽朗的白族大姐,见了我们就笑着迎上来,递上两杯刚泡好的普洱茶,茶汤醇厚,带着淡淡的陈香。“两位姑娘,晚上古城里有篝火晚会,本地人自发组织的,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可有意思了,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妈妈的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她这些年被评选工作的条条框框缚着,哪里有机会参加这样鲜活热闹的活动。我笑着点头:“去啊,正好感受一下。”

  放下行李,我和妈妈沿着青石板路逛古城。路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扎染围巾挂在竹竿上随风飘动,手工银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小吃摊的吆喝声、游客的谈笑声,混着远处传来的手鼓声,织成了一幅热热闹闹的市井画卷。我给妈妈买了一条蓝白相间的扎染围巾,围在她脖子上,衬得她脸色红润了许多。妈妈摸着围巾的料子,嘴上念叨着“又乱花钱”,嘴角却弯着藏不住的笑意,还偷偷拿出手机,对着橱窗的反光照了好几下。

  我们在一家老字号小吃店坐下,点了过桥米线、炒乳扇,还有几个玫瑰鲜花饼。乳扇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奶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妈妈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有一次偷偷买了一大袋棉花糖,结果吃多了牙疼,哭着喊着要我带你去看医生。那时候我正赶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熬了半宿改完合同,第二天一早才带你去的医院。”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那些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带着暖暖的温度。“那不是您总不让我吃零食嘛,我才偷偷买的。”我顿了顿,看着妈妈鬓角的白发,轻声补了一句,“那几年您的工作,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妈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可不是嘛。那时候总觉得,多熬几个夜,多拿下几个项目,就能给你攒点底气,现在回头看,倒是错过了好多陪你的日子。”

  提到过往,我们之间的气氛忽然软了一瞬。我夹米线的筷子顿了顿,低头抿了一口汤,没说话。妈妈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默默地吃着碗里的乳扇。这样的沉默,这些年在家里,已经成了常态。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古城的屋檐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和妈妈沿着洱海门慢慢走,远处的洱海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晚风带着洱海特有的咸湿气息,吹得人心里发酥。妈妈忽然开口:“橙橙,你这次放假回来,好像不知道从哪天起不怎么爱笑了。”

  我的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她。妈妈的眼神里带着担忧,还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触碰到我的痛处。“是不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还是……有什么别的心事?”

  我咬了咬唇,心里那道紧闭的门,像是被妈妈这句话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我犹豫了一下,牵起她的手,走到洱海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吹起我们的头发,也吹乱了我的心绪。

  “妈,”我看着远处的渔船,声音很轻,“我不是学习有难处…”

  妈妈看着我,没说话,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为我的犹豫打节拍。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攥得有些发白:“是左叶。我和他,分手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底几个月的巨石。我以为自己会哽咽,会红眼眶,可真的讲出来时,反倒平静得很。大概是这滇南的风,这澄澈的洱海,把那些汹涌的难过,都抚平了些。

  妈妈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我的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让我微微蹙眉。“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记得之前你们不是特别好吗,你还给我发过你们旅行的照片?”

  “就在一个月前。”我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映在海面上的影子,模糊又晃动,“是我提的。”

  “为什么?”妈妈追问,语气里满是不解,我看着妈妈疑惑的眼神,轻声开口:“您还记得吗?这次暑假回来有一天,我哭着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妈妈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回忆。那年她正忙着一个省级评选项目的终审,每天熬到凌晨,只以为是小情侣闹别扭,劝了几句没放在心上。“那时候我没敢问你细节,只知道你闹了几天脾气,后来你没跟我提过,我以为你们和好了。”

  “其实之前我们就分过一次手,不过因为没谈多久我就没跟您说,他当时放不下前女友,这次回国,他去参加同学聚会,我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他前女友…..”

  海风卷着浪涛声漫过来,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妈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温度传递过来:“傻孩子,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不敢。”我吸了吸鼻子,“那时候我多喜欢他啊,喜欢到觉得,只要他肯回头,我就能原谅他。而且你那时候那么忙,评选项目压得你喘不过气,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母女俩抱着彼此,在洱海边坐了很久。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渔船归港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等我的情绪平复下来,妈妈才松开我,替我擦去脸上的泪痕:“那你现在,想通了吗?”

  我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苍山,眼神渐渐清亮起来:“想通了。不合适的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我不想为了任何人,放弃我自己。”

  妈妈欣慰地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才是我的女儿。”

  话题似乎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可我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心里那道更深的伤口,忽然也痒了起来。我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妈,还有一件事。我知道……爸爸的事了。”

  妈妈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戳中了最深的秘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海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我过生日那天,捡到的那个手机备注是老婆大人,上面还有她和那个小姑娘的合照….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开口。”我对妈妈说道。

  “我……”妈妈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攥紧了手里的扎染围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橙橙,你听我解释……”

  “您不用解释。”我打断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我都知道。他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这些,我都知道。”

  妈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么多年,她在我面前,一直扮演着坚强的母亲,扮演着那个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没想到,我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是我对不起你。”妈妈哽咽着说,“当年我和你爸离婚,是因为……我们早就没感情了。我怕影响你考雅思,影响你上大学,所以一直瞒着你。后来他组建了新的家庭,我更是不敢告诉你,怕你心里难受……”

  “我不怪您。”我看着妈妈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您和爸爸,只是不合适了而已。”我顿了顿,想起小时候一家三口的日子,心里还是有些怅然,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怨怼,“其实我难过的不是爸爸有了新的家庭,而是您。妈,这么多年,您一个人带着我,又要忙工作,又要照顾我,您是不是……很累?”

  妈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摇着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累,这些年的委屈,像是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合格的职场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她看着我熟睡的脸庞,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有多孤单。“妈,”我把她的手捂在掌心,声音温柔却坚定,“以后,我陪您。”

  “傻孩子……”妈妈哽咽着,伸手抱住我,“妈妈没事。妈妈只是……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我不委屈。”我回抱住她,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有您这样的妈妈,我很骄傲。您一个人把我养大,把我培养成现在的样子,您已经很棒了。”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了颜色,洱海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凉意。远处的古城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篝火晚会的音乐隐隐约约传来,带着欢快的节奏。妈妈擦干眼泪,看着我,眼神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柔软。

  “我们去凑凑热闹吧?”妈妈忽然看向篝火晚会的方向,眼里带着笑意,“听说白族的姑娘们跳舞很好看。”

  我笑着起身,挽住她的胳膊:“好啊,咱们去跳个够。”

  篝火晚会的现场热闹非凡,穿着白族服饰的姑娘和小伙们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舞,歌声清亮,舞步轻快。老板娘看到我们,热情地招手,递给我们两个花环。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被我拉着走进了人群。篝火的光映在我们的脸上,暖融融的。我看着妈妈笨拙却认真的舞步,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忽然充满了暖意。原来放下那些过往,是这样轻松的一件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妈妈走遍了大理的大街小巷。我们去了喜洲古镇,看白族的扎染作坊,我亲手给妈妈染了一条蓝色的围巾,上面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我们去了双廊,在海边的咖啡馆里晒太阳,妈妈翻着我大学时的照片,笑着说我那时候傻乎乎的;我们还去了玉龙雪山脚下,看着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妈妈说,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喝着老板娘送的普洱茶,看着三角梅的花瓣落在石桌上。妈妈忽然说:“橙橙,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人,别害怕。但也别委屈自己,知道吗?”

  我点点头,心里一片澄澈。

  “妈,以后咱们每年都出来走走吧。”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轻声说,“您别总忙着工作,也该歇歇了。”

  妈妈笑着点头,伸手握住我的手:“好啊。明年我们去江南,看看水乡的春天。”

  离开云南的那天,阳光正好。大巴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苍山洱海,心里没有了来时的滞涩。我知道,这次旅行,不仅仅是一次散心,更是一次和解——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和那些遗憾的过往和解。

  左叶的名字,再想起时,已经没有了波澜。爸爸的新家庭,也不再是心里的一根刺。我的身边,有妈妈的陪伴;我的前方,有无限的可能。

  滇南的风,吹散了我心里的阴霾,也吹来了一个崭新的日子…..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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