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很清楚,那是麦月第十三天,溪谷村的雨季刚刚露出端倪。午后天色就沉了下来,灰青色的云从幽暗森林那边推过来,低低地压着山脊。风里有股湿润的土腥味,是雨要来的信号。
爷爷在收晾晒的草药,隔着院子喊:“阿尔!要下雨了,快回来——”
“知道啦!我去看看蚂蚁!”
我抓起挂在门边的旧斗篷,跑向村口的老槐树。这不是调皮,是有正经事——前几天我发现槐树根下有个新蚁穴,入口处用细小的枯枝搭了个精巧的拱门。我得赶在雨前看看,蚂蚁们有没有做好防洪准备。跑到槐树下时,第一滴雨已经落了下来,“啪”地在我额头上绽开一朵凉凉的花。
我蹲下身,凑近那个蚁穴。果然,工蚁们正衔着白色的蚁卵,匆匆忙忙往更深处转移。有几只在用土粒和碎叶加固洞口。
我看得入了迷,连雨势渐大都没察觉。直到斗篷开始湿透,紧紧贴住我的后背。雨真的下起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那种,是哗啦哗啦的,像是天空突然决了口。老槐树宽大的树冠也挡不住了,雨水顺着叶尖成串地往下坠,在我脚边砸出一个个小泥坑。我该跑回家的。
但就在这时——“沙、沙沙——”不是雨声。是脚步声,踩着泥水,踉踉跄跄的,从碎石小路那边传来。
我抬起头。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我后来叫她“老师”、叫她“女王大人”、叫她“阿莉亚”的精灵。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看见一个——湿透了的人。
浅绿色的长发(当时我以为只是被雨淋得发绿)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脖子上、肩上。她浑身都在滴水,单薄的衣裳(后来她说是精灵旅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怀里紧紧抱着个藤编的背篓,背篓破了,一根藤条松脱出来,在她手边晃荡。
她在跑。不,是在挣扎着往前走。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然后她看见了我。
或者说,她先是看见了老槐树,眼里闪过一抹亮光——那是看到遮蔽处的欣喜。紧接着,她的目光才落到蹲在树根旁的我身上。我们隔着雨幕对视了大概三秒。
她突然加速,几乎是扑到了槐树下。湿透的身体带起一阵风,混着雨水的清凉、树叶的涩味,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清晨森林深处的气息。
“哈……哈……”她大口喘着气,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滑坐下来,怀里的背篓“咚”地放在脚边。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苍白。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滑过尖俏的下巴,滴进衣领。她的睫毛好长,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
而当她抬起眼——天蓝色的。
像雨后天晴时,从云缝里露出的那一小片最干净的天空。又像是银溪最深处的溪水,清凌凌的,能映出人影。
她也在看我。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从我湿漉漉的银发,慢慢移到我的红眼睛,停了停,然后——“噗嗤。”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忍不住漏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笑的时候,眼角弯了起来,整个人忽然就不那么狼狈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草,“蹲在这儿干什么?等雨停?”
我点点头,指指蚁穴:“看蚂蚁搬家。雨太大,它们要淹了。”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认真端详了几秒那个小小的蚂蚁王国。“嗯……入口高度不够,排水沟也没挖。确实危险。”
“你也懂蚂蚁?”
“略懂。”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手指细长,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
“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好多蚂蚁。我常看它们盖房子。”
我觉得她亲切了一点。至少不是那种看见蚂蚁就喊“恶心”的大人。
“你从哪儿来?”我问,“森林那边吗?这么大雨还在外面走。”
她的笑容淡了些,天蓝色的眼睛看向幽暗森林的方向,那里被雨幕遮得一片朦胧。“嗯……从很远的地方来。本来算好了时间的,结果……”她耸耸肩,那件湿透的旅袍跟着动了动,“结果迷路了,还赶上大雨。”
“你要去哪儿?”“不知道。”她说得很自然,好像“不知道要去哪儿”是件很正常的事,“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过现在……”她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叹了口气,“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身上弄干,吃点热乎的东西。”
我想起爷爷炖在灶上的汤,想起丽莎大婶今天烤的面包应该还有剩。“你可以来我家。”我说,“爷爷在家。他常说,下雨天留客天。”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我。这次看得很仔细,目光扫过我的银发,我的红瞳,我沾了泥点的脸。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惊讶,倒像是……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牙齿很白。“你爷爷会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湿透的陌生人?”
“爷爷心软。”我老实说,“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哦?坏人长什么样?”“嗯……凶巴巴的,眼睛乱转,说话油嘴滑舌。”
我想起去年路过村子的那个行商,“你看起来就是……嗯,就是淋湿了,很冷,需要帮忙。”
她沉默了一会儿。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阿尔。你呢?”
“阿莉亚。”她说,然后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加了一长串,“阿莉亚·德·弗洛雷,星空下的旅人,古精灵血脉的继承者……算了,你就叫我阿莉亚吧。”
我没太听懂,但记住了“阿莉亚”三个字。“阿莉亚姐姐。”我叫了一声。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又回来了,这次带着点无奈的温柔。“好了,阿尔。”她扶着树干站起来,向我伸出手——那只手也湿漉漉的,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薄的茧,“带路吧。我去跟你爷爷打个招呼。
不过……”她弯腰拎起背篓,从里面摸出个小布包,解开,取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已经湿了,但里面透出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这个,”她把油纸包递给我,“算是见面礼。我自己做的蜜渍野莓,虽然被雨泡了,但应该还能吃。”
我接过,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湿软的触感。“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直起身,看向村子方向,“走吧,趁雨还没下得更大。”
我拉起斗篷的兜帽,她也从背篓里扯出一件深绿色的披风(同样湿透了)裹上。我们一前一后,跑进滂沱大雨里。跑过碎石路,跑过水花四溅的泥地,跑向我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雨声很大,世界很吵,但我的耳朵里,却好像一直能听见她跟在我身后的、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还有她偶尔被风吹过来的、轻轻的喘息。跑到屋檐下时,我们俩都喘得厉害。我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拧头发上的水,浅绿色的发丝在她指间缠绕,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屋檐下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柔和,睫毛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那一刻,十岁的阿尔还不知道,这个雨夜敲开家门的、奇怪的绿头发姐姐,会改变他之后人生的所有轨迹。他只知道,她看起来很冷,很累,需要一碗热汤,一个干燥的地方,和一个不追问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夜晚。
我抬手,敲响了家门。“爷爷!我带了个人回来——”门开了。
温暖的光,炖菜的香气,爷爷惊讶的脸。而阿莉亚站在我身后,湿漉漉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微微躬身,用那种我后来才知道是精灵礼仪的姿态,轻声说:“晚上好。我是阿莉亚,一个迷路的旅人。打扰了。”
雨还在下,哗啦哗啦,像是给这个夜晚伴奏。而我的故事,或者说,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与精灵邂逅好像搞错了什么?不,我想一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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