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忠回到厨房,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的打着鼓。
他将那个装着红茶的小罐头放在灶台上,动作平稳,听不到一丝颤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湿。
刚才在仓库里的惊鸿一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那不仅仅是一个存放杂物的仓库。
那是一个心脏。
一个为李士群这台巨大机器,输送着金钱,欲望,和秘密的,跳动的心脏。
李永忠把那把黄铜钥匙,深深的埋进了米缸底下的黄豆罐子里。
冰凉的黄豆,瞬间包裹住了那片炙热的金属。
也包裹住了他那颗同样炙热的心。
他知道,自己必须再进去一次。
第一次,他只是一个被恩宠砸晕了头,进去拿点东西的厨子。
第二次,他必须是一个冷静的,带着目的去勘探的矿工。
机会,很快就来了。
深夜,李士群的秘书打来电话,说主任心绪不宁,晚上没睡好,想喝点安神的汤水。
李永忠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忠心耿耿的凝重。
他对着阿旺吩咐:“主任身体要紧,我得去小仓库看看,有没有上好的燕窝或者雪蛤。普通的货色,现在可不敢给主任用。”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阿旺连连点头,目送着李师傅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后面的黑暗里。
第二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李永忠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个巨大的木制酒架。
假装在寻找什么东西,身体“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个木箱。
箱子晃了一下,几本被塞在缝隙里的杂志,滑落了出来,掉在地上。
李永忠弯下腰去捡。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微凉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张。
封面上的日文标题,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眼睛。
《偕行社记事》。
日本陆军内部发行的,不对外公开的军事刊物!
李永忠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飞快的,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其中一本杂志的目录。
“华中派遣军第三师团人事异动报告。”
“关于‘清乡’作战中物资消耗与补充的初步研究。”
“驻沪宪兵队与特高课联席会议纪要(摘要)。”
这些标题,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金难换的战略情报!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那几本杂志若无其事的捡起来,重新塞回箱子的缝隙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这波可是高端局,走错一步,就直接满盘皆输了。
他像一个真正的厨子那样,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最后,只从一个陶瓷大缸里,舀了一小碗封存的,据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燕窝。
理由依旧充分。
主任受了惊吓,需要用最顶级的食材,才能安抚他那脆弱的神经。
他锁上门,回到了属于他的厨房。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为能给主任效劳的,朴实的满足感。
……
与此同时。
76号,主楼二层,万里浪的办公室。
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
丁默邨断尾求生,王副官暴毙,李士群收下了那张支票。
这个案子,从程序上来说,已经结束了。
但万里浪的心里,却总有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总觉得,这件事,太顺了。
顺得像一个被人精心编写好的剧本。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他亲手搭建起来的,看似完美的证据链闭环里,有一个他没有看透的,不确定的因素。
那个厨子。
李永忠。
那个第一个跳出来说“问题在杯子”的厨子。
那个在李士群病房里,表现得又蠢又忠的厨子。
那个最后,因为这份“忠诚”,而被李士群委以重任,掌管了那套杀人杯具和私人仓库钥匙的厨子。
一切的起点,和一切的终点,似乎都落在了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是巧合?
还是……更高明的算计?
万里浪烦躁的掐灭了烟头。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档案室的内线。
“把李永忠的个人档案,从入职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全部送到我这里来。”
半个小时后,一个牛皮纸袋,被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袋子不厚。
李永忠的履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浙江遂昌人,三代厨师世家,经同宗的李士群远房亲戚推荐,来到上海。
入职76号前,在一家同乡会馆当厨子,老板评价:为人老实,手艺不错,就是有点木讷。
万里浪一页一页的翻看着。
推荐人,背景核查,邻里走访记录。
没有任何破绽。
他又翻看李永忠入职以来的所有记录。
领料单,报销单,考勤表。
绝大部分需要签名的地方,他都是按的手印。
偶尔有几次,是在别人的代笔下,画一个潦草的,歪歪扭扭的“十”字。
一切都符合一个“不识字”的人的行为特征。
就在万里浪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张不起眼的,几个月前的食材领料单上。
那是一张申领几袋洋面粉和黄油的单子。
在签名栏里,没有手印,也没有十字。
而是三个,用铅笔写的,虽然笔画生涩,结构松散,但依稀可以辨认的字。
李。永。忠。
这三个字,写得很难看,像小学生的涂鸦。
但和那些歪扭的十字比起来,却显得过于“工整”了。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的人,怎么会突然,在某一张单子上,留下了这样三个字?
是心血来潮,照着别人的样子描的?
还是……
他根本就不是不识字。
万里浪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在李士群的病房里,他听李永忠汇报检查杯子的过程时,这个厨子,条理清晰的,说出了那套杯子的编号。
“L-YQ-01到06。”
一个不识字,连英文字母都应该不认识的厨子,是怎么准确无误的,记住这串组合的?
巧合?
又是一个巧合?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是预谋。
万里浪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钢笔。
他打开李永忠的档案夹,在那张个人信息表的空白处,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笔迹,写下了一行批注。
“观察力异常细致(能辨识酒杯细微差别),身份细节存疑,需持续关注。”
写完,他合上档案。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猎人般的,平静和耐心。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这个厨子,现在是李士群眼里的红人,是主任的“食安官”。
动他,就是打李士群的脸。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这个厨子,露出更多,更致命的破绽。
……
李永忠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76号最顶尖的猎手给盯上了。
他端着那碗精心炖煮的燕窝,走出了厨房。
在经过万里浪办公室所在的走廊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门后,有一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背上。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敦厚而恭顺的表情。
他将燕窝送到李士群的房间,看着主任满意地喝下,又听了几句“你办事我放心”的嘉许。
他才躬着身,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亭子间。
他锁上门,走到那口熟悉的米缸前。
他将手,深深的,插进冰凉的黄豆里。
指尖,再次触碰到了那把坚硬的,带着无限可能和无限危险的黄铜钥匙。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只是静静的感受着它的存在。
他知道,从李士群把这把钥匙交给他那一刻起。
他就被推到了一个更亮的聚光灯下。
这束光,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伴随着如影随形的危机。
76号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他,李永忠,一个厨子,将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潭浑水里,掀起更大的,不为人知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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